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此山四十秋,石屋如舟泊于青峰之腹。檐角常悬一镜,非铜非璃,乃祖传冰魄磨就,人称“月镜”。山民笑痴:“雾瘴蔽月之年,此镜徒照荒苔耳。”我唯拭镜笑应:“月不在天,在人心耳。”
某岁酷寒,连月雪锁千峰。腊八夜半,冰棱咬断老松巨臂,轰然砸穿西屋。风雪如白蛟倒灌,须臾积霜没踝。我拖残腿劈碎松躯,断口处忽滚出琥珀色松胶,异香竟引岩羊群聚檐下。以胶补壁时,风雪自隙间涌入,在破洞边缘凝成百道冰棱,恍若水晶莲华绽放。当夜抱酒瓮卧于残屋,见碎月穿牖,竟在冰棱间折出七重虹影,满室流彩如坠星海。
世人避寒向暖,我独爱此破屋——若无残洞纳风雪,怎知明月可碎作银河?松胶补的不是墙垣,是天地预留的针眼,容寒光绣出惊世图腾。
月镜蒙尘三载,镜面霜纹密布如老叟蹙额。樵夫见之叹息:“宝镜成顽石矣。”我仍每晨以雪水拭之,山雀在檐下偷瞧,振翅洒落松针如嘲。
惊蛰日雷暴过后,采药童跌落断崖。众人举火寻至子夜,忽见崖壁隐现清辉。仰首竟是我那蒙尘月镜,不知何时飞嵌峭壁,镜面积雨映月,赫然照出童子蜷缩的岩洞!霜纹承月光流转,在石壁上勾出银线指途。及救得童子归,月镜已碎作十数残片,最大那片嵌在童子怀中,映着孩子惊魂初定的笑靥。
后每有迷途者,总见崖间镜片映月指路。老猎户称其“活月图”,山民始知蒙尘非死,实乃月光在茧中蓄势。最暗的镜面,原是为吞尽八荒月色,炼成指路的磷火。
庚子年大旱,山溪尽裂如龟背。某夜忽闻石屋梁柱呻吟,似有巨物盘踞屋顶。提灯照见丈余白蟒盘桓月镜之下,鳞隙间渗血。取草药敷其七寸伤处,蟒目映我如双月。自此每至望夜,屋顶便闻鳞甲摩檐声——白蟒携山月同来,蛇影与镜光在墙上蜿蜒共舞。
立冬前夜,白蟒忽衔一物掷入窗内。视之乃褪下的晶莹蛇蜕,裹着片完满如初的月镜。当夜风雪吞山,石屋梁摧柱折。蜷缩蛇蜕中熬至天明,睁眼见蛇蜕内壁银光流转,竟映出十年间山月圆缺:某夜镜收双虹,某夕镜摄流萤,最奇是去岁七夕,镜中分明映着故人采药背影!原来自她坠崖后,山月早将故人形神收在镜匣深处。
今我悬蛇蜕为新镜,樵夫见之摇头:“挂张蛇皮,算什么明月?”我指镜中浮云笑答:“君不见云纹里有蟒行,鳞光中藏月魂?”昨夜拭镜时,忽觉指腹所触非蛇蜕,竟是她依旧衣的柔软经纬。
守山愈久,愈知万物皆镜。老松断臂照出冰虹,蒙尘镜片映活生路,蛇蜕裹着十年山月,更裹着故人余温。石屋年年破败,缺口处自有月光进来刺绣;镜面岁岁蒙尘,尘埃里却养着指路的星图。
山风过檐时,新镜蛇蜕沙沙作响。我见云中游鳞与镜内故影重叠,忽然懂得:明月从来未远游,只是栖在守夜人眼底;故人其实长相伴,不过换了风雨的形骸。所谓守山,守的从来不是草木疆界,而是万丈红尘里,那些甘心化作路标的魂魄。
半山腰新坟前,我埋下那片完满的旧月镜。今宵拭净蛇蜕镜时,镜中忽有松香浮动——分明是故人当年采药归来的气息。原来最深的守望,是容万物借你瞳孔投宿;最亮的明月,需破尽圆缺皮相,方照见永恒重逢。
(拂晓时镜面凝露,映出我鬓间霜雪与蟒鳞银光交融。山风忽携她笑语掠过耳畔:“痴郎,蛇蜕裹寒衣,可暖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