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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遗憾

  或许。

  那种寄生虫可算作一种介乎于现实和幽冥之间的法宝。

  它有实体,却会被活人下意识忽略,就算是一双双猫耳在院区内里到处迎风招展,也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对,一双双。

  医院本该消毒水刺鼻,白炽灯惨淡。

  医生们身上该有见惯了生死的冷静高效,随时与死亡角力的氛围应该杜绝所有毛茸茸的幻想。

  今天不一样。

  周彪漫步,能明显感觉到为兽耳所寄生的人似乎是混到了一个个家庭之中。

  那些家庭也很有特点——

  这些家庭似本被家人的病危通知折磨的愁云惨雾,低声的啜泣被呼吸机的滴答声覆盖;却忽闻病人奇迹般苏醒,奇迹的喜悦将病房中的消毒水味驱离、赶远。

  他们与奇迹般苏醒的家人挽手缓步于庭院,阳光涌窗,细语低回,劫后余生的脸庞,浸在暖融的金辉里。

  却没人注意到奇迹苏醒的家人头上多了一双兽耳。

  是了。周彪恍然,兽耳寄生虫能让鬼魂暂时占据活人的身躯,而罗院长的夙愿,就是让病人和家属的离别来的更晚一些。

  哪怕病人已不再是原来的病人也在所不惜。

  周彪注视着那些家庭一时有些迷离,不小心从一家子中直直穿了过去。那家子人当然看不见周彪了,只是觉得怎么忽然掠过一丝穿堂凉风。

  那做母亲的细心,赶紧附身给轮椅上多了猫耳的女儿的毛毯仔细裹紧,顺口对着父亲抱怨:“瞧你这粗心的!”

  很温暖,周彪没动,却是冷冷看着他们的女儿。按道理,这本该病危的女儿的肉身应该被陌生的恶鬼占据了,她应该对这幅温暖格格不入才对。

  但没有。

  周彪一直注视着这女儿的脸,她好像忘了她是窃据肉体的鬼魂,好像忘了她有灵力,能够看见周彪。

  她只是在轮椅上咯咯笑,被母亲温柔的指尖一碰,瞬间染上两团红晕,嘟囔着“哎呀,妈!”

  又怕被路人看见,半张脸都埋进那暖融融的毛毯里,只露出一双闪着窘迫又甜蜜光亮的眼睛,嘴角却偷偷弯起一抹藏不住的笑。

  妈的,演技这么好?

  不对,不对。周彪回忆着自己先前在淮南王墓里的所见,鬼魂为什么会想附身于人的身躯?因为鬼魂太想念肉体能带来的感觉,太想重新尝尝人间的滋味。

  如此的鬼魂,一个二个都该很是功利,想追求的都该是短时间内极其刺激的快感,有几个会倾向于享受亲情这种细水长流的感觉?

  周彪疑惑,却似心有灵犀般如有所感,回头就看到罗兰峰坐在院区庭院的一棵大树下。

  他没穿白大褂,也没穿西装,倒像个已然提前完成人生目标的中年男人,眼前摆着一盘象棋残局,似乎等待了周彪许久。

  周彪耸肩,直直坐到罗兰峰面前,低头打量着棋局道:“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多演技超群的鬼?”

  “演技?不不不,怎能是演技呢?”罗兰峰轻笑:“您虽是恶鬼,对恶鬼的了解好像比我这活人还要少……您对人的肉身是天下一等一的至宝这句话是怎么看的?”

  周彪思索,自己的记忆混乱,许多事情:“可以让活人避免恶鬼的入侵,可以防备天地的消磨。”

  说着,周彪又侧目看着那逐渐远去的一家子:

  “因为人的肉身对鬼魂有克制作用,所以恶鬼想直接占据活人的肉身难如登天,才需要用猫耳寄生虫之类的迂回手段。”

  也不一定是寄生虫,周彪腹诽,说不定还能将虫子编制成防晒袖之类,如果当年自己有这种法宝,就不用在工地的烈日下被晒得皮开肉绽了。

  ……能当防晒袖,就能当袜子。

  罗兰峰似没注意周彪的走神,继续道:“对,活人的肉身可以防止鬼魂的入侵……那尸体呢?您真的见过有鬼成功借尸还魂吗?”

