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不得不承认,他这次面对的这个对手,茨韦坦·杨科夫,确实是个相当难搞的狠辣角色,失去自由的他被这个人的酷刑折磨的死去活来,殴打、电击、水刑……
有那么一段时间,雷蒙德心里想的都是“还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要不是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体验过“死亡”的感觉了,他很有可能已经精神崩溃,向茨韦坦求饶,并请求一次“好死”了。
当然,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不想死。
他有家人、有朋友、有他在乎的女人。
还有未竟的事业。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他可舍不得死。
所以,在这段时间里,雷蒙德并没有白白被折磨,在茨韦坦的逼问下,他至少了解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这个茨韦坦并不是一般人,他是那个名叫“多瑙之手”的东欧犯罪团伙的老大,和他的大部分手下一样,都是保加利亚人。
他亲自带着人来到芝加哥主要是为了解决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他的几个手下无缘无故地死在了芝加哥,他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并要让幕后黑手付出代价;第二件事是他要重新夺回自己的“洗钱渠道”,这一件事要比第一件事更为重要。
巧的是,两件事情的背后都有雷蒙德的身影。
不如说茨韦坦的那些手下就是被雷蒙德给弄死的,被一枚炸弹炸上了天。而“多瑙之手”在芝加哥的洗钱渠道也在那之后顺理成章地被雷蒙德接管,所以幸运的茨韦坦一上来就找对了人。
——可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他之所以会把雷蒙德“请来”,是因为他听说科伦布斯兄弟是芝加哥真正的“市长”,既然是真正的“市长”,他们两兄弟也理应知道芝加哥发生了什么,而这便是他想要从雷蒙德这里得到的东西——信息。
“科伦布斯先生。”茨韦坦将湿透了的布匹从雷蒙德的脸上取下来,开口道“你说你跟这件事情毫无关系,我愿意相信你,但是你必须给我一个名字,一个你认为需要为我的那些兄弟的死负责的人。只要你告诉我名字了,我就会放你离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我和你一样,都是绅士,我们会信守诺言……”
被水呛到的雷蒙德一边咳嗽一边将卡在自己喉咙里的清水往外吐,他的视线十分模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被这个混蛋给搞瞎了,这个傻逼刚才使劲把大拇指往他的眼窝里按,疼的要死。
——我不想做盲人。
雷蒙德的大脑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我想让他做盲人!
心里憋着气地雷蒙德打算做点什么恶心一下茨韦坦。
于是他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说道:“好吧,够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是谁……”
由于雷蒙德声音有些“虚弱”,为了听得更清楚的茨韦坦只能稍微俯下身去,拉近和他的距离。
结果雷蒙德这个时候突然大吼一声:“操你妈!!这就是你要找的人!操你妈!”
——也许他被我骂聋了。
雷蒙德心想。
——现在高兴了吧,臭傻逼?
失望的茨韦坦用小手指钻了钻自己的耳朵,将手头上的湿布重新盖在了雷蒙德的脸上。
然后,他的手下,一个保加利亚光头开始往上面倒水。
在接受水刑的时候,雷蒙德把自己能想到的美好回忆全都想了一个遍,但这些美好十分短暂,缺氧的痛苦很快就占据上风,窒息感和压抑感不断地冲击着他的心理防线,真让他很难保持理性——倒不如说他的理性早就被水冲走了,他现在只是一个正在接受酷刑洗礼的空壳……
可能有人会觉得雷蒙德有病。
——当初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让多瑙之手去找多米尼克的麻烦吗?
他当初亲耳听到茨韦坦的手下将“多米尼克”这个名字汇报给了他的上级,这意味着茨韦坦肯定知道那些死在芝加哥的手下和多米尼克脱不开干系,雷蒙德直接趁着这个机会把多米尼克这个名字再供出来一遍不就万事大吉了吗?(该情节出自第四卷C21)
何必还要在这里活受罪呢?
——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茨韦坦远道而来,这些保加利亚人对芝加哥并不是特别了解——但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芝加哥的市长是“科伦布斯兄弟”,而不是所谓的“多米尼克”。
从开始到现在,茨韦坦一次都没有提到过多米尼克这个名字,为什么?
