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的晚些时候,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飞速驶向芝加哥南区医院,在急诊室(Emergency Room)前的接驳区急停下来。
车里的人猛地拉开车门,将遍体鳞伤的雷蒙德·科伦布斯从车厢里扔了下去,随即关上车门,迅速驶离现场。
芝加哥南区医院的员工并没有让雷蒙德长时间躺在接驳区扮演“交通事故的受害者”,负责在接驳区附近值守的医护人员立刻呼叫了医院内部的创伤团队来此支援,在经过简单的检查后,处于昏迷状态的雷蒙德就像一头死猪般被一群人抬到了担架床上,推进了急诊室的创伤区。
在那里,他接受了紧急救治。
什么便携式心电图仪、什么生命体征监测仪……
乱七八糟的电线在未经他许可的情况下连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衣服也在这个过程中被人扒了个精光。
如果他还有意识,他肯定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的,但现实是他没有意识,不仅没有意识,他的生命体征也处在危险的临界值。
“——天哪,看起来他被人拷打过……”
急诊室里的医护人员本就“见多识广”,再加上这里可是芝加哥南区的医院,所以他们在第一时间便猜出了雷蒙德在被丢到急诊室门口之前的遭遇……
“他是什么人?他的衣服里有能表明他身份的证件吗?”
作为急诊室里的最高管理者,急诊室主任对一旁正在翻找雷蒙德衣物的急诊护士抛出了十分关键的问题。
但他最先听到的并不是这个问题的答复,而是负责监测雷蒙德生命体征的护士汇报数据的声音:“心率一百四十,高压七十,低压四十。体温三十四点五摄氏度,血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七十五!”
此时有一群人围在雷蒙德身旁,检查着他的身体,就像在检查一只小白鼠。
七嘴八舌。
乱作一团。
“窦性心动过速……是失血性休克!”
“两条大口径静脉通路,快速输注一千毫升加温晶体液,温度控制在三十七到四十度,准备RBC交叉配血——我们还需要加温毯!”
“依托咪酯二十毫克,琥珀酰胆碱八十毫克,准备插管。”
“胸部听诊右侧呼吸音减弱,怀疑气胸或血胸——准备胸腔引流!
“通知血库,准备两个单位红细胞悬液和两个单位血浆。”
“FAST扫描提示腹腔有游离液体,可能存在内出血。”
“简!你还在原地杵着做什么?通知手术室!他的情况不妙!需要尽快手术!”
“——我找到他的证件了!”护士高举沾血的驾照,然后当场读出了驾照上的名字,“雷蒙德·科伦布斯……”
护士能明显感觉到,在她读出这个名字之后,创伤区内突然安静了几秒钟。
几秒钟后,她听到了急诊室主任向她下达的直接命令。
“——简,去通知警察!”
XXX
维多利亚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的第几根烟了,她只知道她身处的厕所隔间里已经被浑浊的烟雾填满,而她的脚边也洒满了长短不一的烟头。
她为了寻找雷蒙德的下落绞尽脑汁,动用了她能使用的一切技术,但最后的结果却一次又一次地让她感到绝望。
——她什么都没找到。
明明今天上午还见过的大活人,眼下却犹如坠入深渊一般杳无踪迹,这一现实令维多利亚完全无法接受。
她甚至已经开始设想“假如失去了雷蒙德,自己的生活将会发生怎样的剧变”。
她最担心的不是“失去老板”、“失去朋友”,亦或是“失去稳定的收入”。
她担心自己会就此“失去信仰”。
换句话说,她觉得失去雷蒙德会令自己“信仰崩塌”。
她很少会产生近乎“恐惧”的情绪,哪怕她的童年存在诸多不幸,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害怕过某件事。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名为“害怕”的情绪。
这让她不自觉地颤抖,令她不敢离开这个狭小的隔间。
就好像面前这道脆弱的隔间门能代替失踪的雷蒙德充当她与这个冰冷世界的缓冲带似的……
——哪怕她知道这并不现实……
她的电话又响了。
但她依旧没有去接。
她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
是文森特。
也许他是来催她的,催她用十根灵活的手指对着笔记本电脑施展神秘的魔法,催她从信息的汪洋大海中寻找到雷蒙德的蛛丝马迹。
或许这说明文森特也束手无策了,只能求助于她。
也许他动员了全城的线人,就是为了能够找到雷蒙德。
但他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又或许……
已经有人发现了雷蒙德的尸体?
