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科伦布斯的计划其实相当简单,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那些保加利亚人,毕竟自己在他们那里露过脸,日后一旦出了问题,让那伙儿东欧人找上门来会很麻烦,他们是海外势力,雷蒙德可没办法时刻提防海外势力对芝加哥的渗透,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这伙保加利亚人都得上天。
——要怪就只能怪他们来之前不提前打声招呼了。
不过仅仅是因为这个理由就用炸弹解决掉了一车人还是过于牵强了。
雷蒙德之所以会穿上炸弹背心出现在那伙儿保加利亚人的面前,顶着巨大的风险亲自和他们谈判,除了想要确保把亚历山大·哈灵顿的儿子平安无事地带走,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或者说一个他必须要完成的使命。
——把正在斯泰特维尔州立监狱服刑的多米尼克·卡普里奥也扯进这堆烂摊子里。
没错,从某种意义上讲,雷蒙德完全是为了这碟醋才包了这顿饺子。
科伦布斯兄弟在如何“应对多米尼克”一事上有着本质上的冲突,面对多米尼克想要重新加入战局,或者说想要重新掌控芝加哥的日益膨胀的野心,文森特为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女选择了妥协,他不想和多米尼克以及芝加哥黑手党开战,他愿意按照多米尼克的要求帮助他离开监狱,而雷蒙德则是打算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而所谓的“一劳永逸”当然是指直接除掉多米尼克,人都死了,他还怎么翻天?
当然,雷蒙德也不想因为杀掉多米尼克而和整个芝加哥黑手党开战,更不想得罪黑手党的全国委员会,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雷蒙德规划出了一条新的途径,那就是通过别人的手除掉多米尼克,也就是所谓的“借刀杀人”。
一旦成功,多米尼克身死,黑手党也只会去找另一个人的麻烦,而他也可以美美的隐身了……
但是这一条路并不是那么好走的,需要耐心、需要设计、需要一步一个脚印的走。
表面上,他不会阻挠文森特的行动,他的大哥这一段时间也在为“释放多米尼克”做着准备,贿赂一些人也好,拉拢一些关系也好,让一些人还了人情也好……总之这也是一项大工程,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多米尼克是在芝加哥黑手党的头目,想要把这样的敏感人物放出监狱可不是打一个响指就能办到的,这同样需要一个缜密的计划,也需要按照步骤实施。
这就相当于现在的五大湖分析公司内部存在两套并行的计划,这两套计划都是针对同一个人,但是又相互独立甚至冲突。
当然,雷蒙德没有告诉文森特自己在准备别的计划,理由可想而知;而文森特也不怎么愿意让雷蒙德参与他的计划,原因也清晰明了……
所以雷蒙德在处理掉保加利亚人的问题后,并没有告诉文森特自己把多米尼克也牵扯了进来。
但是对于远在东欧的“多瑙之手”的组织头目来说,他已经通过他的副手“络腮胡”得知,芝加哥的“地头蛇”——芝加哥黑手党的头目多米尼克·卡普里奥希望尽地主之谊,解决他们组织和亚历山大·哈灵顿之间的矛盾,可在那之后,自己派去的副手和其他人就杳无音讯了,而账户里的钱也没有到手。
如果他在乎的话,他肯定会再派人来调查,而他派来的人会通过新闻或者报纸亦或是警局日志发现他的副手络腮胡和其他几个人一同被炸弹给炸死了。
这个时候,他会来找谁算账?
肯定不是雷蒙德。
因为雷蒙德压根儿没告诉络腮胡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只告诉了他自己是多米尼克的手下。
所以答案十分明了——如果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亦或是脾气火爆的人,或者是性格强硬吃不了亏的人,那他绝对会来芝加哥找多米尼克算账。
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所以,别看雷蒙德跟个疯子一样穿着能把所有人炸上天的炸弹背心跑到了保加利亚人的面前——这都是他早就在心里计算好的,他算到多瑙之手的老大不会亲自来芝加哥解决亚历山大的问题;他算到自己提出的价码优渥到让络腮胡没办法直接拒绝;他算到络腮胡肯定会打电话找自己的老大商量雷蒙德提出的议案;他也算到络腮胡会在电话里将雷蒙德所“代表”的身份告诉他的老大……
还是那句话,雷蒙德在临行前就已经知道保加利亚人想要的是什么了,正因为知道了他们的诉求,雷蒙德才能用诱饵把他们引进陷阱,而他们的尸体又将会成为下一个陷阱的诱饵——他埋下了一颗战争的种子,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等这颗种子生根发芽。
这样就结束了?
