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新秦定安和,江南浪冲涌
第十篇梦中捉鬼王勤顺,迷里试毒吴义奋
(尽心尽力则无怨无悔)珮兰曾面斥我道:“周华什么都好,你是傻还是蠢,都快吹成神了,不过假人一个。“当然珮兰不是针对周华,只是叫我小心一些,毕竟天下哪有完人。珮兰所忧虽是多余,亦足以见之真情。
且道浙南瘟疫结束,天气渐寒,那日是个雷雨天,天黑得特别快,从母后宫里出来夜色已浓,我身边只有一个太监一个宫女。宫女为我撑伞,太监为我掌灯,雨下得特别大,我半边都淋湿了,不禁有些恼:“茉莉,你会不会撑伞?全湿了!这么点小事也办不好?“宫女茉莉唯唯诺诺。太监的灯昏黄暗沉,在雷雨夜越发幽暗。
雷声,雨声,步行声,三个人谁也没有言语,我反而感觉闷得慌,本来应该很吵的场景却在夜幕下衬得极静,静得可怕。突然一个惊天霹雳,吓得我一惊,他们俩也差点惊呼起来,赶紧捂住嘴巴。我的心抖得厉害,腿也受此影向。上阶梯时突然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人赶忙来拉。我开始害怕起来,感觉有不详的事情要发生,算是直觉吧,反正问我来由也说不清。在一个宫墙拐角处,一声怪声后引起我惊觉,是猫?应该不是。突然一道闪电在天空划开,在这一瞬间,我看见宫墙处一位披头散发的不明女鬼向我走来,吓得我大叫一声,问:“你们看到了吗?““什么?“我转头一瞧,披头散发的女鬼就在我旁边。“啊!“我一把推开茉莉,撒丫子往太子东宫跑,把宫女太监丢在了身后,任凭他们呼喊“殿下!殿下!“
回到东宫,众人见我狼狈之状也吃了一惊,赶忙替我更换干净衣裳。我见人多气足,屋内烛火明灯,敞亮得很,于是把路上撞鬼一事说出来。众人皆作惊吓状,唯王德道:“殿下莫慌,太子乃贵人吉相,自有神明相助,谅那孤魂野鬼也不敢接近。“话才毕,茉莉与随侍太监气喘吁吁跑进来,浑身湿透与我一般狼狈。我问道:“你们怎么样?女鬼现在往哪去了?“可是这俩人却说没有见到女鬼。“不可能!你们怎么没看见?先是在我面前一闪,随即又在我身旁出现!“茉莉答道:“殿下且宽心,是不是夜间风雨摇得树枝晃影。殿下跑得太快,奴婢雨天路滑,追不上殿下。“我不信,亲眼所见难道会假?甚至我曾一度怀疑茉莉为鬼附身,经询问观察,并无异常,才稍稍安心。
只是一连几夜未能安眠好梦,总是在梦中挣扎呐喊,甚至有次明知梦醒,身体却在床上动弹不得,任凭我反抗挣扎,全然徒劳,心内焦急得很,还以为人死魂游呢。白天疲惫,上早朝时哈欠连天,父皇以为我熬夜,特意叮嘱早睡,可是梦中比醒时疲惫得多。珮兰把我夜夜噩梦,无法安眠的情况告诉母后,母后很关切,问我梦中所见,无非是鬼怪魔魇。太医们的平心定神的方子不管用,母后便转向佛道驱鬼,请来所谓的道士法师,将要起坛作法。父皇得知认为不妥,把那些道士法师全部赶走,把母后数落一通,他不信此种鬼神之说,邪僧妖道尽不可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父皇认为此正是我平日里不务正业所致,借周公略施小惩未为不可,教我摆正心态,将心思用在社稷百姓上,岂有闲暇梦鬼梦魔。父皇所言使我惭愧,谨遵父皇教导,却无改观,精神越差竟致卧病在床,气虚体弱。太医们束手无策,父皇开始着急起来,大骂诸太医是酒囊饭袋。周华得父皇手谕,连夜进官为我瞧病,了解前因后果,认为症结在心,是心有魔邪。但外物药剂治表不治里,解铃还须系铃人,唯有我自己驱灭心魔,此病才能自愈。与周华一夜高谈阔论,终于困意来袭,迷迷糊糊间又见恶鬼妖怪,惊醒时大喊来人,王德即入:“殿下勿忧,勤顺在此寸步不离“。“周华何在?““周伯爵?应该在家中,殿下要急见他么?““周华不在东宫?明明刚才还在。““夜里东宫无他人踏足,殿下想是梦尔。“我拍拍脑袋,大约是做了个梦中梦:梦中自己大病卧床,周华来诊治,之后睡下梦中梦见妖魔。那我现在是睡是醒?摇摇头抛开思绪问:“你一直守在这里吗?“王德称是:“是的,臣下受命在此值守。殿下近日恶梦连连,无法安睡,太子妃娘娘恐惊扰到您,特意搬去偏房,留臣护守。“珮兰有时睡觉确实会打搅到我,但基本安静,只是我太过敏感,一点儿风吹草动即醒。