因为他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这个叫“多米尼克”的人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名义上的芝加哥市长并不是多米尼克,他必须确保自己没有被人戏耍。
这也是雷蒙德“还在嘴硬”的原因,他坚持的时间越长,开口后说出来的答案就越“真实”,茨韦坦就更容易相信。
为此,雷蒙德必须要挑战自己的忍受极限。
就在他和缺氧抗争的时候,他在隐约间听到了茨韦坦的声音。
“……我们的这个组织,成立的时间不短,要知道跟我们同期成立的其它的组织到今天解散的解散,完蛋的完蛋……这不是什么巧合,科伦布斯先生……知道是为什么吗?”
水声停止了,雷蒙德重新看到了明亮的灯光。
满脸水珠在爬的他一边咳嗽一边往外排水——他从来没有这么讨厌水。
雷蒙德眨了眨眼,发现茨韦坦正在盯着他看,似乎是在等待他的答复。
于是雷蒙德乐了,一边咳嗽一边咧着嘴笑,笑完,他继续开炮:“不知道,去问你妈,她当初没告诉我……”
茨韦坦虽然对雷蒙德的这个回答“非常不满意”,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就把湿布重新蒙上去,而是直接揭晓了答案:“因为‘多瑙之手’是一个大家庭,名义上,一切事务由我说了算,但是所有加入‘多瑙之手’的成员都是兄弟姐妹,我们共同承担痛苦,也彼此分享喜悦——这就是我们至今仍然存在的原因。”
雷蒙德吸了吸鼻子,继续嘲讽道:“真叫人感动,我快要哭了,再多说点儿。”
可以预见的是,随着雷蒙德的话音落下,湿布再度蒙了上来,又是新一轮的折磨。
一开始,雷蒙德还能在心里默算时间,但现在,他根本无心计算时间,理智和感性正在他的脑海里打仗,一方面觉得他还能继续支撑下去,另一方面则是认为他是时候崩溃了——在无法计算时间的当下,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雷蒙德听到的水声要比以往更加清脆,这些神秘的声音仿佛古老的咒语,打算把他的灵魂也一并吸走。
就在他觉得自己灵魂已经越飘越远时,刺眼的灯光再次照进他的大脑。
水流如喷泉般从喉咙里涌出,他再次嗅到了生命的气息。
这个时候,他又听到了茨韦坦的声音:“雷蒙德,那些死掉的人不仅仅是我的手下,他们也是我的兄弟,这意味着这件事情不处理好我是不会离开的——我有的是时间跟你在这里耗着,而且就算你不说,我也可以去找你哥哥文森特的麻烦,也可以去找你家里人的麻烦……
哦,还有那天晚上帮了你一把的那个女人,她也是你的人吧?叫什么来着?维多利亚?
你看,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把你们一一击破,但那也太浪费时间了,我宁愿这件事情就从你这里结束。”
浑身湿透的雷蒙德咧着嘴笑了,看上去很轻松,但实际上他已经精疲力竭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苦苦支撑:“……你不是第一个拿他们威胁我的人。”
“显而易见。”茨韦坦点了点头,“但我可以成为最后一个拿他们威胁你的人——不管怎么说,选择权在你。”
“你把我抓到这儿,就因为你听说我是‘市长’?”
“你们这对兄弟在芝加哥举足轻重,随便跟一个道上的人打听就能知道。”
“所以你觉得我和你死去的那些‘兄弟们’有关?”
“有不有关我不知道,但你们兄弟两个肯定知道一些内情。”
雷蒙德咧嘴一笑,就像看傻子一样看了茨韦坦一眼:“你只是个从东欧来的乡巴佬,你什么也不知道——事实是,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你也改变不了芝加哥的任何事。文斯和我们的盟友会找到你,把你,还有你的‘兄·弟·姐·妹·们’活活剁成臊子,别当我没提醒过你……
所以你尽管对我行刑,我不害怕你,比起你,还有更令我害怕的事物存在。”
负责倒水的光头一听这话,马上抬起水桶,准备给雷蒙德倒水,雷蒙德也顺势闭上了眼睛,准备接受惩罚。
但茨韦坦罕见地叫停了光头的动作,开口道:“你们‘芝加哥市长’还会害怕别人?”
