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天，一直躺在“地下医馆”病床上的伊桑·哈珀才终于等来了雷蒙德。
严格来讲，最开始来见他的人并不是雷蒙德，而是维多利亚，她是代表雷蒙德来的，来给伊桑传达唯一的一条信息——雷蒙德想要见他。
伊桑当然不会推脱说自己身上的伤还没痊愈，去不了，他和这两天一直在照顾他的地下医生道别，换上了玛格丽特提前给他准备好的衣服，坐上了维多利亚的车。
——没错，维多利亚罕见地开车了。
不过她开的并不是自己的车，而是雷蒙德的道奇Charger SXT。
车上，坐在副驾驶席上的伊桑问维多利亚雷蒙德在哪里等着自己。
维多利亚一开始没有吭声，大概过了四五分钟后才随口答了一句“墓地”。
——墓地。
伊桑心想。
——不是一个好地方。
不过伊桑并没有继续细问，一路上也没有再开口。
维多利亚不是健谈的人，他显然也不是，两个人就在沉默中抵达了目的地——芝加哥的格雷斯兰墓园。
此时正值黄昏时分，位于芝加哥西北部的格雷斯兰墓园静静地铺展在暮色之下，夕阳已经滑落到城市的天际线边缘，将最后一抹金色的余光洒在园地内高耸的墓碑和阔叶树的枝头上。放眼望去，如波浪一般在坡地上起起伏伏的墓碑群就仿佛在海面上翻腾的暗金色海浪，看的伊桑心潮澎湃。
维多利亚从车上下来，对一旁的伊桑说道：“走吧，雷在前面，别让他久等。”
“——你不跟我一起去？”
“我在这里等着。”维多利亚说道，“雷要见的是你，不是我。”
伊桑点了点头，指了指西北方向的小径：“这边？”
“对。”
得到维多利亚肯定的答复后，伊桑走上由碎石铺成的小径，小径两侧时不时地能看到阔叶树，每当走到树下，伊桑都会发现脚下的碎石路被落叶所掩埋，黄褐色与深红色的枫叶沿着小径蜿蜒散落，两侧有些泛黄的草地也跟着起伏如波，上面放置着各式各样的碑石：有的表面光洁如镜，上面的字体也是清清楚楚；有的则是被风雨侵蚀，名字和铭文都变得十分模糊。
伊桑“咔嚓咔嚓”地踩着落叶，登上一个缓坡往下望，在左前方一百米左右的位置看到了雷蒙德的身影。
雷蒙德背对着他，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西服，脚下踏着皮鞋，还耍帅般地戴着一副墨镜——该说不说，这墨镜和他的气质蛮般配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伊桑在看他，雷蒙德突然转身，高抬右臂朝伊桑招了招手，示意让他过来。
原本停留在缓坡上的伊桑立刻迈出步伐，走下缓坡，踩着草坪来到了雷蒙德身边。
伊桑低头一看，发现雷蒙德面前的墓碑上刻着“亚历杭德罗·德尔托罗”的名字。
不过名字并不是用英语写的，而是用西班牙语写的。
除此之外还有他的生卒日期，同样也是用西班牙语写的。
最下面还跟着一句“En los brazos de Dios”，意思是“在上帝的怀抱中”。
伊桑对此并不惊讶，在刚上车那会儿听维多利亚说雷蒙德在墓地等他后，他就已经猜到自己会目睹这一幕。
“你在接受治疗的时候，我们给亚历杭德罗举行了一场小规模的葬礼，他朋友不多，倒是来了几个他在酒吧里泡过的女人，还有两个是有夫之妇。”
由于雷蒙德戴着墨镜，所以伊桑没办法通过雷蒙德的眼睛判断他此时的心情，只好勉强地开口道：“听起来像是他的风格。”
“没错，就是他的风格。”雷蒙德说道，“如果他看到这一幕了，肯定会很高兴。”
伊桑没吭声，伸手摸了摸亚历杭德罗的墓碑，冰冰冷冷，毕竟这就是一块儿石头，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毕竟那个活生生的人就是他亲手击杀的。
“伊桑。”
“老板？”
“我今天把你叫过来只想搞清楚一件事情——你是内鬼吗？”伊桑刚想说话，雷蒙德便又开口了，“想好再说，伊桑，想好再说。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真相，但是看在你为我们工作了这么多年的份儿上，我想听你亲口说，如果你还是个男人，或者说，你还念及我们给过你第二次机会，就不要骗我——你是不是内鬼？”
伊桑抬头看了看雷蒙德，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劫了，于是又缓缓地把头低了下去。
面对伊桑的沉默不语，雷蒙德心里也有数了。
“爱尔兰红手帮、肖恩·康纳利、布伦丹……有关我们所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告诉Mini的？”雷蒙德追问道。
