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斯泰特维尔州立监狱的路上,和雷蒙德·科伦布斯同乘一车的安琪拉惴惴不安,因为她小时候经常会看到电视节目里播放的一些有关监狱的负面新闻,还有那些悬疑犯罪类型的剧集,基本上都会描述“监狱”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之一,这一切给年纪尚小的安琪拉带来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所以,她害怕监狱。
这一路上,在副驾驶席上缩成一团的安琪拉不止一次询问开车的雷蒙德“我能不去监狱吗?”
当然,雷蒙德的回答也始终如一,那就是“你不能”。
雷蒙德此行会选择带上安琪拉,并不是为了让她帮自己做成什么事,单纯是为了让她“见见世面”——当初是安琪拉自己选择留在他身边的,那她理应知道自己到底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这是一个学习的过程,也是一个成长的过程,不能因为“她害怕”就选择逃避。
瞧瞧伊莎贝拉所面临的窘境吧!
就因为被警察逮捕,在警察局里接受了几次审讯就被吓破了胆,似乎整个人的世界观都随之崩塌了,过了这么久都不愿意从自己的小屋里走出来——雷蒙德可不希望安琪拉变成下一个伊莎贝拉,这对他来说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我爸爸跟我说过,监狱是非常糟糕的地方,让我尽可能的远离它。”
“你爸爸说的对。”
安琪拉见雷蒙德点头认可了她刚才的话,心中萌生了一丝希望:“所以,我觉得我不应该跟你去监狱,先生。”
雷蒙德立刻浇下一盆冷水:“但你父亲已经死了,对吧,安吉?现在是我在照顾你,我早就跟你说过,我身处的世界和你父亲身处的世界是完全意义上的两个世界,他在那边的规矩对我来说毫不适用,如果你想继续住在我家,最好早早接受这一点——我的地盘,我的规矩。”
这下子,安琪拉彻底没话说了。
毕竟雷蒙德说的一点儿没错。
不过,安琪拉并没有彻底安静,她很快就想出了新的问题,确保雷蒙德在路上根本就不会感觉到无聊。
“——先生,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您如此希望这个多米尼克死掉……您的哥哥……”
“叫他文斯就行了。”
“好吧……文斯……既然他才是最终拍板的人,我们难道不应该按照他的规划去做吗?想办法把这个多米尼克从监狱里带出来,和他达成和解什么的……假如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被文斯发现了,他不会生气吗?”
“他当然会生气,随他去,我把我该做的事情办好,木已成舟,他着急跳脚也没用,”雷蒙德一边目视前方一边说道,“至于为什么我如此迫切的需要多米尼克死,这就是你今天需要学到的宝贵一课——对于我们这样的人而言,勉强求生与死无异。
你看,文斯觉得我们很快就能从芝加哥的这个烂摊子里抽身而出,所以他觉得冒险和多米尼克开战是不符合利益的行为,毕竟他担心和多米尼克之间的战争会伤害到他的家人。
你也见过伊莎贝拉了,你知道她有多脆弱,我相信她在短时间内没办法经历再一次的打击了,所以我不会去评判文斯的选择,因为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也会这么做。
但是我不是他。
在我看来,和多米尼克打交道和人质谈判没有什么区别,这里只存在两种角色,拿枪的歹徒和跪在地上的人质,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我们可以选择我们去扮演哪一角色。文斯打算把多米尼克从监狱里捞出来,就相当于是把自己手里的枪交给他,然后乖乖跪在地上当人质,我可以告诉你,这是史上最他妈糟糕的主意!”
安琪拉虽然年纪小,但她多少能够理解雷蒙德的意思。
不过……
“我不太明白,先生……多米尼克在与不在监狱,区别真的很大吗?”安琪拉顿了顿,“我记得您之前说过,他这些年在州立监狱里培养了很多人脉,他完全可以在不出监狱的情况下经营他的组织——在这种情况下,监狱对他的限制已经实际意义上的不存在了吧?”
雷蒙德咧嘴一笑:“何止是区别很大,安吉,首先他被限制了行动,也许他能和外界保持沟通,但他永远离不开这个笼子,我们也永远能够知道他在哪儿。
其次,监狱对于这种人来说就像是一个玻璃牢笼,多数情况下,他知道我们在外面做什么,我们也能看到他在里面做什么,这对我们来说是有优势的,但如果让他出来了……我们就没法知道他第一时间在哪里做什么了,如果他打算彻底把我们踢出局呢?”