雷蒙德睁开眼睛:“你觉得我们是‘市长’,很厉害,能在市内‘呼风唤雨’,但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们的能量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你调查过我们——我相信你肯定调查过我们,你会知道我们有一家公司,还有几个员工,但你觉得光是这样就能掌控一座城市了吗?我们能说话算话,是因为有人希望我们能够说话算话,你个傻逼,你什么也不知道。”
说完,雷蒙德坦然地闭上双眼,心里开始数数。
五、四、三、二、一——
“——你们背后还有人。”
“随你怎么想,我不会对此发表任何评论。”雷蒙德闭着眼睛说道,“你可以去问问你妈,也许当年我在床上告诉过她。”
“呵。”
雷蒙德又被湿布夺取了视线,水声再度响起。
——提到水声。
雷蒙德想起一件往事。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雷蒙德”。
也就是说这是“前身”留下来的记忆。
记忆的内容是他和维多利亚之间的一段对话。
一个夏季的傍晚,他们刚刚完成了一项客户的委托,开车路过密歇根湖。
正好是日落时分,维多利亚突然说她想在湖边待会儿。
于是他们就在湖边停车,坐在车顶上欣赏日落。
自此期间,维多利亚提到她一直有个梦想——她想做个潜水员。
前身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因为他需要的是一名黑客,而不是一个潜水达人。
或许。
只是或许。
等这一切结束之后。
自己可以带她去潜水玩儿。
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件蛮新鲜的体验。
毕竟巴尔的摩附近可没有上佳的潜水地点——切萨皮克湾脏的跟恒河水似的,身为巡警的他也没时间去更远的地方。
茨韦坦揭开湿布,朝着雷蒙德吼道:“——他是谁!?”
雷蒙德的喉咙和鼻腔就像排水口一样往外排水,这让他没空搭理身旁的茨韦坦。
后者怒不可遏,直接给了雷蒙德一耳光,试图用这种办法吸引他的注意。
“——告诉我谁是你们的老板?是谁害死了我的手下?又是谁动了我们的资金流!”
“别浪费时间了,直接搞死我算了。”
茨韦坦掐住雷蒙德的脖子:“告诉我是谁。”
“我不说,死的人只是我,我说了,死的就是我全家,所以——去你妈的!”
“——那人是不是叫多米尼克!?”
雷蒙德终于听到了他最想听到的话语,他忍住险些迸发而出的笑意,反而露出凶险的表情:“——你他妈从哪儿听说这种鬼话的?”
“所以真有这么一个人,对吧?”
“没有。”
“你觉得你骗的了我吗?”茨韦坦将雷蒙德的后脑狠狠地撞在牙医床上,“这个多米尼克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
茨韦坦恶狠狠地咬了咬牙,他很明显已经厌倦了和雷蒙德之间的反复拉扯,尤其是他觉得“真相”已经近在眼前。
于是,他抽出手枪,抵住雷蒙德的额头。
“——我的人,是不是就是他杀的?嗯?我的钱是不是也是他拿走的?说话!!”
要说雷蒙德心里不紧张是假的。
他也很害怕,害怕这个斯拉夫人会突然发起疯来爆掉他的脑袋。
但害怕并不是停止脚步的理由。
他为了除掉多米尼克铺垫了这么长时间,决不能在这里半途而废。
于是他强行压抑住逐渐在心中膨胀的恐惧,露出“诡异”的笑容:“给你句忠告,如果你想招惹他,最好先算算自己有几条命。如果我是你,我会尽早离开这个鬼地方。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从芝加哥全身而退。”
雷蒙德知道这个回答既不是否定也不是肯定。
但他知道这个回答对茨韦坦来说就是肯定。
“所以就是他?这个该死的多米尼克?”茨韦坦点了点头,“我能在哪儿找到他?——告诉我,我就放你走。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和你同乘一车的那个女孩儿吗?听说她被送到了医院……”
“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雷蒙德说道,“但是……”
“但是什么?”
“我听说感恩节时,州立监狱里会发生一场暴动。”
“这和多米尼克有什么关系?”
“一些人需要借着这个契机把芝加哥真正的话事人带出来。”
“——多米尼克。”
“我什么都没说。”雷蒙德盯着茨韦坦说道。
“没错。”茨韦坦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你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你失手了,所有人都会死。”雷蒙德说道,“——我最好从现在就开始祈祷。”
“我们从来不会失手,科伦布斯先生。”茨韦坦顿了顿,然后用枪口敲了敲雷蒙德的额头,“告诉我,如果这个多米尼克死了,你们兄弟两个,是不是就是芝加哥真正的话事人了?”
雷蒙德没有吭声。
“难怪。”
茨韦坦似乎是想明白了些什么,他收起手枪,跟他的光头手下说了一句鸟语。
——确切来说是保加利亚语。
但雷蒙德听不懂的语言一致被他称为“鸟语”。
他拍了拍雷蒙德的脸:“我说话算话,科伦布斯先生,你可以回家了,希望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说完,茨韦坦转身离开。
而雷蒙德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