又一阵困乏漫上眉眼,睁不开眼。得知王德在旁守候,心中得安,再一次躺下入睡,这次终于由浅入深,痴痴安眠,一夜到天明无事。有了这次经历,我便让王德每晚于屋外守候,随传随到,一连几夜竟皆平安睡眠,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鬼怪恶梦。有一夜又重新梦见恶鬼跟随,梦中奔跑逃命,忽然王德持长刀拦住:“殿下莫慌,有臣在,区区小鬼,安敢放肆。“只见王德挥舞大刀,向前迎战,将那鬼怪砍成数截,我才心定。之后又梦见珮兰,说什么要炖鸡补身子,亲往鸡舍捉鸡。我在一旁瞧那鸡飞狗跳情形,感觉好笑,打趣珮兰。珮兰嗔怒,将我一推,便自梦境回到现实,原来现实是珮兰把我摇醒:“今日又怎么?日上三竿还不起床?“我不知怎的,心情极佳,面对珮兰只是嘻嘻傻笑。珮兰瞧我的眼神也怪异起来,摸摸我的头,又装模作样把把我的脉道:“你这厮莫不是又病了?是痴傻还是疯癫?“总之,她也是欢喜的,我不清楚自己欢喜的理由,更不清楚她的,有些事物总记不起来由。后来我将梦中事物告诉她,珮兰却毫不在意,究竟是梦一场,善的恶的,甘的苦的,悲的喜的,到头来总会醒,一切只是幻影。
在王勤顺彻夜值守后,恶梦越来越少,一夜到天明,迎来新的一天清晨,精神饱满。偶尔有几次恶梦,倒也无甚影响,只是其中有一梦中梦,记忆犹新,如真似实,至今我亦不敢确定究竟真假。且先把它称为梦吧,那夜无风无雨,月明星耀,屋内虫鸣声齐奏乐,我和吴卫于厅中下棋。他是父皇最赏识信任的将官,曾与珮兰并肩作战,同在沙场御敌。父皇召办家宴,吴卫也在其列,宴罢众人散去。我当时棋艺太差,而又闻吴卫居然也是个臭棋篓,于是赶紧拉着他陪我下几盘棋。聊了一会儿,发现很投缘,他话虽不多,但句句精华浓缩,简单明了。与一般粗俗武官,文弱士子不同,吴卫兼有武官之决断,士子之谋智,不卑不亢,果然深得父皇赏识。棋下到深夜,奉茶掌灯的官女,太监呵欠连连,我也渐渐上了眼,在梦与醒之间徘徊。忽而身处一宴会,会上歌舞升平,全是许多士绅豪吏,我都不认识。正在疑惑间,有一人要抓住我,我起身躲开,问是何放?那人也不答话,目露凶光,向我再次扑来,我只好再躲再跑。一口气不知跑哪儿去了,停下来歇息时,又到一陌生处。我抬头四处打量,原来在佛庙中,庙中佛像巨大金黄,气派得很。突然进来一群道长,手中捧茶,向我献来。我居然没有觉察到屏常之处,接过茶碗欲饮,忽被吴卫抢过:“殿下醒醒,这茶中有毒。“我有些糊涂,什么意思?吴卫将茶一饮而尽道:“殿下且看好了。“喝完茶后,吴卫面庞狰狞扭曲,看了叫人害怕,他自己将自己从头顶扯开一分为二,陡然变成了两个吴卫。把我吓一跳,从梦中惊醒,醒时人在宴会中,歌舞依旧,只是这回宴会中的人大多认识,基本上是王公贵族。
我向身边望了望,坐在我左边的是朱静,右边的是龙珮兰,她们都没有注意到我,只自顾自观舞看戏。原来是我的生辰,一位位大臣公向我送来贺礼,不管送的是什么,我都没大兴趣,直到一妖艳女子上前来贺:“太子千岁,民女送的是长生不老丹,遍访名仙大神才求得。“世间居然有此等神药?正欲接过,吴卫又闪出,一把夺去道“:“殿下清醒些,分明是毒药,哪里是什么长生不老药?“我望向吴卫手中的长生不老丹,又黑又圆。这女子为何要毒害我?吴卫道:“殿下不信?臣只好以命相证!“遂大口吞饮。立时吴卫面色痛苦,左手持喉,右手抱肚,最后在地上翻转,颤声道:“殿下小心提防“。“忽然四周大变,灯暗烛摇,不知从何处冒出大批遮戴面具的刺客。刺客与侍卫们打成一团,而那女子露出其真面目:人皮面具下一副烧伤后极度扭曲变形的脸,异常惊怖,张牙舞爪向我冲来。我又一次疯狂逃命,不断地奔跑,心惊肉跳,却没有丝毫的疲惫感。终于逃回寝官,茉莉奉上茶来叫我安心,我亦欲饮之压惊。忽察觉茉莉在对我冷笑,心下一震,忙将茶泼掉。茉莉的脸渐渐变幻成那女子狞笑,手中利剑向我心窝急刺。我没有躲掉,感觉快死去,但却没有剧痛感,只是很难受,难受得快感受到大限将至。她拔出剑,又欲复刺一剑,我拼了命,终是躲开。又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忽然吴卫出现,放开路让我走,挡住女鬼。两人打成一团,吴卫大呼:“殿下速走,此处有臣。“我一刻也不敢停留,往京城外逃命,吴卫最终究竟是生是死不得而知。在城门下遇见良玉,我们俩人一同逃走。
路狭道窄,越走越挤,不知不觉竟身处悬崖危壁。只敢轻轻移步,背贴陡坡,脚下碎石滚下悬崖深渊,一眼望不到头。一不小心,滑倒踩空,落下悬崖。心中大惊,一坠一抽,竟从梦境回到现实,原来我与吴卫的棋局尚未结束,便酣睡起来,吴卫及侍从不敢惊扰,静静在旁守候片刻,茉莉去喊王德来。期间,吴卫轻声喊我数次无果。待王德来,欲将我背回床上,才碰摇椅,我即醒来。虽是恶梦,却没使我害怕,反而让我大舒一口气。岁月尚好,天地安静,沉沉夜色,几盏烛灯衬出一片祥和。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这样的恶梦又作何解释,罢了,不去想它。唯梦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