当然不。
雷蒙德可不指望一个“多瑙之手”能在最后替他解决掉多米尼克。
要知道芝加哥黑手党是一个强大的势力,想要解决多米尼克,雷蒙德还需要为他“量身定做”更多的敌人。
最为理想的情况是,多米尼克最后会被潮水般的敌人打败,芝加哥黑手党会被潮水般的敌人打败。
假如事情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也不会有人知道是雷蒙德藏在帷幕背后搞鬼。
他到时候肯定会租条船,跑到密歇根湖上钓鱼,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跑回来,瓜分胜利的果实。
这差不多就是雷蒙德计划的全貌。
而在计划完成前,他一个字也不会向文森特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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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自己的儿子已经被“营救”回来后,亚历山大·哈灵顿立刻驱车赶到了五大湖分析公司,他原本想着自己能立刻见到自己的儿子,但是没成想,他只在办公室里看到了文森特和雷蒙德,根本没有瞧见自己儿子的身影。
“——我儿子呢?”亚历山大情绪激动地质问文森特道,“你们不是已经把他带回来了吗!?他人呢?”
雷蒙德坐在墙边的沙发上,低着头用五颜六色的折纸叠着千纸鹤,就跟什么也没听见似的。而作为谈话主导的文森特则是不动如山地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亚历山大看。
“——你们都聋了?我的儿子呢?”
“你的儿子在我们手里。”文森特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露出一副很惬意的表情,“但不在这儿。”
“什么叫他不在这儿!?”亚历山大看了看文森特,又扭头看了看坐在自己的侧后方折千纸鹤的雷蒙德,“是你们把我叫到这里来的!是你们跟我说你们已经把我儿子带过来了!只要见到我的儿子,我现在就能往你们的电子钱包里转账——说好的四千枚BTC,两百万美金!”
说完,亚历山大将挂在身上的运动挎包放在文森特的办公桌上,从里面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子上,当着文森特的面开机。
和他急不可耐的表现截然相反,文森特和雷蒙德异常的冷静,面对近在眼前的“两百万美金”,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波动。
“很抱歉告诉你,哈灵顿先生,这是原来的价格。”文森特不疾不徐地说道,“现在的价码可不是和两百万美金等值的BTC了。我们现在要的更多。”
“——什么!?”亚历山大有些懵了,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文森特看,“一开始说好的不是这样!”
“没错,一开始的确不是这样。”文森特点了点头,“但那是在我们发现你骗了我们之前。”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骗了你们?你们不能这么做生意!我是看中了你们在道上的信誉才会来找你们的!你们怎么能随便加价?”
“随便加价?”雷蒙德将刚叠好的一只千纸鹤丢进广口玻璃瓶,“——你是把我们当傻子,还是觉得自己聪明过头了?你觉得我们查不到你已经为‘多瑙之手’洗了一年多的黑钱?你觉得我们查不到你一直在偷他们交给你的资金?嗯?”
刚才还激动地像个躁郁症患者一样的亚历山大被雷蒙德的这一连串质问给怼无语了,他拧着脖子看了看侧后方的雷蒙德,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是吗?”雷蒙德抬起眼皮看了看亚历山大,随手将漂亮的千纸鹤丢进瓶中,“那我们也不知道你的儿子具体在哪儿,也许还在那些保加利亚人的手里,但这就是你的问题了,我和文斯,我们不打算帮你了。”
“——你们不能这么做!你们给出了你们的承诺!你们怎么能中途变卦!?”
