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僧佛辩生死，道法论古今
第一篇传经高僧自西土，辩论大会起东坛
（尽心尽力则无怨无悔）自上古天下一体时，已有巫教，信者遍布各地。巫教祭司利用信众，掀动暴乱，欲除各部落联盟首领，夺权尊神。时先祖泰皇，联合五方部落共击巫教，百年腥风血雨，终于中土宿清。巫教残余退往西去，不知所踪。泰皇建国，号以中原华洲，各地大小教派神都需尊中华为正统，天为万物万事之总，亦为黎民百姓最高神。泰皇自称天之子，代天行事，牧管万民。而天总领三界五方八荒，天之子独有一人，因此天子地位与庶民不同，可上达天意，下谕万民。但后世未因天子神圣尊贵而恪守敬听，终究是不信这些命理，政权更迭，皇帝尊位成了众贵族争抢的目标。于是中土四分五裂，群雄并起，争斗与日剧增，战争竟演化为常态。各国内暗生不同学说教派，佛道儒说，兵墨明法并生，有源自外传者，也有源自内生者。外传教派中尤以佛教知名广播，很早便在中土立足生根。
然而佛教虽在中原广传，却始终未能得到当权者认可，毁庙杀僧屡见不鲜。父皇也不信这些神佛之说，曾下旨全国寺庙若有侵占良田，不法行为，一律捣毁。由是我新秦境内寺庙稀少且小，僧侣大多匿于深山苦庙。少数几座在京城、扬州等大城的大寺高庙，香烤不旺，年久失修。
一日听闻有高僧遍游中洲，从西戎以西而来，途经中原多国，广传佛法。各国著名教派与之论辩，上谈天文，下谈地理，治世处国，无所不包。影响重大，比如蜀国国主已深受其说，贬逐其国内其余教派，独尊佛教为国教，佛法融入国法。这些事听来感觉太玄，父皇也一直笑说：“什么高僧?尽是些摇鼓唇舌，迷惑人心的妖僧。他日若来新秦，必教他哑口无言，从哪里来滚回那里去。数月后，果然所谓的高僧来我新奏。这高僧号玄竺大师，本名释法定泥，来自西戎以西万里，未闻其国名。玄竺身长八尺，面貌奇异，色黑如晒，眼凹鼻勾，一袭袈裟色彩斑斓，十分惹眼，人群中一眼便识得。玄竺说起中土音来也很怪异，腔歪调走，使我不禁发笑。好在声如洪钟，气势高昂，意达言准，大多能让我听明白。这玄竺还身兼四国国师之职，考虑到此，父皇对他还算客气，还免去他觐见的诸多礼仪。玄竺向父皇讲明来意：普渡众生，佛法明世，希望父皇允许他开经讲坛。父皇大笑道：“凭你几句言语，就能渡苍生了?有趣有趣，治天下若只需口舌，何须泰皇立世，历代先贤勤苦探索?“玄竺也不回答，只道：“开经讲坛，畅所欲言，一一答解，现世证论，人人俱能眼亮心明。“
父皇应允，认为全国各学各派，鸿儒博士定能当千万人之面辩倒去竺，什么佛法高深玄妙，到时候让人耻笑罢了。于是命礼部侍郎钱俸督办此事，定于十月八日，召全国大学名儒前来参加，另向天下邀请各学各派，谁知响应者无数，一场史无前例的佛辩会召开在即。然而大会尚未召开，却出了件出人意料的荒唐事。
原来传言玄竺在楚国时，因能言善辩，明哲知理深受楚国国主器重，赐之无数财宝。当地一贵族少女竟然喜欢上玄竺，玄竺东去，她竟乔装随行。原本一切平安无事，只是来我国金陵后，父皇特派人监察玄竺行为，这一事被揭发后可了不得。玄竺一个僧人居然随带妙龄少女，一时间，消息火传全城，不久各国渐闻此事。百姓茶余饭后大多消遣此趣闻，父皇也在等着瞧玄竺的笑话。
玄竺正式回应此事是在十月八日的大余上。大会刚起，此事便上来讲个不停，因为在中原，僧人私裹女人算是犯了大戒，这事要是得不到解决，玄竺别说传佛法了，往后能不能在中原立足都是件问题。玄竺道：“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解释“。顿了顿先反问：“诸君以为女人是什么?“众人一阵躁动，嗡声四起，父皇主持道：“肃静，一个一个讲。“一人道：“笑话，女人不是人还能是什么?“又一人道：“女人为阴，男人为阳，有女有男，阴阳平衡，符合万物均衡之道。“还有一人道：“民族繁衍，文明传承，辅教万物。“玄竺先是点点头道：“诸君所言，都有一定道理。天下苍生，女人亦是其中一环。我此番来东方传佛传经，目的就是为了普渡众生，指引明路，女人亦受此惠，因为众生平等。“
父皇小声自语道：“说得漂亮，当真把天下人作傻子呢!“又听那玄竺道：“女子出家在我教中也不是没有先例。佛陀在此婆娑世界救苦救难，破迷开悟，使更多的人到达彼岸。佛陀弟子们责任重大，讲经说法，从荆棘坎坷中走出一条通天大道。而女子成为比丘尼，担负此责将更辛苦，是故弟子中女子更少，实际是佛险的关怀与慈悲。这位令诸君议论纷纷的女子，一心追随佛法，为此不顾世俗眼光，排除万难，实在教人心怜。魔见众生皆是魔，佛见众生皆是佛。众生平等，此女颇具慧根，希望诸君摒弃心中偏见，平等视之。“
台下一人大声道“:“我看玄竺大师说得冠冕堂皇，背后却不知有没有做出那档子事来?“玄竺也不生气，不急不慢道：“人们以眼看混沌，以耳听八方，为何同一事物却在不同人那里各不相同?同一座山横看成岭侧却成峰?心性不同呀!心中所想就成了眼中所见。请问在您眼里，我与她做出了哪档子事?“那人声音小了许多：“还能有什么?男欢女爱“。玄竺继续道“亲眼所见?不要人云亦云，好好想想。传佛讲经，一路上经历太多执迷者中伤诬蔑，我本无事，但累及她人，为此不得不多言两句。相信诸君都有过被误会的时候，将心比心，若是自己至亲至爱也被误会，不肯听解释，是何滋味?你说呢?“那人不敢再回答，灰溜溜寻隙而走。玄竺又谈了许多，确实无法驳倒，父皇也不再提及此荒唐事。玄竺解释完此事，众人也不在提，继续辩论大会正题。
