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还可以做得更精细些,让恐惧和绝望变得更加鲜活,就像是一只刚刚被捕获的金枪鱼,要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剃下鱼腹制作鱼生。
它要如何做?比如,不必直接给她看亲人的脸。脸太具体了,具体的东西容易被理性抓住,被意志挡住。它可以从声音开始。让她在奔跑中忽然听见一声呼救,让她重回索美罗宫之变,让她再次经历自己的哥哥、姨母,所有亲人被杀死前的最后一瞬间。
让她感受信任之人的背叛,让她体味亲近之人的憎恶,让她所有相信的、信仰的、依赖的全部崩塌!
深渊见过无数灵魂的断裂点,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加一点温度。在她眼眶发酸的瞬间,在她膝盖发软的瞬间,在她差一点就要喊出“救命”的瞬间,让现实回归,让疼痛和绝望,在她耳廓上轻轻舔舐。
依然拥有监察官形状的深渊,一直压制了自己的欲望。而如今,只是稍稍幻想,幻想那种惊愕,那种被背叛的愤怒和无法抑制的思念搅在一起的表情,就让它近乎沉醉。
它开始行动。它的感知从雷娅的因果线上分出一缕,像拆一枚针脚那样细致地探入她的记忆表层。
然后它碰到了那块空白。
像舌尖碰到一粒盐,并不算强烈但无比坚定的刺激和感受。。
那一瞬间深渊的意识发生了一次极短暂的停顿,它以为是自己的感知出了问题,因为在它触碰到那块空白的同一时刻,它施加在雷娅因果线上的全部力量都消失了。不是被弹开,不是被抵消,是消失,像水渗进沙子,无声无息,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还给它。
居然是如此坚定的自我,不容置喙不容改变,不容深渊将扭曲过的现实插入她的人生吗?这怎么可能?
深渊重新审视了那根因果。
因果与世界的链接,它早已读过。玛蒂尔达的契约,世界意志的印记,周培毅的名字,都像一道道烧痕,烙在因果的最深处,将这个小小的人形与世界深深绑定。
这些因果太过强力,就像是牵着风筝的线,稍稍拉拽,就能将风筝飞行的高度和姿态改变。而被因果牵连着的雷娅,也本应该被这因果轻易牵动。
她不能,也不该有着如此强烈的自我!除非......
深渊收回了那缕感知。它放弃了编织幻听的计划是因为它忽然意识到,它面对的可能不是它以为的那种东西。
它以为自己在狩猎一个牺牲骑士,一个将“奉献”刻进骨骼的弱者。但弱者的因果线上不会有这种东西。
深渊第一次对这只羔羊产生了一种它不愿意承认的东西。那不是欣赏,不是兴趣,是一种建立在未知之上的警惕。
它不想再玩弄猎物了,它想让猎捕加速。它再次收紧缰绳,不是用欣赏的姿态,而是用解决隐患的效率。
于是缰绳开始绷紧了,雷娅的身体在虚无中猛地一顿,她的脚步被这强有力的拉拽强行打断。
在虚无之中,小小的身躯猛然踉跄了一步,却没有摔倒。而是挣扎着又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着奔跑。
嗯?这是第二个让深渊意外的信号。在深渊催动的因果压缩之下,凡人只可能产生两种反应:要么跪下,要么碎掉。雷娅没有跪下,也没有碎掉。她晃了一下,重新站稳,然后,她抬起了头。
不是朝深渊的方向。她不知道深渊的方向,不应该知道!
她抬头的方向是虚无深处,是她刚才一直在跑的方向。但她的动作里出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她不是在找路,不是在堵缝隙,不是在垂死挣扎。她是在确认。确认什么东西还没有到。
什么东西?她在找什么?她在等什么?
深渊都不禁沿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要去寻找那违和感的源头,寻找这个小小人形坚定无比的初心。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坚定?
深渊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在那个方向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信息熵的扰动,没有因果线的延伸,没有周培毅的气息。虚无就是虚无,深渊对这片场域熟稔到厌倦。
但她的目光没有收回来,不是迷茫,不是在赌,是确认。
确认深渊会被她的动作所摆布,会把自己的目光投射到毫无意义的空域,会用自己的观测改变整个空间的信息熵。
然后她笑了。
那绝不是雷娅的笑。那个被迫担当牺牲骑士的小公主不会这样笑!这个笑是如此锋利,是从镜面般的冰层下浮上来的,是在深渊里待得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笑。
“你在找我。”她转过身,直面着高高在上的深渊,那一团模糊的黑影,“但像你这么死缠烂打,可不会被女孩子喜欢哦~”
声音还是雷娅的声音,但语调已经换成了另一个人。那不是伪装被揭穿之后的那种切换,只不过是脱下了一件穿得太久的外套。
深渊的意识停滞了一瞬。不是惊愕,它已经没有多少惊愕的情绪,那是高速推演的代价。记忆和算力大量涌入,庞大的信息熵让它一时之间没有了反应。
它的神格在一瞬间检索了所有因果线的异常节点,所有信息熵的偏移,所有它本该察觉却没有察觉的细节。
这是雷娅没有错,它曾经在瓦卢瓦的身边,在夏洛特的身边,在玛蒂尔达的身边见过她。那些人,那些让深渊痛恨的女人,在它身上留下印记和锚点的女人,都让这记忆清晰无比。
从始至终,出现在星门之后的,都是这个人才对。可一个卡里斯马的小小公主,怎么有资格如此对神明叫嚣!
难道说,最开始就已经完成了交换?
“你是谁?”深渊渴求了答案。
名为因果缰绳,似乎还握在它手里。但缰绳另一端的人却如此从容,完全没有被攥住了命运的紧迫。
它一直追着的那个“雷娅”正在它面前站定。没有跑,也没有表演出来的紧张、惶恐和不安。
她抬手拢了一下被虚无之风扯散的头发,动作里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从容。
“体验派演技,很逼真吧?”她笑着说,“你真该读一读斯坦尼奇拉夫斯基的书的,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