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周彪一时有些玩味，毕竟“选择”对自己这样的土木人来说，当真是个稀罕东西——

　　自己没得选择假期，没得选择工作时长，更不要说工作地点。

　　因为没得选，所以周彪曾嘲笑自己的同事干嘛要去买房，买了不还是要四海为家？

　　到头来几十几百万的房子住不了几天，陌生至极，反而更熟悉自己工地上脏兮兮的床。

　　因为没得选，好像大学莫名被调剂到土木这个专业后，自己的人生便像被人套上了项圈一样。

　　可今天，两个极好的活计就摆在自己眼前，任由挑选——去国外打灰，和去太空打灰，都听起来大有可为。

　　心驰神往间。

　　张房已经领着周彪到了一个会议室。

　　会议室半边幽暗，没有开灯，另半为投影仪的灯光照亮。

　　房间正中，幽暗与明亮的交界线上，有一方烛台香案曳出了暗红光影。

　　这是个专供活人与鬼魅交谈的房间！鬼魅不易被人察觉，燃起烛台的目的，或许是为了提醒活人，鬼魅还在。

　　周彪随意拖来一个椅子坐下，看着张房道：“去太空打灰我有点没谱，倒是去外国打灰我算有点经验。”

　　外国的项目可是香饽饽，收入高，限制少，不需要一天到晚应付烦人的检查和领导，还能写进履历里当升职加薪的资本。

　　再不济也能给没见过世面的同事用以吹嘘。

　　周彪就是没见世面，被老同事吹嘘的那个。

　　张房闻言，已经在投影屏上展开了一幅宽广的蓝图：

　　“去外国么？很稳健！神君那边的意思嘛，是希望你去外国当一个间谍，收集那边的航天员与登月计划的情报。”

　　周彪皱眉，指了指自己道：“我是打灰的，不是间谍。”

　　张房摇头：“你也不是什么打灰的，你是工地精。神君希望把你的工地本体改装成一个巨大的建材加工厂，源源不断去生产五金，人造石，混凝土构件之类的建材！”

　　周彪不置可否。

　　“你是工地精，经由你生产出的石头和砂子，亦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啊！”张房已然在投影中打开了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注了不少贸易枢纽和线路：

　　“咱们国家是出口大国，将这些东西出口到英国和苏维埃，可没多少人会怀疑的。”

　　周彪已然明白，笑道：“出口之后，等到这些国家的人使用了这些建材，就相当于我将血肉洒向了世界？”

　　“然后，假以时日，待我的这些血肉渐渐长大，侵吞掉那些国家正常的建筑物，我的工地，就相当于在别国开了分公司啦。”

　　只是说完，周彪总觉得自己会变成一个到处播撒子孙的变态。

　　张房打了个响指，又挥手，世界地图上英国和苏维埃眨眼间，版图便像感染了某种病毒一样，由黄转红，仿佛在呼应周彪的血肉即将造成的侵染：

　　“神君那边会给你真正意义上的海量资源，你的工地工厂将是字面意义上的拔地而起，并且你只需专心于生产，销售的事会由航天局包揽。”

　　“航天局这么多年，也算经营出了不少安全的外贸通道，”张房看着周彪：“说不定你只需要好好睡一觉，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的感官已经触及了世界！”

　　会议室中光影摇曳。

　　周彪抬头，只觉投影中的PPT做工精良，勾人胃口。

　　一切的一切，仿佛让自己回到了大学毕业刚踏入公司时，大领导在欢迎仪式上慷慨陈词，给所有稚嫩又清澈的大学生许下了光辉灿烂的未来的那天。

　　也只是许下而已。

　　神君的形象渐渐和那位再也没见过的大领导重合上了，周彪摇摇头道：“这神君，也就是把我当成一步信手闲棋嘛。”

　　闻言，张房把刚准备好的鸡汤话咽下，耸肩道：“怎么说？”