  周彪张了张嘴,好像确实没有。

  自己曾想将自己塞回肉身,以此复生,最后却是功败垂成;还有梁上真,梁道长操控尸体的原理,是将他以神通制造的黏土法宝放进尸体,以此为尸体注入意识。

  换句话说,无论如何,让鬼魂直接进入肉身,都是天方夜谭。

  罗兰峰的眼神瞥向新城周遭那七座火箭发射架。更远处有烟尘弥散,似乎是新的发射场项目已经火速上马,在破土开工:

  “看的越多,我越觉得人的身体,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宇宙!”

  周彪闻言嗤笑:“停停,你是搞现代医学的,不会想跟我说什么内景周天、元神炁穴之类的东西吧?”

  罗兰峰摇头:“你不觉得很巧吗?活人不穿宇航服,就无以进入太空;而鬼魂若不借助寄生虫、黏土法宝之类的迂回手段,也无从进入另一具肉身当中。”

  周彪的申请渐渐肃然,也注意到了新城城郊所扬起的烟尘。新的发射场这么快就开工,想来是有大人物在竭力推动。

  推动,自己却没收到一丝风声。

  莫名的紧迫感袭来,周彪低头顶着院长摆出的想起象棋残局,明明局势上不明朗,却总觉得自己在渐渐被将军。

  “……确实,肉身是宇航服,同样很像个宇宙,”周彪说,又接着发散想象:

  “等等,你说刚才那猫耳女孩不是演技,难道……是她的肉身,已经将侵入她意识的鬼魂同化了?!”

  罗兰峰眼中锐芒一闪,斩钉截铁:“对!一个人的‘本我’,无可争议的本体,就是这副血肉之躯!”

  “睁开眼睛看看,是肉身拥有思考的大脑、搏动的心脏、运作的神经!灵魂是什么?它最多,最多不过是在这些器官彻底停摆、消亡之后,被‘阴德’这种能量勉强激起的残响!”

  “试问!一个早已消散、仅凭外力激起的残响,凭什么能够占据、驱动一具别人的血肉本体?简直是痴心妄想!”

  周彪讶然,喃喃道:“直接驱动鲜活的肉体都难如登天,岂不是驱动死尸更是天方夜谭?”

  罗兰峰点头。

  周彪叹气:“……妈的,我本来以为没有身体原主意识的阻碍,驱动肉身会更简单一些。”

  罗兰峰笑起:“不不,恰恰相反,你忘了我将人的肉身比作小宇宙了?人进入宇宙要用宇航服,鬼魂将意识以迂回手段注入活人肉身也需要额外的防护——”

  “对鬼魂来说,他们进入别人肉身的‘宇航服’,就是肉身原主的意识!”

  周彪一愣。

  确实。

  大脑若是思想的本体,若无身体原主意识的保护,那鬼魂进入肉身后,鬼魂的“模样”必定会被肉身的大脑重新塑形。

  就像将一滩水倒入容器,水只会成为容器的形状。

  罗兰峰看着自己医院中一个个因救回了家人而变得幸福的家:“我的病人一个个弥留,一个个连自己的意识都难以保持。”

  “所以,当有恶鬼想通过猫耳寄生到我的病人身体中时,他们是没有病人意识的保护的,会一下子被我病人的肉身所同化……”

  “恶鬼会以为他们就是我的病人!不,不对,他们就是成为了我病人的本人!他们会燃烧自己,换取阴德,换来驱动这具身体的能量。”

  “我是成功的,”罗兰峰低头,这局象棋谁也没动,但他就觉得他已是最后的胜者:“我让注定到来的离别无限延长了!”

  周彪默然。

  罗兰峰伸了个懒腰,忽道:“你今天是来杀我的?”

  周彪只是盯着棋盘似陷入长考:“不是特地过来,但若顺便的话,我也不介意。”

  罗兰峰哈哈大笑:“原来我的命只配顺便吗?也对,也对。细想,我们其实无冤无仇。”

  周彪依然盯着棋盘:“……有件事你可能一直不知道,你之前收集尸体的零件,你有两个手下,在殡仪馆中奖一个老先生的尸体器官换成了猪骨。”

  罗兰峰眨眼:“所以?”