维多利亚试图强制自己不去想象这种最糟糕的可能性,可她做不到。
她已经乱了分寸。
哪怕她的长裤上已经洒满了烟灰,她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她在和那些糟糕的念头搏斗——而且看不到任何胜利的曙光。
手机铃声停了下来。
面如死灰的维多利亚仰头靠在了马桶后面的瓷砖墙上,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这让她觉得就在马桶盖上坐着也挺好的。
——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还是过于超纲了。
想着想着,维多利亚的思绪突然飘回到了她前不久就一直在考虑的问题上。
——到底是谁干的?
——到底是谁带走了雷蒙德?
——假如雷蒙德真的被这群人害死了的话,那自己是不是有责任为他报仇呢?
于是维多利亚开始设想雷蒙德会怎么做。
也许他会把那些人的脖子挂在锋利的钢琴线上,然后再在他们的脚上绑上石头之类的重物,等着钢琴线活活割断他们的脖子……
是的,听起来很血腥,但这确实像是雷蒙德的作风。
敢和他做对的人下场总是很糟糕。
物理意义上的糟糕。
有的时候“留个全尸”都是奢望。
据维多利亚所知,或者说据她亲眼所见,雷蒙德之前甚至拿尸体做过实验,单纯为了证明医学书上写的一些看似可疑的结论是否合理……
如果不是他长得像人,看上去像人。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确是人……
如果只是单纯听说了他的诸多劣迹。
恐怕正常人都会觉得雷蒙德不是“人”,而是一头原始的野兽。
嗜血而凶残、神秘而未知、智慧而狡猾、无情而又冷漠……
种种的这些原始特质。
听起来非常危险。
却又深深地吸引了维多利亚。
也许这就是她理想中的自己的模样……
想到这里,维多利亚的混乱思绪突然间中断了。
因为她听到放在腿上的电脑发出了一声近似警报的噪音。
她回过神来,睁开湿润的眼睛,发现了一个令她不敢相信的现实。
——她找到雷蒙德了。
确切来说是她写的程序找到了雷蒙德,或者说捕捉到了雷蒙德的踪迹……
这个程序的基础原则就是,只要它在浩瀚的信息海洋中发现了雷蒙德的信息,就会自动弹出警报。
它发现了。
并第一时间告诉了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盯着弹窗看了老半天。
因为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雷蒙德眼下就在芝加哥南区医院。
——和她“近在咫尺”。
院方将他的信息录入了医院的数据库,而维多利亚编写的程序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些冰冷的信息……
她确认再三,证明自己没有在做梦。
下一秒,她用力扣上笔电屏幕,将其塞进挎包,然后背上肩带,用力撞开了厕所隔间的大门……
XXX
文森特·科伦布斯带着他的家人来到医院的时候,ICU病房门前只有玛格丽特和维多利亚两个人,玛格丽特坐在病房对面的长椅上昏昏欲睡,怀里还抱着她那个满是划痕的保温水壶,而维多利亚则是坐在玛格丽特对面的墙根儿底下,戴着兜帽,缩成一团。
——在这之前,玛格丽特不止一次让她起来和自己坐在一起,跟她说地上凉,地板硬什么的,但维多利亚充耳不闻。
她不被准许进入ICU病房。
但她知道自己身后就是ICU病房。
她这么做只是想离里面的那个人近一点儿。
她最先看到了文森特,然后又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伊芙琳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但她只是扫了他们一眼,很快就又低下头去,没有提醒玛格丽特,也没有和他们打招呼,理所当然地把所有“无关人员”当成了空气——就像她在遇见雷蒙德之前做的那样。
当然,文森特也不会把这个叛逆的女孩儿当成最佳问讯对象,他最先走到打瞌睡的玛格丽特面前,吵醒了她。
玛格丽特一激灵便站了起来——这完全是在虐待老人。
“玛吉,情况怎么样?”文森特问道。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谁的手术很成功?”
“两个人的手术都很成功……”
玛格丽特透过玻璃窗看向ICU病房内,她能看到两张相隔不远的病床,上面躺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每个人的嘴上都插着软管,直通旁边的电子仪器。
当然,他们都处于昏迷状态。
“但是医生的说法是……还需要观察。”
“什么叫还需要观察?”