“不是一切。”伊桑回答，“我只是告诉了她她需要的。”
雷蒙德回头面向伊桑：“怎么，干出这么下作的事情让你感到很自豪吗？”
伊桑摇了摇头：“不，一点也不，雷蒙德，我并不感到自豪。”
“你给Mini提供的情报害死了重案组的汤姆·哈德逊，你为了保住自己的命杀了亚历杭德罗，你还险些害死了我的嫂子伊芙琳，你显然给杰克和伊莎贝拉带来了极大的心理阴影，搅得我们家族内部鸡犬不宁……”雷蒙德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番身旁的伊桑，“给我一个放你一条生路的理由。”
伊桑抬起头，却又不敢直视雷蒙德的眼睛，他沉默了半分钟左右后摇了摇头：“我没有任何理由，雷蒙德。”
雷蒙德对伊桑的回答很是满意：“算你有自知之明。”
“我在给Mini提供了第一条情报后就一直在后悔，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雷，我已经陷进去了。”伊桑解释道，“请你相信我，我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你知道我是可以帮你的吧？在这一切无可挽回之前。”
“——因为我很害怕，雷，”伊桑再一次抬起头来，直面雷蒙德，而雷蒙德也伸手摘下墨镜，惊讶地发现伊桑竟然哭了，眼圈红红的，“这么多年了，我跟着你‘处理’了那么多人，我知道你的手段，雷，你不仅会让敌人感到害怕，你的朋友、你的同伴也会害怕……”
“你？哈！”雷蒙德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你会害怕我？”
伊桑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点了点头。
一开始雷蒙德觉得伊桑的解释很荒谬，可他的表情很认真，这让雷蒙德感觉他不像是在撒谎。
问题是在雷蒙德的眼中，伊桑·哈珀一直是一个……
怎么形容呢？
——硬汉。
甚至比亚历杭德罗更符合“硬汉”的特点。
毕竟伊桑曾经当过兵，是实打实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坚韧刚毅、沉默寡言、行事果断、忠于承诺、说话算话，还懂得服从命令，知道守规矩——种种这些优良的要素结合起来构成了这个人的形象，而也正是因为看中了这个形象，文森特当年才会把捅了篓子的伊桑捞出来，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但是雷蒙德现在完全没办法在伊桑身上看到刚才所描述的那副形象，现在的他在夕阳下佝偻着背，哭哭啼啼的，一点也不像是个硬汉。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雷蒙德虽然好奇，但是他眼下还有更为关键的问题需要从伊桑口中得出答案。
“——有关你说的那个‘她’，你都知道些什么？”
“Mini？”伊桑吸了吸鼻子，“不多，但是你们的猜测是正确的，一开始确实是多米尼克雇佣了她来给你们使绊子。但是多米尼克不知道她具体会怎么做，冷藏车、车载录像、莱利·马奇……这都是她搞出来的东西，为的就是把这座城市搅得乱七八糟。”
“她还接了维克多·马西斯的单子？”
“是的。”伊桑点了点头，“她和我们一样，收钱替别人干活，但我们解决麻烦，她制造麻烦。”
雷蒙德扬了扬眉毛：“我想也是——你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吗？又或者是长相之类的。”
伊桑摇摇头：“不，但我知道一个地址——虽然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要求我为她提供情报，但我也在暗中调查她，就当是为了让自己更安心……这是她的一个安全屋，至少曾经是。”
雷蒙德将自己的手机摸出来，打开备忘录递进伊桑的手心里，伊桑将自己知道的地址键入备忘录，检查无误后将手机重新交还给雷蒙德，还说了句“抱歉”。
雷蒙德最讨厌听别人跟他说抱歉，于是一把将自己的手机夺过来，瞥了一眼地址，然后将手机收回口袋：“——你被她抓住了什么把柄？不对，我换个问法，你有什么把柄是我不知道的，伊桑？”
伊桑闻言，再一次低下头，沉默不语。
“她挟持了你的父母？”
“不。”
