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彪活着时在工地并不负责接待，最多最多，就是搭把手，把喝得烂醉的同事扛回宿舍而已。

　　所以，宴请客人之类活动中的弯弯绕绕，周彪最多是从同事的饭后的谈资中学习一二。

　　等到此次真的轮到周彪上手实操，他才惊觉招待林青颜的过程真是哪里都看着别扭。

　　从怎么将人家领进餐厅，怎么自然而然的将话题引向今天的晚饭，怎么套近乎……

　　周彪暗叹自己简直没有一点概念，表面倒装得沉稳，不知能不能掩饰自己无尽的心虚。

　　好在心虚的似乎不止自己一个，周彪抬头，便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林青颜更是坐立不安。

　　林青颜没看自己，眼睛直勾勾盯着端到她面前的黑罐可乐。

　　沉默片刻，她终于小心翼翼朝可乐伸手，却是刚碰到罐体便像触电一样缩手，仿佛害怕惊扰到罐体上凝结的水汽。

　　不知为何，周彪看到她这副模样，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去他妈的餐桌礼仪，招待规矩，”周彪喃喃，是为自己打气，亦是在那些腹诽自己生前视若真理的事：“无非是一帮人聚在一起装腔作势。”

　　林青颜似听到周彪的低语，抬头问：“什么？”

　　周彪耸肩，既然放松，那就放松到底，竟大大咧咧的趴在了桌上道：

　　“林天师，我得向你道歉——为了请你来我这喝杯茶，我用了些糟粕一样的手段。现在想来，不太真诚。”

　　“唔？”林青颜稍稍歪头，没想明白忽如其来的道歉是怎么回事：“那你要怎么真诚法？”

　　周彪想了想，给自己拿了一罐可乐，打开，却是放在面前，任由其中的二氧化碳肆意流失：

　　“按土木的行规，我得硬给你满上一杯白酒，再说‘我干杯您随意’。瞧我都喝光了，您要滴酒不沾，就是不给面子？”

　　“——这道德绑架一到位，您一沾杯就成了共犯，人情就开始腐蚀你的原则了。”

　　林青颜一愣，失笑，又颇为可惜的看了看还凝着水雾的可乐罐：“那这可乐我也不该喝了？”

　　周彪摇头：“随便。反正我是鬼魅，没有肉身，说喝酒也只是假饮，说白了就是糟蹋，对酒我愿意，毕竟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一直不懂啊，酒桌上所有的游戏的规则都是让赢的少喝，输的多喝。所有人都知道喝酒明明是一种惩罚，却又把它和面子、尊重、感情之类的绑一起，最后是让大家一起烂醉，两败俱伤。”

　　周彪大笑：“但可乐就不一样啦，可乐本身是叫人快乐的，可不像酒一样有罪。把它浪费，太可惜！只能把它放成没汽的糖水再倒掉，我才不至于痛心。”

　　坦白说，这番话有些摆烂的嫌疑。那些在酒桌上浸淫多年的老手听见，大概率会面色发冷，拂袖而去。

　　没想到林青颜却颇为赞同的点点头，小小的握拳道：“你说的对，其他什么都行，唯独可乐不能浪费。”

　　她终于不再犹豫，打开易拉罐拉环，想将其中液体一饮而尽。

　　然而。

　　周彪一愣，只见到林天师手中可乐一从易拉罐中流出，落入她口腔的一瞬，液体内部眨眼便被雷光填满！

　　雷电闪耀，立即便将可乐液体几乎蒸腾殆尽。直到最后，留在林青颜口中的，只剩那么寥寥几滴。

　　事了。

　　她砸吧着嘴，颇为满足的点头：

　　“谢谢……哦，这是雷法的副作用，不妨事。我自修行以来，饮食都是特制。局里很久以前就不会给我安排多余的食物了，今天这些，真是久违。”

　　难怪林青颜喜欢无糖，白砂糖被点燃后会有一股焦味，仅剩的口感也会被影响无数。

　　周彪默然，将自己面前那罐可乐也推到林青颜面前：‘……你如果一次只能喝到几滴，那我这可乐管够，让你喝个尽兴。

　　林青颜眼里有光：“谢谢！啊，都说了我没这么喜欢的。”

　　虽说如此，周彪杵着下巴，还是看着林青颜的雷光将一罐又一罐可乐蒸发殆尽，她就努力的收集，不放过残留的每一滴。

　　边看。

　　周彪终于忍不住：“我有点好奇……航天局给你的特制食物是什么配方？”

　　“很干，高脂，几乎不放盐，因为氯化钠会电离成导电离子。最多的是椰子油方块，”林青颜舔着嘴唇：

　　“如果你好奇我平时怎么喝水——是吞冰，纯冰电阻很高，想换口味就做成粗冰沙，还需要严格控制，融化超过一定程度就不能吃啦。”

　　真是艰难。

　　周彪恍惚，想起林青颜给尔里的挖斗蚀刻花纹的模样，蚀刻时她在化学试剂外还用了电，没想到轻松写意的背后需要付出如此代价。

　　“我曾听说天师需要清修，以前一直以为是你们是自己要求高，没想到是客观条件受限，”想通，周彪又有些警醒：

　　“如果让我家泥头车也修行雷法，以后她不会连油都加不了吧？”

　　“如果以她的柴油也该会像你今天的可乐一样被雷法的电流引燃，那可不是蒸发就结束的事……会爆炸吧。”

　　说着。

　　林青颜面前的易拉罐已经堆成了小山，隐隐有汇集雷光的势头。她见势终于停下了开罐，把垃圾推到一边，拿出纸巾擦拭嘴角，尽管上面什么也没沾：

　　“你想让你家泥头车成为火箭，如今的火箭不都是用固体燃料么。我能有特制伙食，电法天师泥头车也能有特制固体燃料。”

　　“固体燃料在形成离子通道前是安全的，电阻很大，不会像柴油这样的液体直接引雷，把春妮的胃……也就是她的油箱改造一下，这不是绝好的火箭么。”

　　周彪愣住，失笑：“原来你已经想到这一步了，你其实是支持我的航天发射场的，对么。”

　　林青颜没点头也没摇头。

　　周彪就当她默认了：“……天师都是你这样的航天狂热者？”

　　“对，”天师稍稍鼓起腮帮，还在回味口腔中残留的可乐味：“没点情怀，这样的修炼，谁坚持得下来。”

　　确实，周彪自己的猫耳生意的最主要受众，就是怀念肉身感觉的鬼魅。最基础的食欲对人的吸引力毋庸置疑，天师一道，几乎是以活人之姿践行鬼魅之路了。

　　周彪不解：“……这值得吗。”

　　“天师追求飞行，每飞高一点，就能让世人的平均寿命增加一分，”

　　林青颜指了指天空：“我认为这是世上最高尚的追求之一，所以当然值得。”

　　“只不过嘛，天师一道终要没落。航天的责任早就交给火箭这样的铁疙瘩了，可今天我遇到一个既是铁疙瘩，又似乎有天师资质的泥头车……”

　　“嗯，我不是很感兴趣，就是有些心痒，你不要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