“对于安琪拉来说,她的年龄还小,身体还在发育,脏器的恢复能力虽然强,但也更加脆弱,尤其是肝脏和肾脏的功能是否能够完全恢复还需要时间观察。术后感染和并发症的风险是目前最大的隐忧,接下来的几天会很关键。”
玛格丽特顿了顿,眼神也随之飘到雷蒙德的病床上。
“而对于雷蒙德而言,他的身体细胞经历了缺氧、酸中毒和代谢性损伤,哪怕手术成功,他的器官也随时有可能出现延迟性衰竭,术后十二小时内仍有再出血和凝血障碍的风险。而且他和安琪拉一样出现了腹腔出血的情况,所以医生需要确保他不会出现迟发性出血和应激综合征。”
归根结底,文森特是个“生意人”,不是医生,面对玛格丽特向他转述的诸多“专属名词”,他完全是一头雾水。
“你在说什么呢?”他皱着眉头问道,“这是英语吗?”
没办法,玛格丽特只好用自己的语言概括了一遍:“他们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所以院方建议我们得有人留下来盯着,以免……发生意外。”
“该死……真该死。”文森特抓了抓自己略显蓬乱的头发——芝加哥今天晚上在刮大风,从停车场过来的路上,文森特的头发便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现在被他这么一抓,显得更是夸张,“我听说他是被一伙人丢到医院门口的。”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
“所以这伙傻逼——无论他们是谁,他们在半路上袭击了雷蒙德,撞翻了他的车,把安琪拉丢在原地等死,把雷蒙德劫走……然后呢?把他折磨到半死,最后把他丢在医院门口?”文森特已经从萨瑟兰警长那里听说了“雷蒙德曾经遭遇过酷刑”一事,“这算什么?复仇?还是在向我们表态?”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毕竟她从头到尾都待在医院里,晚饭都没好好吃,更无瑕去做什么调查。
不过她更心疼维多利亚,她至少吃过饼干之类的在自动售货机买来的小零食,而这个正蜷缩在墙根处的女孩儿才是真真正正的什么都没吃过,甚至连水都没喝过,就一直在那儿干坐着,一动不动。
——从某种意义上讲,比起雷蒙德和安琪拉,她看上去才像那个快要死掉的人。
真正意义上的“死掉”。
换句话说就是“灵魂的枯萎”……
这个时候,隔着窗户探望过雷蒙德和安琪拉的伊芙琳带着两个孩子走了过来。
杰克看上去忧心忡忡,毕竟他一直挺喜欢雷蒙德的,而伊莎贝拉,一如既往地哭丧着脸,也不知道她是在为自己亲叔叔的境遇感到担忧,还是依旧没从自己的阴影里走出来。
伊芙琳非常体贴地轻抚文森特的后背,安慰他道:“他们会好起来的,文斯,不用担心。”
实话是,文森特其实并不是特别担心雷蒙德的处境。
因为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把自己搞进ICU了。
他就是一只生命力顽强的小强。
他会没事的。
大概。
但安琪拉有他那么顽强吗?她会没事吗?
文森特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他也不想费心去考虑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眼下有太多需要考虑的事情。
——就比如说找到酿成此事的罪魁祸首并让他们付出代价。
于是他走到维多利亚面前,低头盯着她看。
维多利亚知道文森特站在她面前,但她的态度很是消极,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把他视作空气。
“——你查到什么了没?”文森特问道。
维多利亚抬起头来,看了文森特一眼,摇了摇头。
“——那你都知道什么?”
维多利亚再度抬头,满脸写着疑惑:“为什么要问我?”
“我最近没时间盯着雷,你经常跟着他,你知道他最近都干了什么吗?”
——给你搞破坏。
维多利亚在内心深处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她说。
“他最近没有招惹过什么人?”
“他每天都会招惹别人。”她回答,“他是雷蒙德,他停不下来。”
文森特撇了撇嘴唇。
这个回答堪称无懈可击。
“你要留在这儿?”
这次,维多利亚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了脑袋。
劝维多利亚下班回家休息可不是文森特的分内工作,于是他丢下一句“随便你”后回头去找他老婆了。
而维多利亚则是重新缩回到了她的洞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