第一桩即是“平等之论“。玄竺宣称：佛言众生平等，无论尊卑贵贱，人畜物尘。一儒士反驳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纲地常，何以平等之说?君王岂能与庶民并论?“玄竺道：“平等在宏观，不局限于纲常伦理。君臣父子，终是肉身存世，有生有死。平等并非相同，等而有别“。“嘁，君民之别大如鸿沟，怎么看也是天差地别。““是差别，却也是平等。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举一个不当例子，不同是君民，却同在此大地呼吸，饮食，共享一个日月”。所谓众生平等，即一切有情众生皆于三世六道中轮回，玄竺认为不仅于此，万物万象也皆平等，众生与世间物象圆融相通，不可分割，还举例肉身取自食水，而归于大地化为原本。有情众生，无心物象互生共存，相转相化。诸生各派大多理解，部分信服，未敢全信。法家门生则认为人生而不同，君民平等实在大谬，平等只存在同等阶层。天下盛衰，国家兴亡取决于君王统御及严法重典，自此可见帝与臣民本就不平等，君牧万民，乃有尊卑贵贱，人尚如此，遑论天道。
玄竺为的不是驳倒各学各派，而是将各派学思想纳入佛法，是故众贤大多信服。我也听过几段他所言的佛法道理，尤其对“因果报应“特别有兴致。他宣扬道：“因缘果报，今日行善种下善因，他日报以善果。为明日早登极乐，须今时努力奋斗，忍受世苦，积业行善”。周华那场恰巧也在，他向玄竺提问道：“你说因缘果报，由因导果，这是绝对正确的吗?““佛法当然正确无误，任何人可亲身验证，其实人人皆在实证，只是未能觉察。“周华又道：“你说善有善报，我却见过不少人行善事，境遇却凄惨悲凉，如何解释?“玄竺答：“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讲的，种如是因，得如是果，善恶诸业，果报分明，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有现报，生报，后报之分。现报即是现世所作诸业，现世即得报，诸如寒窗苦读，终取功名，辛苦植作，五谷丰收，忠孝义廉，乡邻敬重，皆是现世报之应验。何谓生报?今生行善修待，来世获得福报，同在此世，不同者生而贵富或生而盆寒，应是前世修业不同。若积业鸿深，果报将迟至，往世或今世所造，或在多世之后受报，子孙后世受之荫蔽亦无不可，此即后报，佛说：报快祸福浅，报迟祸福深，明世箴言呐!“周华又问：“且不论现报，生报，后报等等，只是来世未可知，何以推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人只一生一世，哪里有前世来生?今日境遇，更遑论与前生前世何干?眼下才是最真吧!“玄竺答：“阁下所言是对因果业力所有质疑，我且问阁下几个问题。十年前的你与现在的你是同一个人么?““当然是。““是也不是，容貌身形早已改变，再往前推，婴孩时与现在的你是你吗?“周华有所悟道：“当然是!虽然变化甚巨，但有千丝万缕联系，有他才有我”。玄竺露出笑意又反问道：“十年后的你，阁下也未能料知，无论好坏富贵贫贱，他总是你，岂会凭空消失?“周华大笑，摇了摇头。因果缘报错综复杂，非三言两语能议。
周华思索再三，又有一疑：“假设有那前世今生。今世果看前世因，来世果看今世因，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那么，今世之果能作来世因否?“玄竺肯定道：“可以。“周华继续问：“既然因果循环连续不断，天下万事万物岂非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玄竺点头赞同：“因果循环，皆有定数”。周华乃言：“既然命中注定，何苦劝人努力，成败是非早有结论。你来此传佛法亦在定数之中，若是佛法广为天下人知，必然能成，不消你来，众生也知；若无人相信，来也枉然，是不是这个理?“玄竺摇摇头道：“福祸皆因果，实有定数，但却绝非简单命数。因果之间尚有缘法，因缘聚则生，因缘散则灭。同样的因得遇不同的缘，所结之果便
不尽相同“。周华认为：“我也希望如此：命由天定，运由已生。可是细细品来，仍有不妥。某时某地得某因遇某缘，若已注定，结果岂非已定?无数个因果错综环套，连成一体，误将不同因果错认为缘。窃以为运由己生，其实也在天命之中。何解？“
二人又举例争辩，玄竺言：“假设一王公贵族子弟，仗势胡为，欺压仆役，最终激怒仆人，夜半谋杀，官府闻讯而搜捕杀人者，依律惩处。从中可知，王公子弟欺压下人之因在先，遭人谋杀之果在后；而于杀人者而言，谋杀其主在先，依律受刑在后，亦是因果相关。此事主因主果已述，其它诸如心乱气躁，天热沉闷，借酒生胆，亲友撺掇等等等等皆为辅因，或许一二个无关紧要，十几甚至上百个，不知不觉中化成手中屠刀。可是命中如此吗?我看未必。同受王公子欺压，为何其他仆役仍在忍受，一念之间，生与不生，实是自己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