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女士们先生们,这里就是为你们特别准备的场地。”
西装革履的雷蒙德踏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他名下的一间仓库。
——严格来讲这并不是他的仓库,也不是文森特的仓库,这间仓库的所有权登记在一个名叫“迈克尔·丹尼斯”的人名下,但这个人物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凭空捏造出来的,所以无论雷蒙德占用仓库多长时间,用来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来多管闲事。
当然,假如这个仓库内部发生了什么犯罪行为被讨厌的警方发现,雷蒙德也可以很轻易地和这里做切割,毕竟无论警察怎么查,都没办法通过这个迈克尔·丹尼斯查到他的头上。
“这边是化妆区,化妆镜、化妆台……各种工具,海绵、喷雾器,一切的一切,一应俱全。”雷蒙德又向他面前的一大票人展示了一番左手边区域,“这边则是更衣室,由于是临时搭的,所以只能是这种带帘子的私密空间,没有单独的更衣室,希望你们可以理解。”
说完,雷蒙德站在了一排排衣架的旁边,胳膊轻轻往上一搭,虚倚着那些脆弱的架子说道:“如你们所见,这里便是你们的戏服,标准化的联调局制服,无论是颜色、款式还是标志都如假包换,当然,这里还有制式的防弹背心和靴子,哦,当然也有联邦探员最爱的黑色墨镜……
当你们画好了妆,换上了这一身装束后,去东北角拍张照,我们的专业团队还会给你们制作专业的证件。”
雷蒙德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你们有两个半小时的准备时间,两个半小时之后,你们就是货真价实的联邦探员了,我们将会对一家公司进行突击检查,具体的清单明细也已经发到你们的手里了,所有必要问题的答案上面都有,开始准备吧。”
“——等一下,这不会违法吧?”站在最前排的一个女孩儿微微举起手来,看上去有些犹犹豫豫的,而站在她身边的人也因为她的这个提问而将关切的目光投向雷蒙德。
雷蒙德听到这句话之后露出灿烂的笑容,他看向躲在人群最后排的达瑞斯·布鲁克斯:“达瑞斯,你没有通知到位吗?”
“咳咳。”芝加哥最有名的影视金主达瑞斯走到众人面前,“正如你们所知道的那样,我现在手头正有一个项目需要构建一个类似的场景,为了情节的合理性,我们最好还是亲身体验一下这种感觉——请记住,这是对于艺术的不懈追求,也只有这样的态度才能创作出好的作品。
你们这些人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演员’,也许你们之中就存在下一个‘艾莉·温特斯’亦或是下一个‘迪伦·霍洛威’,我相信你们之中肯定藏着这样未经雕琢的璞玉,所以说,我们的这次行动也不仅仅是对艺术的追求,更是为了芝加哥影视业前景进行的一次伟大冒险,我想其重要性一点都不亚于当年的刘易斯克拉克远征……
至于刚才这位小姐提出的问题——这是违法的吗?我可以告诉大家,没错!这就是违法的!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会齐聚在这里!
一个伟人曾经说过,‘真正的艺术有时正是来源于一点小小的违法行为’。
想想看,班克斯的街头涂鸦艺术是建立在非法涂鸦和破坏公共财产之上的,但他在伦敦创作的‘女孩与气球’已经成为了现如今的标志性艺术,哪怕创作的过程本身是违法的,但这能磨灭它本身的价值吗?
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在她著名的作品‘节奏0’中将自己完全置于观众的控制之下,她提供了七十二种物品,包括刀枪这样的违禁品,让观众自由选择,随意在她身上使用,这显然已经践踏了法律的边界,可正是观众的极端反应让我们看到了人性深处的黑暗面,这正是行为艺术的终极意义!