　　周彪摊手：

　　“很简单，俄罗斯和英国又不是什么蕞尔小邦，事关国运的航天事业，它们怎么可能用来源不明的建材？怕是一砖一瓦，还有操刀的建筑工人，每人的祖上三代都被查的清清楚楚。”

　　“就算我的一些建材侥幸混入其中，在那边这么多……牧师神父修女的眼皮子底下，又需要多久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侵染，吞掉他们？”

　　毕竟这个世界真的有鬼，外国的航天员每次上天，都要经由神父播撒圣水，可不是只有象征意义。

　　边说，周彪指了指PPT中被染成红色的两个国家：

　　“你这张图只显得我能侵染的范围很大，但仔细想想，我的工地能在那边开分店的，也只能是一些与航天和玄学完全不相干的民宅。”

　　“什么睁眼就发现自己的感官已经触及了世界？怕不是耳边全是平民老外的家长里短吧！”

　　神君的大饼被戳穿了。

　　也对，神君他只重视活人，周彪想着，也许这样的待遇已经算是破例。

　　张房点头，下一瞬，却是把PPT直接关掉，将会议室的一切收好，仿佛他今日的讲解工作已然完结。

　　周彪诧异：“怪了，我还以为你会和我说说执绋那边会有什么好处呢。”

　　“神君重视活人嘛，重视的意思，就是咱们活人做事总是要经过他的耳朵……嗨呀，大人物的手在慢慢伸向咱们这小小的新城，弄得我们也不好做。”

　　张房摇头：“执绋最重视鬼魂，那边早晚会和你联络，用不着我操心。对了，我最多最多，再告诉你一个消息。”

　　周彪抬眼。

　　张房指了指会议室的窗外，那从大墓中运出明器的车队长龙：

　　“古墓都会长腿乱跑，而小小新城，已然汇聚了淮南王墓，和疑似周穆王的陵寝。就像人喜欢扎堆一样，大墓亦会聚集，会喜欢凑热闹。”

　　“现在，疑似周穆王的墓中已经发现了寻找不周山的线索，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咱们的小小新城会有什么重磅发现。”

　　原来大墓也有聚集的倾向，也难怪考古工作经常一挖就挖出一个墓群。

　　周彪点头：“所以？”

　　“所以，你也应该发现了，考古和航天间就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咱们新城可能有大墓汇聚，理所当然，新城接下来也会成为发展航天的中心！”张房呼气：

　　“现在新城有七个火箭发射场，接下来一年，翻倍都不止呀。”

　　周彪一愣，已然明白了张房的潜台词——

　　相对于神君让自己变成建材工厂，来自执绋的诺言，大概率是让自己的工地也变成接下来将要拔地而起的发射场之一。

　　恍惚间，周彪想起自己曾在奈河中看到了星空，想起好像在太空中玩弄命运的阎王本尊。

　　或许，地府本来就是要和天空连在一起的，更何况，发射场比建材城帅多？

　　只是，神君重视活人，便让张房说话都小心翼翼；执绋偏向死者，自己接受了这边的条件，到头来会不会被束缚的太死？

　　张房已经摆出了送客的姿势：“神君那边把你当信手闲棋，执绋也差不多。人家麾下这么多亲兵恶鬼，新城也有这么多风水宝地，不一定非要选址在你的工地。”

