周彪还在思索，抬头便看见林青颜脸上的讥诮已然消失。

　　她又恢复了冬雷一样的冷峻模样，浮在半空，工地的飞灰近不得她身，对周遭的一切抱着淡漠的审视。

　　周彪朝她探头：“……你真不介意我搞民办银行？”

　　“不介意，”林青颜歪头思索数秒，对周彪认真的说：

　　“你弄了这么大动静，新城航天局被你搅得天翻地覆，这么多人为你打破了原则，我是很想看看你最后的结局的。”

　　“什么样的结局我都期待，唯独不想看你因踏了神君和执绋的底线，然后戛然而止，”她的嘴角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这是烂尾，是最可耻的行为，一个像样的故事至少需要有头有尾，尤其是……把我也牵扯进来的故事。”

　　闻言。

　　周彪眼睛一亮：“这么说，当我们要踩到神君和执绋的红线时，你……您首先会出言提醒，而不是不由分说将我们干掉？”

　　“是，”林青颜点头：“监督者的职责是监督，不是假借监督之名行惩罚之实，那很没品！”

　　周彪点头，眼里有光。刑不可知才威不可测，林青颜的到来给自己划清了底线，还会不断提醒自己的行为会不会踩到底线。

　　这哪是什么监督者，分明是水平超高却分文不收，还能一定程度上代表官方声音的律师啊！

　　周彪对林青颜的好感大涨，又忍不住试探道：

　　“可按您所说神君执绋的秘密其实很浅显。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一不小心踩在了那个秘密之上，连我自己都没发现呢？”

　　林青颜的脸颊又闪过一丝苦恼，没有不耐，而是在认认真真思索怎么在不露谜底的前提下给周彪划清界限：

　　“……不，你不可能不小心踩到的。只能是故意的，并且行为很明显，是人都一眼看出你的图谋不轨。”

　　周彪哑然，看了看自己的民办地府，又想了想刚才私人银行的企划，失笑道：“我还以为我够图谋不轨了。”

　　林青颜耸肩，没对此发表意见。

　　她的模样倒让周彪心里有了底，亦知道本地航天局能忍受自己的胡来到什么程度——

　　只要自己不去窥探神君与执绋哪怕无比浅显的秘密，那自己这些看起来已经十分大逆不道的行径，本地航天局都会尽力帮自己兜住。

　　“好，多谢林天师，”周彪说道：“既然您是来监督的，需要我为林天师安排一个住处么？”

　　“不必。”林青颜摇头：“告知你底线，并且确认你还没反应过来神君执绋的秘密就好，我马上便走，不叨扰。”

　　周彪还在拉近乎：“那留下来吃顿饭？让我家挖机给你敬杯酒，引出她神通的事我们还没感谢你呢。”

　　林青颜仍摇头。她本就悬空，身形开始缓缓升高，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天而去，却在临行前想起什么，稍稍放缓了速度道：

　　“不必。万事万物皆逃不过雷电的眼。我会托雷电注视着你，如有事，我自会赶来。”

　　周彪心里感叹，这位天师好像没见过工程人耍无赖的手段。为什么土木行业容易出贪官？

　　一方面确实有利可图，另一方面，只要有心，那还真没有多少请不到人的饭局，或送不出去的礼物。

　　于是，周彪只是伸手便抓住了林青颜的裙摆道：

　　“天师，林天师！您远道而来，给我们交了底，帮助多大，不言而喻。您不介意我不招待您，不代表航天局其他人也不在乎。”

　　“往后我们肯定还要合作的，到时候别人说堂堂天师在我这连水都喝不到一杯，我真是不好交代……”

　　周彪捏着林青颜的裙摆，只觉得有电流在自己灵魂中游走，让自己产生了一股久违的酥麻感：

　　“所以一杯水？就一杯。留下来喝口茶，至少别让人家在与我合作前，就带了我不懂招待的坏印象吧。”

　　说实话，这番说辞很是蹩脚，周彪感叹，换个心如铁石的人大可以不理会自己，径直离开。

　　但周彪心念电转，想起她曾为尔里做指甲——

　　这绝非纯粹公事公办之人会做的事。他大胆猜测，此人或许面冷心热，只是不善表达，或是容易被熟人情面打动。

　　他决定赌一把。

　　果然。

　　林青颜在半空面露苦恼，时而捏了捏她的下巴，时而提了提裙摆，发现无法轻柔的挣脱周彪的手指。

　　犹豫再三，她最终叹道：“行啦，放手。就一杯茶，喝完便走。”

　　周彪笑起，赶紧招呼严耀去准备，又转头掏出自己的手机递向林青颜：

　　“天师，咱们工地其他弄得一般，食堂倒是相当标志。这有菜单，不光是水，红茶，甜点，应有尽有，您看看您喜欢什么。”

　　林青颜款款下落，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后挑眉：“甜点？不是说好只喝一杯水么。”

　　周彪打了个哈哈，马上转移话题：

　　“红茶后的甜点也是应有之义……林天师，您是会飞的，我之后是不是可以让我家泥头车请教一下飞天的技巧？我是想让她成为火箭的主体来着。”

　　这本是玩笑话，周彪也没打算得到认真的解答。

　　谁知林青颜闻言，目光微闪，竟真的认真点了点头：“嗯，可以。

　　周彪一愣：“为什么？”

　　“因为天师的‘天’，其实是航天的‘天’。吾辈师祖开宗立派，最初的构想就是将人的肉体捶打成可以进入天空的火箭，”林青颜说：

　　“像雷法，火法，风法等等，都是古人参考能在天上飞行的意象而开发。现在比较新潮的，还有引力法，磁场法……”

　　“你应该知道，我们每取得一点飞天的成果，都能让百姓的平均寿命增长一截。或许修行能够延年益寿的说法，就是由此脱胎而来。”

　　周彪消化着这说辞：“有意思，将肉体捶打成火箭？捶打？嘿。”

　　林青颜脸上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她轻轻拉起自己的衣袖，其皮肤白皙，血管中隐隐有明亮的雷光浮现，照亮了她小臂肌肉的棱角：

　　“人练得再刻苦，终究是肉体凡胎。不像你家泥头车，天生就是钢铁之躯，比我们少了一大半的艰险。嗯，说不定春妮她是很好的天师苗子呢。”

　　周彪有些说不出话了，几分钟前自己压根没想过让春妮去试着走走修炼的路。一台泥头车去当天师？简直闻所未闻，超出自己想象力太多。

　　但真的很帅气。

　　雷法，火法？以后春妮开动起来“火花带闪电”或许再不是略显土气的形容，而是物理意义上的真实。

　　既然已经动心，周彪咽了下口水，此时真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想给自家孩子拜一个名师的家长，手上压根没有多少筹码，全看林青颜会开多高的价。

　　“天师，您看……”无论如何周彪都要问问，有种将要割地赔款的决绝。

　　谁知。

　　林青颜垂目，飞快地左右瞥了一眼，修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是点了点周彪刚才递给她的菜单低声：“我想喝可乐。”

　　周彪一愣。

　　“……我想要可乐，冰的，”她顿了顿，堂堂天师白皙的耳根漫上一层薄红：

　　“别误会，我也不是很喜欢！就是平时没机会喝，今天……尝尝鲜而已。”

　　周彪赶紧点头，生怕林青颜反悔。

　　“哎！我真不是很喜欢啊，”林青颜似也怕周彪反悔，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自己的掌心，小声补充道：

　　“可乐是无糖的就更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