“我们当然能。”文森特说道。
“我们已经这么干了。”雷蒙德也帮腔道。
“如果你一开始就向我们说明了具体情况,没有欺骗,没有隐瞒,你现在已经见到你儿子了,可你没有,你没有跟我们说实话,哈灵顿先生,别觉得不以为然,这可是一件大事!”文森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住下巴,“找我们帮忙,又不给我们交实底,这让我们不明不白地冒了很多原本可以规避的风险,在这种情况下,再用原价成交就不现实了。这不能怪我们临时加价,只能怪你一开始就居心不良……”
“——我的儿子到底在哪儿?你们到底有没有把他救下来!?”
“刚才说了,他很好,但如果我们今天没办法在这个地方达成一个令双方满意的共识,我相信他很快就会变的不好。”文森特用食指刮了刮自己的鼻翼,“你得知道,哈灵顿先生,在芝加哥,有很多办法让一个小孩儿彻底失踪,但我相信这并不是我们所乐见的结果不是吗?”
“如果你们伤到了我的孩子,我发誓——”
“——你发誓什么?”雷蒙德有些好奇地偏起脑袋,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你能发誓什么?杀了我们?呵呵,你倒不如指望上帝降临他的国,从我们手中解救你的好儿子。
不过遗憾的是,我们都知道上帝是个婊子,他才不会在乎你的倒霉儿子呢。所以我建议你放弃幻想,好好听我哥把话说完。”
亚历山大的视线重新落在了文森特的脸上,他强忍着不满和愤怒,从牙缝间挤出一句:“你们想要什么?”
“终于识趣了,哈灵顿先生,这是个好的开始,请坐,让我们好好谈一谈。”文森特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我们不需要你掏额外的钱,哈灵顿先生,两百万美金?这是约定好的价格,我们没有打算因为你的欺骗改变这个价格——但是……如果你想把你的儿子领回去,你就得为我们创造额外的价值,具体来说,你要为我们工作。”
“什么意思?”
“你之前是怎么帮保加利亚人的,以后就怎么帮我们。”雷蒙德插嘴道。
“——你想让我帮你们洗钱?”亚历山大问。
“我们可以让你赚的盆满钵满,哈灵顿先生,也可以夺走你的一切。”文森特说道,“诚然,我们不是什么国际性的大组织,但是至少在芝加哥,我们还是有‘一点’影响力的。这就意味着,我们可以成为你的强大盟友,也可以成为葬掉你的敌人。
好好考虑,我想这个道理应该清晰明了……”
“如你所知,我们也有很多客户。”雷蒙德说道,“大客户。这些大客户永远不会拒绝一个崭新的低风险的洗钱渠道,如果你肯为我们提供这个渠道,那你今天就能把你的儿子接回家,毕竟我们成了生意伙伴,既然是生意伙伴,你欺骗我们的事情就可以翻篇儿。但如果你不愿意为我们提供这个便利渠道,那……”
“我们不仅会让你的儿子消失,还会顺手毁了你的这个便利渠道,”文森特接过雷蒙德的话头,继续补充道,“我猜你现在的客户应该不止有保加利亚人,还有一些别的……你显然招惹不起的人物,假如让这些人知道你的渠道没法用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你?”
“到时候就不用劳烦我们了,这些人会替我们处置掉你和你的倒霉儿子。”雷蒙德将叠好的千纸鹤摆在面前仔细端详,全程没有看亚历山大,“那场面,肯定相当刺激。希望你的儿子不会太遭罪——但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说完,雷蒙德把千纸鹤丢进玻璃罐,抬头对着亚历山大抿嘴一笑。
“——选择权在你,亚历山大。”文森特补上了最后一刀,“鉴于我们的时间都很紧张,你最好现在就拿个主意。我们也好把你儿子还给你。”
虽说选择权在亚历山大的手上,但实际上他压根儿就没得选。
他低垂着脑袋,沉默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很好!明智的选择,亚历山大。”
文森特朝雷蒙德点了点头,雷蒙德放下手中的折纸,起身去叫维多利亚。
电子货币的转帐和接收业务自然得由她来负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