安迪·沃霍尔的波普艺术作品大量使用了商业广告及名人图像且未经授权,这显然是在侵犯版权,可他却将其转化成了艺术的一部分,挑战了传统艺术和商业之间的界限;
达达主义艺术家经常通过破坏性行为表达对传统艺术和社会秩序的反叛,他们也因此经常被逮捕,但在追求艺术的路上,总会有人前仆后继。
——也许这些人和事距离你们很遥远,那就说一件近在眼前的事情,你觉得那些用肉身阻挡汽车行进的环保主义者就不是在犯法吗?你觉得当局能拿他们怎么样?什么也做不了!也许他们会抓走其中一两个人,但是我们都知道环保主义者就像虱子一样越抓越多!
所以不用担心,伟大的艺术家们,只要你们按照须知上的内容谨慎行事,就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当局也不会来找你们的麻烦,如果找了,我的律师会全权为您服务,你们可能不认识他,但你们都认识我是谁。”
达瑞斯看了看面前的“群演”,见他们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了,也没有其它什么该死的问题了,于是侧过身做出请的手势。
“我们时间有限,请吧,各位联邦探员。”
刚才那个提问的女孩儿最先迈出步伐,走到了化妆镜前,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了上去,很多人和雷蒙德擦肩而过,甚至还有人热情地伸手和他握手,嘴上还说着什么“谢谢你先生,谢谢你给我这次宝贵的机会”。
雷蒙德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展开,他本想用钱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于是他走到清醒状态下的达瑞斯身旁:“你刚才都在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他们怎么就乖乖听你的话了?”
“你不明白,对吧?”
雷蒙德不是很情愿地点了点头:“这次,是的,我确实不明白,我本打算用钱堵住他们的嘴……”
“你觉得我平时那些朋友都是白交的吗,雷雷?这里有不少人都是艾格尼斯的朋友。”
“艾格尼斯?”雷蒙德听这名觉得有点耳熟,但怎么也想不起这人是谁,长什么样儿,“谁来着?”
“啧啧,看来你的女人缘比我强啊!就是之前你在我办公室里撞见的那个女画家——多漂亮啊,身材又够顶,你这就忘了?看来你平常吃的要比我好啊,雷雷……给我也介绍几个玩玩儿?放心,我也会帮你找几个大明星的,准保让你不吃亏。”
忽略掉达瑞斯的蠢话,雷蒙德开口道:“——哦,这下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帮你画‘小达瑞斯’的女孩儿,我以为她晕针,不会再来找你了。”
“Fuck U!”达瑞斯皱眉骂了一句,“无论如何,今天找来的这些人里,有不少就是她的朋友……”达瑞斯压低声音,补充道,“最纯粹的艺术家,他们会毅然决然地为艺术献身,毫无例外。”
雷蒙德摇了摇头:“就算你这么讲,我还是不明白。”
“我能理解,我也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你生活在现实世界,雷,但我,还有他们,我们的浪漫之心还尚未死去,你过去不懂,现在不懂,将来也很可能不会懂的,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讲,由于前半段人生的各种选择,我们现在已经生活在了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艺术领域之外的人想要真正理解艺术是不现实的,因为‘试图理解’本身就已经不是艺术的范畴了,这既不是数学,也不是物理,这不是一门准确的科学,这是一种……”
达瑞斯深吸了一口气,非常享受地仰面朝天闭上眼睛。
“超脱……”达瑞斯说道,“你看,我已经能感觉到上帝在用手抚摸我的额头了……有点痒……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到艺术之神的眷顾,我恰好就是那个万里挑一的天选之人,这也是我能取得今天这个成就的主要原因……”
雷蒙德煞有其事地看了看达瑞斯的额头,扬了扬下巴,一脸严肃地说道:“你的额头上停着一只小飞虫,让我帮你弄掉——嗯,好了,现在神还在抚摸你吗?”
达瑞斯睁开眼睛,一脸无语地说道:“没错,这就是你永远无法理解艺术的原因。”
“只要能帮我办成这件事,你说有个金发碧眼的女性上帝在帮你‘咬’都没问题,这只是一个说法上的不同。”
雷蒙德话音刚落,就觉得自己被身后的力道猛地抱住。
“——上帝在帮谁咬?”
雷蒙德向前踉跄了两步,扭头想看看是谁这么操蛋。
果不其然。
——是艾莉·温特斯。
不然还能是谁?
