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新秦定安和,江南浪冲涌
第三篇朝堂风波辨公正,官府善义还清白
(尽心尽力则无怨无悔)王德办事雷力风行,将钱俸贪污的一笔笔赃款,何时而为,与何人相关一一查明,细表呈上,这些只是一部分,尚有许多未见天日的不耻赃款,不法恶事。我吃了一惊,还一度怀疑王德查错了人,传召相关人员询问,不料均大骂钱俸,哭告自己被钱俸欺压排挤,称之所犯罪过不胜枚举,该当万死。
我也愤怒不已,没想到这厮在背后干了这么多坏事,还在我面前装可怜,欺骗我的同情。即拟好奏章,向父皇报告。父皇收下奏章并未立即启读,正处理其它事,我先行退下。谁知次日早朝上居然还看见钱俸,这厮没被抓起来?好纳闷,难道父皇没看奏折?不可能是包庇贪腐啊,没道理啊!父皇姗姗来迟,坐定议事,果然谈及刘节弹劾钱俸索贿霸下一事。钱俸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奉命行事,决无收贿索贿,欺上瞒下之举。我来与他对质,他居然说都是奉了我命令,血口喷人!好大的胆子,我倒要一桩桩细问,看他怎么招来。
我按条而问:“第一桩,因青阳县令方奇入朝考核未给贿赂,贬为守城卒。““太子爷可还记得当初三年一度的政绩考核?殿下指方奇与臣言:此人面貌凶丑,可堪守门,不值为县主。臣只是依命行事!“被钱俸如此提醒,思来确有此事,但我只是随意调侃,岂知他竟当真。“咳咳咳,第二桩,克扣军垧十万余两,私自挪用,这总不是我指使的!““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那年冬日灾民甚多,皇上开仓赈济,只是仓中粮米不足,殿下命臣弄来粮食。臣往陈国买来粮食,是殿下批准从军饷中挪用,这会子却成了臣私自挪用,臣可分文没取啊!皇上,还请明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突然紧张起来,难道这些罪责全与我有干系,满朝文武面前岂不丢尽颜面?读完十八条罪状,全被钱俸一一推给我,有些有印象,有些没印象但又不敢否认,可能是太紧张了。父皇问我:“皇儿,你看钱侍郎究竟是有罪还是没罪?“我慌了神,忙答道:“没,没罪。是我没有查清,父皇治我的罪吧!“父皇又问:“皇儿,何罪之有?““我,我糊里糊涂,失职失察,无意中伤害许多忠良,百姓。“父皇又转向钱俸。“钱侍郎,你道该治太子什么罪好?“钱奉居然还替我求情:“太子无意而为之,本心良善。正所谓不知者无罪,臣斗胆请求宽赦殿下!“
父皇听了点点头,忽然大呵一声:“钱俸巧舌如簧,欺瞒主上,骗得了太子,还想骗朕?太子吩咐你征粮征税,你这奸贼征了两三倍不止,奉上原份,余者尽皆入你家仓库,敢言不是?“钱俸吓得哆哆嗦嗦,大汗不止,说不出一句话。“来人,去钱俸宅子,上上下下抄个清楚。朕要看看,你钱俸见了棺材,到底落不落泪!“钱俸惊恐不止,连连认罪求饶。父皇使人拿之下狱,从钱俸家中搜出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各类名贵字画古董珍器百件。钱俸同党亦被连根拨除,牵连者两百余人。轻者没收财产充公,发配边疆苦役;重者不仅性命难保,甚至连累一家老小。钱俸未待秋后,在狱中便自尽身死,父皇听闻后仍感念其鞍前马后辛苦之劳,特赦其妻妾子孙死罪。晚间与父皇同桌用膳,父皇却对我道:“钱俸贪污,朕早有耳闻,其实罪不至死。他只是一条厉犬,吠声再响,一棍棒也就老实了。反倒是皇儿,太宽纵部属,不明是非。“我忙请罪:“是,是!儿臣有罪!““你且坐宽心,不是要治罪。朕之所以定钱俸死罪,乃因他骄纵跋扈,欺上瞒下,已有恶犬咬主之嫌。也是给皇儿提个醒,主罪仆罚,君罪民苦,这天下,朕最终是交在皇儿手里,要谨记:君主昏智一日,天下百姓苦一年,君主昏智百日,亡国不远矣。“
我认真地记下父皇的教诲,可是仍不解,“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钱俸一案与我脱不了干系,我却安然无恙,甚至连重一点的口头责罚也没有。“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终究是一句空话。律法面前,人人平等,且听且好”。心中暗思:尽己所能,惩恶扬善,还群臣百姓一个公平。努力为政以赎今日之过。于是向父皇请求调往刑部,处理官民大小案件,学习断案执法。父皇遂特命我为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总长,刑部尚书柴谭负责辅助指导,协理方便。授予我对涉案官员先斩后奏之权,其实又使我的权力高于律法之上。嗨!