  “那老头的鬼魂在我面前出现了,”周彪咧嘴:“他不想让家人祭拜他以后只是祭拜一头陌生的猪,他的摸样看得我难受。”

  “很遗憾,但我的夙愿只是让离别晚一点降临一个家庭,已经遭遇离别的家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罗兰峰叹息,片刻还是摇头:“这依然不算什么深仇大恨。”

  周彪耸肩:“是啊,可你是让我不爽的事的罪魁祸首,这就够了。”

  罗兰峰点头,竟然无比坦荡:“是啊,这就够了。”

  一阵沉默。

  还是没人动这棋盘上的残局。

  罗兰峰忽道:“其实今天我本打算和你来场交易,我可以帮你物色适合当航天员的孩子,给他从小寄生猫耳,给你当后备宇航服。”

  周彪笑道:“怎么没听你说这场交易。”

  “因为你想取我命的理由很小,”罗兰峰道:“所以再大的筹码好像也很难说服你,毕竟我能给你的,你也能从其他地方拿到。”

  确实。

  罗兰峰能再新城为所欲为全靠他在本地航天局的关系,他能给自己的帮助,不会比灿野或者徐斋他们大。

  周彪叹气,一把将眼前的象棋残局全部拂乱:“你为何坦荡。”

  “因为我夙愿已了,”罗兰峰如此轻松:“我知道我真的能让离别晚一点降临人家,我将这个方法告诉了许多学生,这就够了。”

  周彪点头,起身,又问:“你为什么这么害怕离别?”

  罗兰峰也站起:“我小时候养了一只猫,品种猫。养了八年,前一天还好好的,后一天就忽然急性肾衰竭了。”

  “我想我的猫应该是不知道它要死的,把它送医院,它还拼命往我怀里钻。那时医生说它有救回来的希望,我以为以后只会累些,要每周带它去医院皮下输液,就是麻烦点而已。”

  “然后晚上它就死了。”

  罗兰峰摊手:“哈哈,离别,突如其来的离别可真令人难受。我怀念它,后悔怎么在它前一天发病时还不给它吃最喜欢的猫饼干。”

  “我忽然意识到,令人痛苦的是突如其来的离别,如果让人对离别有更长时间的准备呢?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那时死亡对家人来说就是解脱。”

  “所以离别只要晚一些,再晚一些就好。我不想去管病人究竟是不是他自己,会不会更加痛苦,毕竟人不能这么自私……”

  “人总是要为了别人而活的,就像我的猫一样。”

  棋盘上的棋子掉落在地,悠悠旋转。

  周彪点头:“唉,怎么感觉杀一个夙愿实现的人这么没劲?”

  罗兰峰咋舌:“你觉得没劲可不能怨我。”

  “你害怕的是突然的离别么……有了,”周彪则思索,忽然挥手:“有了!你跑吧。”

  罗兰峰一愣:“什么意思?”

  “我随时会来杀你,或许是心血来潮,或许是某天觉得浑身刺挠,”周彪懒洋洋坐下道:“你应该活在随时会离别的恐惧中,这样最好。”

  随时活在随时会离别的恐惧中?

  罗兰峰玩味:“那我走了?”

  周彪不耐烦:“赶紧走!”

  罗院长便站起,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如此温暖,真好,太好了,虽说夙愿已了,但自己还能多见证几个家庭拖延离别,还能再培养几个学生,还能……

  下一瞬。

  罗兰峰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是自己的头颅已经离开了身躯。

  诧异中。

  他只见周彪吹了吹手:“抱歉啊,下一秒也是随时嘛。”

  哈。

  哈哈。

  天旋地转中,罗兰峰的头颅落地,最后的角度不太好,没看见那家已经迈入阳光的一家三口。

  有些遗憾。

  罗兰峰喃喃中想开口,想说他的那只猫就埋在刚才坐的大树下,又见周彪似撕碎了从自己肉身中析出的鬼魂。

  哈,哈哈,我又赢了一次,罗兰峰无比满足的闭眼,原来肉体真的才是一个人的本身。

  满足。

  满足吗。

  黑暗降临,罗兰峰意识到自己将不复存在,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惧浮现,只是,只是……

  最后没能品尝着恐惧究竟是什么滋味,当真好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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