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月球暗面,永夜宫殿。
万古的冷寂如一层薄霜,覆在这座月壤堆砌的宫殿上。这里没有昼夜,没有风,连时间都像是睡着了。
樱坐在台阶上,白裙铺开宛如洒落的月光。她捧着一把细碎的月壤,指尖光芒微动,一点点揉捏塑形,一尊小巧的黏土人偶在她手中渐渐成型。
宫殿中有着温暖的灯光和空气,像是一方藏在天宫里的小小人间。
她身边早已摆满了大大小小的人偶,离她最近的那一个,模样像是眉目温软的少年,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人偶的头顶,声音软软的,像是在哄小孩:
“晨,你要乖乖的,不许乱跑。”
她转过头,四尊银甲骑士站得笔直,整整齐齐地列队围住她,威风凛凛。
她插着腰,派头十足:“你们要好好站岗,保护我哦。”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她把晨的人偶捧到耳边,认真地听着什么,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嗯?你说今天的地球很好看?嘿嘿,我也觉得。”
她轻轻靠在人偶的肩上,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撒娇:
“再等一等……你就会来接我回家了,对不对?”
“我会一直等你的,一直等……”
“我不会哭的,我很乖吧!求你……来得快一点,好不好?”
就在这时——
一丝极轻的震颤,顺着月壳传入她的感知。
有东西,落在了月表。
樱眼中寒光一闪,万年的战斗本能在血液中苏醒。已经有数千年,没有外敌敢靠近这片空域了。
她轻轻摸了摸人偶的小脑袋:“我出去一下下,马上回来,要乖乖等我哦。”
白裙扬起,她化作一道流光,冲出宫殿的保护层,扎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不过瞬息,她已悬停在陨石坑上空。坑底停着一艘粗糙、简陋的飞船,看上去不像是外星战舰。
下一秒,一股熟悉的气息撞进了她的感知。
是人类!
狂喜如海啸般将她吞没。她小小的身子开始颤抖,眼眶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在真空中凝成细小的冰晶,一闪而逝。
他来了。
他没有忘记约定,他真的来接她回家了。
她曾经在心里预演了几万次重逢的画面——她要扑进他怀里,把这千万年的孤独、委屈和思念,全部哭诉给他听。
舱门缓缓开启,一个穿着臃肿白色宇航服的陌生人,笨拙地爬了出来。
不是晨。
狂喜在樱的脸上凝固。疑惑、茫然、恐慌,像冰冷的潮水,一层层将她包裹。
为什么不是他?
他不是也能永生吗?他不是亲口承诺过吗?
他在哪里……他到底去了哪里?
樱看着第二个、第三个身影走出船舱,看着他们架设仪器,看着他们把一面星条旗插进冰冷的月壤里。他们笑着,交谈着,记录着,对着宇宙宣告——人类,第一次踏上月球。
她隐去了自己的身形,飘落在地表,手掌轻轻按在飞船冰冷的外壳上。
刹那间,无数信息、文字、历史、记忆如狂潮倒灌,冲进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人类文明。
一个飞速发展、充满战火与欲望的文明。
一个……完全没有提到她的文明。
那个曾与她长相厮守的爱人,早已湮没在时间长河里。
那段孤身一人独守万家灯火的悲壮牺牲,被新的文明轻轻抹去。
那句刻入骨髓的誓言,终成了宇宙间最荒诞、最冰冷的谎言。
人类,把她彻底遗忘了。
她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成冰。极致的痛苦、绝望、愤怒、委屈,在胸腔里轰然炸开。
樱跪倒在地上,猛地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她喊着晨的名字,她想要哭,想要质问,想要对着宇宙咆哮。
可是在真空环境下,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张着嘴,泪流满面,身体剧烈地颤抖、扭曲,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像一幕最残忍的默剧,在永夜里上演。
所有的痛苦和绝望,全都堵在喉咙里,燃烧在灵魂的最深处。
无声的咆哮,化作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以她为圆心,向着整颗月球疯狂席卷。
刹那间,大地塌陷,岩层粉碎,烟尘翻滚。巨大的环形坑以她为中心疯狂扩张,裂痕蔓延千里,月尘掀起滔天骇浪。万古孤寂的月球,在她的恸哭中,剧烈震颤。
同一时间——
地球,NASA控制中心。
阿波罗11号传来的信号突然变得紊乱,屏幕上一片雪花,通讯中断,仪器全面失灵。
整整48分钟,人类与登月舱失去一切联系。这便是后世广为流传的阿波罗失联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