作为三司总长,每天都要面对堆积如山的案件,若无柴谭协理,恐怕早乱成了一锅粥。其中大大小小案件,有一桩让我印象甚为深刻。有一人名为王东旭,宜城枞阳县人氏,是新科同进士出身,他居然告自己的亲生父母,如此大逆不道,头一遭听闻。以为是不肖子孙,应该革去功名!可是深入了解后,才体谅其难处。
原来王东旭是枞阳县富商之子,只是两岁那年逛集市时,家仆一时不注意被人贩拐走,被卖给邻县王家王玉珑。王家虽不如枞阳富商有钱有势,但家境还算优渥,可惜王玉珑膝下无子,娶了四房也无见一儿一女。正巧听闻有人声称卖儿换钱,王东旭就这样成了王家之子。镇中人家大多知晓,都因王家为人友善,知而不告。王东旭愈长大才气愈发,什么四书五经,经史子集无一不览,无不饱读,十七岁即考取秀才,成为当地名气不小的奇才。王家对此子寄以厚望,为他求学问,请先生,买书僮,倾注大量心血。
一日,王东旭往枞阳县朋友家赴约,恰巧在街上碰见亲生父亲张风。张风与周围人大吃一惊,因二人太相像,王东旭几乎就是年轻版张风,王东旭自己也觉奇怪,当时未敢辨认。张风便暗中派人查王东旭身世,后各种途径结识王旭东,成为王东旭忘年之交。张风失子二十余年,思念心切,亦视之为子,只可惜不能确认。后来,王东旭高中,王父大喜,宴请宾客痛饮海食,喝多酒醉,夸赞王东旭不止,后又哭将起来,把买子一事抖落出来,传入张风耳中。张风急与亲子相认,王父不许,害怕失去,想要搬离避开张风,而张风一时怒火攻心,居然买凶杀人。此前官府判决时,问王东旭还告否,东旭犹豫不决,但此事涉及新科进士,于是上提至刑部判决。
我问柴谭该如何决断,柴谭回答道:“按新秦律法,故意杀人者当以命抵之,情节严重、性质恶劣,当连坐。”时刑部有一侍郎张雨正,为人刚正,主张严格依法治事,条条遵从律典,对于王东旭告父一案坚持按律判决,张风为杀人主谋,当死罪。我明白雨正之言有据有理,可内心却不愿这么判,于是旁审此案时问王东旭:“若此案定罪,张风问斩,你作何感想?“王东旭痛苦状,片刻道:“臣下已做好打算,生既不孝,死当尽人子之心。“我已知之,可怜。到底是律法规矩重要还是道德人伦重要?众审官观念不一,争论不休,难下结论。张风有罪无疑,只是念其人情,认罪忏悔,合不合死,无一定论。思想片刻,我止住众官争论问:“我且问你们,从古至今,律法是否从未变更?““否!““既是如此,何必纠结于律法?当改则改,应变则变,是此理吧!“一部分连连点头称是,一部分默然不语,张雨正则大怒:“太子断案真是快,讲情理还谈什么律案,人人如此,岂非亲者无罪仇者有罪,利厚少罪利薄大罪哉?“说罢,拂袖离去,叫我尴尬,是好大胆子。无所谓了,最终判处张风发配边疆作苦役。既还了人间公道,又避免人伦悲剧,对此判决我甚是满意,感觉作为道法人情守护者主持正义,不禁喜上眉头,以为经由我手案件再无冤错。
