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台风到来的前一天总是放晴，周彪可以肯定，对徐延这位新城阴差送礼的停止，绝不是放弃，反而是表明换将有愈演愈烈的攻势。

　　甚至以后，“送礼”这种怀柔手段都可能消失不见——领导可以空降，阴差自然也可以。

　　航天局总部若认为有必要，徐延若再软硬不吃，那将他换了便是。

　　当然，周彪知道，哪怕现任阴差是因自己才产生，哪怕徐延名义上是自己的员工。人家想换人，可不会来征求自己的意见。

　　……得抓紧时间了。

　　周彪虽未见过执绋或神君任何一方的代表，却已经清晰感觉到他们带来的压力，像套在自己脖颈上的套索已悄然收紧。

　　眼下。

　　工地中灌满奈河水的人工湖旁，支起了全站仪的脚架。

　　全站仪是一种集测角、测距与数据记录于一体的高精度工程测绘仪器，也是周彪最拿手的工具之一。

　　若真要测量阴德，周彪想不出还有什么比他更适合的工具。

　　在行动前，周彪亦将工地中的所有人都叫来这人工湖前，做一个交底——

　　交底的本意施工前由上级向下级详细说明技术、安全、质量要求及责任的过程。

　　当然，这回是周彪向大家交代工地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急切的转型。大家只有知道为什么，才能知道怎么做。

　　眼下。

　　周彪站在高处，沐浴在湖边佛头树的树荫中，环视工地的众人众鬼，心中感慨，一开始冷冷清清的烂尾工程居然有了这么多的人烟和鬼气：

　　“简而言之，咱们的工地被盯上了，新城本地航天局暂时时我们的盟友，而外来的执绋和神君想把咱们吃干抹净！”

　　“执绋和神君看似给了咱们两条路，但他们可不是给我们路的态度，实际上，也就是把我们当做随用随弃的消耗品而已！”

　　闻言。

　　此前一直在休养的老晋嘿然一声：“那不成，我还指望死了进你的地府养老呢。你被消耗干净了，要我去哪？”

　　周彪笑了下：“对，我是工地精嘛，被消耗光了，多半是成为一个死掉的烂尾楼，又怎么建设我答应你们的地府，怎么保证许诺给你们的轮回？”

　　工地鬼们眼里有光。周彪知道他们会甘心给自己打工，就是因为在别处看不到鬼生的未来，以及转生的希望。

　　“发展的机会是要争取，不是被人施舍来的！我们想像以前那样发展，就必须在执绋和神君把我们彻底控制起来前，打出我们的统战价值！”

　　周彪看向天空，碧蓝之后隐藏着宇宙无尽的幽暗，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层澄澈之后：

　　“什么是统战价值？证明我们在未来一年是航天局登月计划的助力，就是最大的统战价值！”

　　严耀晃着眼球，语气颇有些感叹：“这么说我们是要成为火箭发射场啦，哈哈，这不是……我的老本行嘛。”

　　他生前是航天局外包的技术员，没少干类似的活计。

　　周彪点头，情不自禁瞥了眼台下傻乎乎的徐延，旋即收回目光，继续道：

　　“对，不仅是要建成，而且要快！新城本地的航天局支持我们，是因为他们想趁执绋和神君的代表立足未稳，抢下几个新建发射场的控制权。”

　　闻言，徐延好像想到什么，可左看看右看看，没人有动静，让他竟一时不敢说话。

　　周彪点了他的名：“徐延！有什么问题直说。”

　　徐延吓了一跳，深呼吸：“我们建出的发射场却让本地航天局控制……这不还是没有自由嘛。”

　　周彪咧嘴，没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北川弟：“北川弟弟，你负责的模型地府里，收容了多少本地航天局职员家属的灵魂了？”

　　北川弟弟翻了下白眼，他一向反感被叫出来开会，只想窝在他的暗室里捏人偶，此时连他钟爱的俳句都懒得编：“十之三四。”

　　周彪点头，又看向徐延：“于公于私，都是本地航天局有求于我们。本地派于我们是合作，是双赢；可不像外来派，外来的人才没这么多顾忌。”

　　徐延似懂非懂。

　　周彪又环视一圈，见似乎没有其余提问，又清清嗓子，沉声：

　　“各位可能还不清楚我说的快是要快到什么程度——三天之内，发射场要有一个雏形，七天内，我们要完成一次近地轨道的航行……”

　　一阵骚动。

　　周彪抬高音量，为这骚动添了一把火：“半个月内，我们要讲近地轨道的巡航常态化，一个月后，我们就要试着往更高的高度进发！”

　　话音落下，工地内外几乎是哗然了。周彪抱手，任由争论持续，甚至有闲情踱步到全站仪的脚架前，回忆自己使用者工具的点点滴滴。

　　终于，争论渐息。

　　还是严耀先上前，他是反对派：“这这这，经理，航空航天非一日之功，这计划……太冒进了些。”

　　周彪撇嘴，手搭上全站仪的目镜，观察起人工奈河的水面：“怎么冒进？咱们是没经验，没技术，还是没资源？”

　　严耀愣住：“这不是都没有，经验何来？技术何来？资源何来？”

　　周彪抬手指向春妮，泥头车娘是最早知晓周彪计划的人之一：“论经验，咱们的春妮已经去过近地轨道了，要她当火箭，不是问题。”

　　春妮拍了拍胸脯：“我……在太空，创死……了梁道长，有经验！”

　　严耀喃喃：“上天就发生交通事故的经验是吧。”

　　“还有咱们的林氏，”周彪只当没听见严耀的质疑，又看向端坐在人群中的红衣墓主：“人家林氏在明朝就上过天，论经验，她可是六百年的老航天！”

　　林氏轻笑，红袖捂面。

　　严耀愣愣：“林氏不就只上了一次天，还坠毁了，炸成大烟花了吗？！”

　　林氏藏于红袖后的脸闪过一丝愠怒，她与春妮一道向严耀怒目而视。

　　周彪清了清嗓子，注视着严耀的眼睛，无比深情道：“至于技术，这不有你么？你是航天局的机动工程师，全能人才，让你做技术主管，肯定没错！”

　　为什么是注视眼睛？因为严耀只有眼睛可被注视。

　　严耀闻言，满眼牢骚尽数消失，其包裹眼球的血管充血：“我，我当然可以！”

　　尔里翻了下白眼：“你不也是外包的技术员嘛，混了一辈子，编制都没混到！”

　　严耀愣住，血管膨胀，血压噌噌上涨。

　　一时气氛沉重。

　　北川弟弟指了指大家：“草台班子！”

　　北川兄闻言干笑，悄悄把鬼火状的衣服裹紧，遮住纹身。

　　他们的本身是黑道，平时讲派头好面子，还以工匠自居。但真要细究，整个团伙是凑不出几张国中毕业证的。

　　“无妨，诸位，无妨，咱们是草台班子了些，但是无妨，”周彪耸肩：

　　“阴德，别忘了阴德。我先前与梅原交手，他这人没什么本事，却靠烧他祖宗留的阴德，让他的祖坟都围着他到处乱飞！”

　　“这就是所谓的‘资源’，我想，火箭的固体燃料，液体推进剂……物理层面的能源应是小头中的小头。”

　　周彪畅想：

　　“而阴德才是真正的燃料！只要阴德足够，怕是一块砖，都能在阴德带来的机缘巧合下飞出大气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