“艾莉艾莉艾莉……”雷蒙德念经般地重复艾莉的名字,“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最好给我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你觉得呢?自从我们在宴会厅里分别,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我想你了,可你甚至都没打电话过来关心一下我,万一那把火把我烧伤了呢?”说完,艾莉双手背在身后,和个小女孩儿似的倒着走到雷蒙德面前,她柔情似水的眼神突然定格在了雷蒙德脖子上,“该死,你受伤了?”
忽略面前的艾莉,雷蒙德看向一旁的达瑞斯,眼神显得有些凶暴:“达瑞斯,谁让你把她带过来了?嗯?”
“噢淦!我突然想到我还有一通非常紧急且重要的电话没打……先失陪一下。”
“达瑞斯?”
“——我很快就好。”
说完,达瑞斯扭头跑了。
“你妈的……”
“嘿,雷雷。”艾莉突然抓住雷蒙德的胳膊左右摇摆,“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吗?难道说你只有在用得上我的时候才会正眼看我吗?我的意思是……各种意义的‘用上’。”
很符合艾莉风格的发言,真正让雷蒙德无从招架的语言风格……
她就是一只十分纯粹的小妖精。
“不是,我很忙,我真的没时间应付你。”
“你总是很忙,从来都没闲下来过。”艾莉伸出手指,戳了戳雷蒙德脖子上的绷带,“这是怎么搞的?疼吗?”
“嘶——你不戳就不会疼。”
“噢,该死,抱歉,雷雷,真的很抱歉……”艾莉露出歉意的表情,“这样吧,为了表达我的歉意,这里有什么别人不会看到的隐私空间吗?最好是隔音的那种。我想了一下,不隔音也没问题,我可以忍着点儿,或者说你可以找个口球什么的东西堵住我的嘴,我是不会介意的……”
艾莉一边说,一边试图拉着雷蒙德的手离开此处,试图找到她的“梦中情地”。
结果雷蒙德一把把她扯了回来:“天哪,艾莉,注意场合,我在工作,好吗?这不是什么约会。”
“别这么紧绷绷的,”艾莉自然而然地伸手拍了一下雷蒙德屁股,“你就不能劳逸结合?你这样会老的快。人应该趁着年轻多享受。”
“这个地方?不能!”
“啊……真扫兴。那好吧,我们谈工作。”
艾莉试图摘下戴在头顶上的帽子,结果被雷蒙德狠狠地按住。
“嘿!你在做什么?你不是说现在不行吗?而且这是公共场合,这么多人看着呢?”艾莉警觉地环顾四周,“你真的想让我身败名裂吗?还是说你打算以后就把我关在你家里随你取用?那我不介意。”
“……我只是想让你把帽子戴好,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你在这里。”
“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更何况狗仔队还能追到这儿来?这可是你的地盘,你会把他们活剥了的,对吧?”
雷蒙德懒得和艾莉计较这些问题,因为一旦去计较,就正好踏入了她的陷阱。
对付她,必须要保持自己的节奏。
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是一样。
自己的节奏才是最重要的。
“——你是听达瑞斯说的?”
“他说你要搞什么事情,一个新的冒险,我也想加入。”
“你不能,回家去。”
“为什么?”艾莉很委屈,“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就我不行?达瑞斯找了那么多‘演员’,他们没有一个人比我更擅长表演,还是说你只是单纯的讨厌我?在我为了做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这合适吗?”
“——因为人人都认识你,艾莉,我不能让一个人人都认识的人伪装成联调局探员。”
“啊!这下我明白了,你需要找生面孔。”艾莉歪了歪头,像是抓到了重点,“……假扮联邦探员,就在我以为你不会给我带来惊喜的时候,新的惊喜接踵而至!等我找个没人地方……”
“你又要干什么?”
“化妆,等我画完,保准你不会认出我。”
说完,艾莉扭头就走,把身后的雷蒙德当成了空气。
“Fucking hell…”
雷蒙德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开始思考该怎么把这个小婊子关进自己的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