“你在军队的时候做过什么错事？误杀了自己的队友？”
“不是这样，雷，不是这样。”伊桑摇了摇头，泪水再一次不争气地从脸颊上滑落，“是我哥哥……”
“你哥哥？失踪了的那个？”
——雷蒙德知道伊桑曾经有一个哥哥，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平安夜失踪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雷蒙德还知道伊桑时至今日都无法对此事释怀……
“他不是失踪了，雷。”伊桑用带着哭腔的语气说道，“我骗了所有人，他是被我害死的。”
“——被你害死的！？”雷蒙德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因为他的脑袋也不是很清楚，“你做了什么？”
“我们当天晚上偷偷跑出去玩儿，我……我鼓动着他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他失足掉进了一口废弃井里……我被吓坏了，那口井很深，深不见底，我叫他的名字，他没有任何回应，所以我丢下他逃跑了。
我什么都没有对警察说，我当时真的很害怕，而那个时候的警察，你也知道他们的效率，雷，他们也是敷衍了事，他们也没有找到我哥哥——而在那之后不久，那口井就被填上了，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一直是个胆小鬼，雷。”伊桑一边哭一边说道，“一直都是。我以为当上了军人就能有所改变，我以为为你们工作就能有所改变，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们……我根本不配得到第二次机会……”
站在一旁的雷蒙德没有吭声，他只是盯着伊桑看，心里还想着“这家伙多么可悲啊”。
他扭头，发现维多利亚正站在缓坡之上，双手插兜，朝他们这边张望。
仔细看，她的耳朵里还塞着无线耳机，也不知道她是在监听他们说话，还是单纯在听歌。
雷蒙德拍了拍伊桑的肩膀：“好了，都结束了，伊桑，别再哭了。”
“对不起，雷，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也很对不起文斯。当Mini用这件事情威胁我时，我是真的慌了。我真的……我真的不能让这件事情曝光，不能被我之前的战友，不能被你们，更不能被我的父母知道。”伊桑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对不起。”
雷蒙德点了点头，又抱了抱自己这位曾经还很靠谱的员工，无比惋惜地开口道：“伊桑，至少在最后别像个胆小鬼一样，振作点儿。”
伊桑闻言，抬起头，用手背抹掉脸上的眼泪，强行将自己的弱小吞进了肚子，对着雷蒙德连连点头。
“Okay，准备好了吗？”雷蒙德一边戴手套一边说道，“准备好了的话，就面朝墓碑跪下。”
伊桑深吸了几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在亚历杭德罗的墓碑前跪了下来。
雷蒙德带好手套，又抬头看了维多利亚一眼，她依旧站在原地不动，戴着耳机，双手插着兜，就像一尊雕像。
“我们感谢你这些年的服务，伊桑，但是你知道规矩，背叛是永远不能被原谅的。等你死后，我们会把你火化，我们会把你的骨灰交给你的父母，你就能回家了。”
“谢谢你，再替我谢谢文斯，哪怕我知道他不会原谅我。代我向杰克和伊莎贝拉道歉，是我把他们卷了进来，哪怕这并非我的本意……”
说完，伊桑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顺势闭上了眼睛。
雷蒙德从口袋里摸出钢丝绞索，迅速而干脆地勒住了伊桑的脖子。
出于本能的生理反应，伊桑用手指去拽绞索，试图呼吸，奈何雷蒙德下了死手，越来越用力，绞索的钢丝也越勒越紧，几乎陷进了伊桑的肉里。
伊桑的整张脸在短时间内变得通红，然后又变得青紫，充血泛红的眼珠就像是要崩出来似的凸出眼眶，视线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墓碑。
大概过了两分钟左右，他的身体在抽搐了数下后瘫软下来，再也没了动静。
雷蒙德松开绞索，将其揣进兜里，然后回头望向维多利亚。
后者见一切都结束了，慢慢走下缓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