“他之前通过Mini打击了你们,你们却毫无防备。”
雷蒙德点点头,对此表示认可:“正是如此,这说明我们在很久之前就失去了对监狱的完全掌控,我们的视野出现了盲区,但如果把他放出来,那到处都是盲区,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他想做的事情,我们可不能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这就是他必须要出局的原因……
狼可以咬人,这是他们的天性,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很支持那些动保分子,他们认为人类才是世界上最大的毒瘤,‘当人类在野外遭遇野生动物的袭击时,我们不应该反抗,我们应该顺其自然’,我举双手赞成,但咬我还是免了吧,我会砍掉狼头,再把它丢进坑里烧成灰,不管它是不是保护区里的明星小狼。”
安琪拉眨了眨眼,沉默了好长时间,似乎是在努力消化雷蒙德的这些话。
良久,她才重新开口道:“既然多米尼克的势力这么强大,杀掉他不会引来麻烦吗?如果不会,我想文斯早就这么做了……”
“你说的不错,他怕的就是多米尼克的死引发的一系列后果——意大利人不会善罢甘休,这是他们的传统……或者说我们的传统,这样的血债是要牵扯到全家人的。”
“那您为什么还选择这么做?”
“因为我会确保最后承担后果的不是我们。”雷蒙德向安琪拉摊开自己的右手,“记住,安吉,你想要在这一行生存的够久,这里有三条准则——‘比别人下手快’、‘比别人聪明’或者干脆‘耍阴招’。
多米尼克已经比我们早下手了,所以先下手为强这一招不管用了;多米尼克不比我们蠢,至少他认为他不比我们蠢,甚至还要比我们聪明,所以第二条也不管用了。那就只剩下……”
“耍阴招。”
雷蒙德瞥了安琪拉一眼,然后摊了摊手:“别哭丧着脸,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不会喜欢这个世界,我也给过你机会离开……”
安琪拉偏起头,郑重其事地问道:“这三条准则……放在任何时候都会管用吗?”
“哈!管用吗?”雷蒙德被安琪拉的天真逗笑了,“这可是成就美利坚的基石!”
后来。
一直到他们抵达州立监狱。
安琪拉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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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安琪拉年纪还很小,这一次雷蒙德并没有进入监狱内部,而是在停车场附近的监狱外墙和他在监狱的“朋友们”见了面。
雷蒙德的“好友列表”包括但不限于:副监狱长、安全主管及各监区主管,当然他们今天并没有全都跑出来“开会”,在工作时间跑出监狱和雷蒙德见面的人只有安全主管保罗·艾恩斯,最高戒备区主管拉斐尔·席尔瓦,特别监区主管布雷迪·佩恩以及女子监狱副监狱长詹娜·麦克马洪。
首先是雷蒙德的开场白,听起来可能是毫无营养的废话,但不能没有——这就好比一个人脑袋上的头发,看起来没什么卵用,还经常四处乱掉,但一旦掉光了麻烦会更大。
“首先我要感谢各位抽时间出来和我见面,我知道各位的本职工作都很忙,能为我挤出一点空闲时间很困难,更不要提在这之后还要帮我几个小忙,所以我很感谢各位的付出,当然我也会像往常一样给各位一个公平的回报……”
“——得了吧,雷,我们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年轻又健壮的安全主管保罗交叉花臂抱在胸前,“你知道我们向来对你们兄弟有求必应,因为我们知道是谁真正为我们着想,你们之前可是为我们解决了不少麻烦。”
“保罗说的对,雷,你不必跟我们讲这种客套话。”站在保罗身旁的高大黑人主管布雷迪帮腔道,“如果你和文斯有什么需要,说就是了。”
“——在那之前……”和男子监区完全隔离的女子监狱的副监狱长詹娜看向躲在雷蒙德身后的安琪拉,“雷,能不能告诉我们这孩子是怎么一回事?”
“是啊,我刚才就想问了。”四个人中个头最矮的拉丁裔主管拉斐尔说道,“难道这是里面的哪个混蛋的孩子?活见鬼,母系基因也太强大了。”
“也有可能是父系。”詹娜补充道。
“——伙计们。”雷蒙德伸出双手,叫停了众人的讨论,“她是安琪拉,是和我一起的,我也不会把她带进这里面,所以不用担心。”
“我从来没见过她。”保罗说道,“我之前参加过你们家族的后院派对,雷,但我没见过她,她是谁?你新招的助理?”
“助理?那也太年轻了。”布雷迪说道。
“见鬼,雷,她看上去也就十多岁的样子……”拉斐尔看向雷蒙德,“你们现在还招童工?”
詹娜观察了安琪拉半天,开口提出大胆的假设:“——这该不会是你的女儿吧?”