　　又是潜台词，周彪有些恼怒自己怎么听的这么明白——

　　执绋信任鬼魂没错，但人家自己有亲信，没必要选自己这么个孤魂野鬼。

　　因为没必要选自己，所以执绋不会像神君那边，为自己提供任何资源。

　　如果自己想成为发射场之一，那就要自己去争取！

　　……但为什么是张房告诉自己这些东西？

　　周彪玩味，是了，新城本来是个封闭的小地方，因为神君和执绋两边斗的厉害，反倒使小地方的官僚自由散漫。

　　航天局总部和地方长时间离心，如今大人物将向新城伸手，也不会信任本地官僚，而是带着各自亲信，一个个空降。

　　新城本地派自然感到窒息。

　　所以他们要反抗，反抗手法就是扶持自己这样善于建设的恶鬼，在即将兴建的火箭发射场中占一份股份，力求在今后的登月计划中争一份话语权？

　　没想到新城的官僚反倒成了自己的靠山，最后还是得和老朋友们沆瀣一气。

　　那接下来的目标已然确立——

　　自己想继续站稳脚跟，把自己的民办地府经营下去，就必须要往把自己改造成火箭发射场的方向去靠！

　　周彪从会议室出来，春妮化作的泥头车已然在门口静静等待。

　　尔里便像贴心的秘书，上下打量了次周彪有没有缺了零件，又冷冷瞪了躲在窗帘后偷看的张房一眼，替周彪打开车门，算是正式踏上了回家的路。

　　登上春妮的泥头车。手指摸过她的方向盘，周彪心中越来越火热——

　　想成为发射场，就要自己去争取。

　　争取到之后呢，谁说必须要经过神君或执绋的首肯，才能迈向天空？等到自己在太空站稳脚跟，成为登月计划注定绕不开那环后……

　　自己又何必再看航天局的脸色？

　　泥头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如此平缓。春妮人形身上的那抹汹涌，和她姣好的面庞对应着车子的驾驶室，而这驾驶室，又何尝不能是火箭的载人登月舱？

　　还有自己工地中的塔吊娘，她不就是个现成的火箭发射架？

　　原来自己的火箭发射场早就有了雏形，越想，周彪抚摸方向盘的越是轻。

　　随即春妮满带疑惑的声音在驾驶室中嗡嗡响起：“你想……对我做……什么？”

　　周彪的想象已然形成画卷，边想象火箭被造出，被挂上发射架；发射架的臂弯将其紧紧咬合、束缚，直到发射前的一瞬都不松手，顺嘴回复春妮道：

　　“想把你肉体……机体改造，然后束缚，悬挂，放置，最后在让你上上天。”

　　春妮显然听错了，也许是故意听错的，引擎的转速一下子加快了不少：“爽……上天？好哦。”

　　尔里只是翻了下白眼，然后捂住眨着好奇双眼的盐萝的耳朵。

　　平缓的路，平缓的车子，渐渐苏醒却仍然宁静的小城。弥漫的雾气在被升起的阳光驱赶。

　　周彪将头探出窗外，隐隐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工地。鬼气森森的工地连温度都要比外面低一些，致使工地附近依旧雾气弥漫。

　　浓雾中，周彪眼见自己的工地鬼们似乎在围墙之外站了一圈，又是小声议论，似是见到了什么新鲜之事。

　　……新城本地官僚会扶持自己当对抗航天局总部的手段，周彪思索，难道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察觉周彪到来，工地鬼们止住议论，在鞠躬的同时，纷纷让开。

　　周彪看清了，被工地鬼簇拥着的是一位女性上班族，蜷缩在墙角，好像在努力对抗工地的彻骨阴寒。

　　察觉到周彪到来，她抬起了脸。周彪只觉得她本算清秀的五官被她双眼下极厚的黑眼圈全毁了。

　　她像几天几十天没睡觉，又被某种药物强行唤醒了精神一样，满眼都是病态的狂热，明明压低了声音，发出的却是高昂的音调：

　　“……你工地有多余钢筋伐？有多余的土伐？要招小工伐？”

　　周彪皱眉。

　　旁边的一名工地鬼怒道：“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这满脸黑眼圈的女人又在怀里掏了掏：“片子要伐？攒劲那种……”

　　工地鬼们怒目圆瞪：“再攒劲能比的上我们的家乡货？！”

　　周彪挥了挥手，作势要走。

　　女人一把拉住周彪，急切道：“宇航服，宇航服要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