之后,父皇交一大案与我办理。护国公吴卫之妻秦倩悬梁自尽,查明原因,给吴卫一个交待。居然涉及到吴将军!据他人所言,我很小便结识吴卫,他只比我大一岁,算是熟交。只不过我自苏醒以来,记忆全无,与他交流太少,对他最深的印象还是新都郡保卫战。常听父皇夸赞吴家世代忠良,为新秦立下汗马功劳。吴家与龙家不同,吴氏原出自大秦关中,吴卫的爷爷、父亲及其两位叔叔曾力保父皇从西秦安然东渡至新地。初建新秦,不免要除外患平内乱,可叹吴家一门忠烈。后又逢瘟疫侵肆,吴卫一个兄长四个弟弟一个姐姐或因战乱,或因疾疫,皆不幸天折。吴卫作为吴家独苗,很小就继承爵位。父皇母后每办家宴,除了龙珮兰就是邀上吴卫,外姓者有此殊遇无他。
吴卫与秦氏是去年完婚,母后指赐,可惜烽火催急,吴卫勿匆戎装出征。由于从小在军营中磨炼,吴卫对兵法战术了如指掌,屡立战功。现今正驻守徐州,对齐防卫。父皇念及吴卫功勋,前些日才下旨让吴卫回都团聚,岂料就发生秦氏自尽一事。由是父皇命我彻查,务必迅速。我赶紧召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所有的高官能吏,商讨办理事宜。吴府突然涌入大量办案官吏,进进出出,门槛几被踏平。两日后,吴家一长工亦自缢死亡,长工姓石。很快三司审查结果报了上来:秦氏与石耀文私通,被人发现告发,两人双双畏罪自杀。我如实报予父皇,父皇皱着眉头半晌没说话,后又把奏章反反复复翻看数遍道“,再仔细查查,还她清白。即便是黑白颠倒,黑的还得说成是白的!““啊?哦。“我懂了。于是命人重新查问,拟出一份新折:大意是秦氏表哥石某趁夜盗窃,行为不端,秦氏受辱,烈女刚然自尽。父皇还让我在细节处改动,改了四、五次才罢。刑部还将知晓此事者、散播流言者、牵连好事者一一拘捕下狱,外称与石其同谋或守卫不力。另外,将秦氏尸首草草收殓下葬,从俭从速,丝毫不符公爵夫人身份。
两周后吴卫回都,已知秦氏消息,可脸上却如旧不变,仍然一副呆木表情,看不出悲伤。父皇安抚吴卫,特赐京中豪宅两处,良田百亩。我知道其妻死亡真相,是畏罪自杀,很想当面告诉他,不忍他还蒙在鼓里,但当时还是没说出口。直到吴卫在亡妻墓前终于落了泪,这么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居然也会想恸哭,那刻我很可怜同情他,于是待一切结束,我来到吴府,将真相一点点吐露出来。吴卫听闻后脸色依旧有些呆木,只不过不再流泪,脸上少了些悲伤。吴卫向我作揖感谢,又感谢了父皇隆恩。我安抚了他几句,便告辞回东宫。这吴卫还真是厚道,即便知道了真相,后来还是给秦氏娘家千亩良田厚赠,吴卫对秦家可谓是仁至义尽。
但接下来我都看不过去了,吴卫请求为吴秦氏追赠。父皇遂下旨敕赠吴秦氏为护国公夫人,并为秦倩修贞节牌坊,实在叫我难以理解,我明白将事实掩埋对吴卫来说是个善意的谎言,但明知是谎,还要谎上加谎,背道而驰,实是荒谬。
母后还欲为吴卫寻一良女续弦,吴卫婉言谢绝,称三年之内再无新妇,国势未安,臣下无心婚姻儿女,只是三年又三年,吴卫自此未再新娶,恐是怕了女人、还有欺骗和谎言交织的世界,后话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