“这倒是能解释她长相惊为天人的原因,詹娜是对的,父系基因。”
“——她不是我的女儿,她是……”雷蒙德看了躲在他身后的安琪拉一眼,那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确实令人印象深刻,“——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有五件事情需要你们帮忙。”
拉斐尔吹了声口哨,其他人也做出了相应的反应,再不济也挑了挑眉。
“前四件比较常规,所以我就直接说了——安吉,把记事本给我。”
和小鹿一般灵动的安琪拉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取出雷蒙德需要的记事本,递进他的手里,雷蒙德翻开其中一页,清了清嗓子,说道:“亨特·布莱克,三十六岁,囚犯编号435375,我希望能够尽早给他安排单人隔离间,保护起来,看样子他一直在被他的舍友欺负;奥斯汀·库珀,二十七岁,囚犯编号454274,我希望他能够被转入特别监区……就是那群同/性/恋住的地方。”
“我知道这人。”拉斐尔说道,“但他不是男同。”
雷蒙德抬起头看了拉斐尔一眼:“他会是的,从今天开始就是。”
“转去特别监区需要走一个形式上的流程,监狱方面会找他谈话,并联系他的家人和他的朋友,确保他确实是……同志。”
“对,没错,流程,这很重要,”雷蒙德从笔记本的夹页中抽出一张纸条递给布雷迪,“这上面是一些电话,奥斯汀家人和朋友的电话,他们已经完全接受奥斯汀其实是一个‘同志’的事实了,也包括他的未婚妻。”
布雷迪接过纸条,一边笑一边撇了撇嘴。
“接着是……啊,Fuck……泰勒·布鲁克斯,四十二岁,囚犯编号352417,他是个该死的强/奸/犯,女孩儿是个酒吧的服务员,这个混蛋往她的杯子里倒了GHB……咳,无论如何,她的家人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希望给他找点麻烦——你们要确保他收到教训,并保存证据,Okay?”
“教训要多深刻?”保罗问道。
“深刻到他这辈子也忘不了的程度。”
保罗抿了抿嘴唇:“乐意效劳。”
“最后,詹娜,女子监狱里有一个叫英加·伯格曼的女人,她前一阵子因为伤人被禁止探访了,但是她的女朋友想要见她一面,给她们安排一个时间什么的——这是她的电话。”雷蒙德将另一张纸条递给詹娜后耸了耸肩,“好了,最容易完成的四件事说完了,在我说第五件事之前,告诉我你们想要点什么作为回报?保罗?”
保罗耸了耸肩:“我现在没什么想要的,雷,就当是……惩奸除恶?”
“行,等你想出来跟我打电话——布雷迪?”雷蒙德看向保罗身边的高大黑人。
“呃,我女儿是艾莉·温特斯的粉丝……”
“是啊,谁不是呢。”雷蒙德冷哼了一声,“你想要什么?”
“她过一段时间要在芝加哥办一场演唱会。”
“下个月,是的。”
“也许我需要两张门票?我不知道,现在网上的价格已经炒上天了,但是你有门路,也许你能帮我搞到低价票?”
“也帮我搞两张。”拉斐尔说道,“如果能搞到的话。”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詹娜也说道,“我家孩子会喜欢的,至少我觉得他会喜欢,我早就该带他出去放松一下了,该死的工作……”
雷蒙德环视四周:“好吧,六张演唱会门票,我会想办法的,保罗?你要演唱会门票吗?”
“算了,我对那地方不感兴趣。”
“那就先欠下,等你想好再说。”雷蒙德顿了顿,“所以,第五件事……和囚犯无关,是一名狱警——科尔·费尔柴尔德,这小子最近惹祸上身了,听说有人想要在监狱里做掉他。”
“该死。”在听到这个名字后,保罗骂了一句。
一边的拉斐尔也低下头。
这个反应让雷蒙德心里一沉:“别告诉我我来晚了。”
“昨天晚上他被囚犯袭击,但是人还活着……”
“——为什么他的家属没有被通知?”雷蒙德追问道。
“是那孩子自己要求的。”保罗说道,“他说他不想麻烦他姐姐,他姐姐的破事儿已经够多了。”
“——那小子道行太浅,雷,他对这里一无所知。”拉斐尔抬起头说道,“他真以为我们在这里负责教化那些狡猾的混蛋……他试图和一些人‘交朋友’,结果惹到了另一群人,确切来说就是惹到了‘黑帮家族’,那些混蛋盯上他了,昨天晚上只是个警告。”
雷蒙德瞄了布雷迪一眼:“那些黑人?”
拉斐尔点了点头。
雷蒙德努了努嘴:“他最近不能在监区里巡逻了,他不能暴露在那些人面前,保罗,有什么办法?”
“我们可以把他调到塔楼上,远离那些混蛋。”
“是个办法。”雷蒙德挠了挠自己的脖子,“但要确保他不会朝着别人的脑袋乱开枪,好吗?”
“我倒是希望他能帮忙除掉几个混蛋……”拉斐尔笑着说,“这屎坑太挤了,早晚有一天这些人渣会被一个屁崩出去……”
“——我没在开玩笑,拉斐尔,这嫩茬儿对我的客户很重要,别让他出问题。”
“你是老大。”拉斐尔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完全了解,“你说了算。”
雷蒙德舔了舔嘴唇,然后环视四周:“那小子还在监狱里?”
“在休息室,也许还没缓过来。”
“Fuck,看来我得进去一趟了。”雷蒙德看了一眼身后的安琪拉,“保罗,你可以在路上跟我说说这个嫩茬儿是怎么招惹上‘黑帮家族’的,詹娜,多谢你的帮助,你可以先回去了。
——安琪拉,拉着我的手,你不会希望在这个该死的地方走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