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文森特·科伦布斯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审讯桌后面的椅子上。
当然，他手上并没有戴手铐，毕竟他单纯只是被“请来问话”的，而不是像伊莎贝拉那样遭遇了逮捕，联调局本就无权用手铐之类的东西限制他的自由。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来第一分局的，因为这个国家赋予了有钱人很多权利，只要他随便找个认识的律师出面居中斡旋，就算他不现身，联调局也奈何不了他什么。
——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为了完成什么阴谋，单纯是为了自己的宝贝女儿伊莎贝拉。
他不得不来。
“——很抱歉让你久等了。”特别探员理查德·卡普兰打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来，腋下还夹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他发现理查德今天没有换衣服。
——肯定已经腌入味儿了。
文森特心想。
“知道你要来，我得做足了准备才行。”理查德规规矩矩地拉开椅子，往上一坐，“希望你不要介意，科伦布斯先生。”
文森特瞥了一眼被理查德放在面前的文件夹，然后抬头道：“是因为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还得让联邦探员‘好好准备’？”
“芝加哥谁没听说过你的大名啊，就连我这个刚来芝加哥没多久的人，都在不同的场合听到过你的事迹……”理查德顿了顿，然后向文森特伸出手来，“我们终于算是见面了，科伦布斯先生。”
文森特并没有辜负理查德的好意，他前倾身体，伸手回握，然后又弹回到靠背上。
“你扣住了我的女儿，”文森特拧了拧脖子，方才游荡在他脸上的“松弛感”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想我们见这一面的前提条件对我来说很不友好。”
理查德咧嘴笑了：“我能理解你的忧虑，但是作为联邦探员，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扣住一个人，除非我们已经掌握了她的切实证据。”
文森特听完这话也笑了：“这种话跟别人说说就行了，卡普兰探员，你们联调局是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吗——你刚才说‘你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扣住一个人’？据我所知可不是这样，你们可是干过不少类似的事情，唯一的问题是……你想让我按时间排列举例，还是按照首字母排列举例呢？”
理查德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他料想到了文森特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所以他对此并不惊讶。
“别人负责的案件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随随便便乱抓人，如果不是证据确凿、动机充分，我也不会为难一个未成年。现实是，我们目前所掌握的一切证据，一切线索都指向伊莎贝拉，有鉴于此，我不可能放她走。”
“‘一切证据’？呵呵呵，我真是纳闷儿了，你们到底是怎么从无生有编出那么多所谓的证据的？”文森特不解道，“我的女儿我了解，她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她不是杀人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学生，每天为了学业和男朋友的事儿发愁——你也有一个女儿，你应该能理解我说的话。”
理查德眯起眼睛，微微地点了点头。
但这并不意味着“认同”。
而是意味着对一个“好敌手”的认可。
文森特的话让理查德嗅到了一丝威胁的味道。
就算不是威胁，这至少也能说明这个文森特在来之前也调查过他。
而且完全不介意让他知道……
“听起来你来这里之前也做足了功课。”
“我从来不会临时抱佛脚，探员，芝加哥是我的家，家里来了新成员，我或多或少都会关注，毕竟这也算是我的‘职责所在’。”
理查德闷哼了一声：“所以传言的确是真的——你们兄弟才是‘市长’，在台上表演的那个只是一个滑稽的小丑。”
“我们可没这么大的能量，探员，我们只是喜欢利用手头的资源帮别人解决麻烦——顺带一提，如果你有朝一日也遇到了困难，可以联络我们。”文森特顿了顿，然后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你会在芝加哥多待。”
理查德立刻回应道：“——我会在芝加哥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你们最好还是多多习惯我的存在。”
“我想也是。”文森特点了点头，“那么……既然你不打算放我的女儿走，又特地把我叫到这里来……你想做什么？”
“弹道检测的结果出来了，我们现在非常确定我们在你女儿包里找到的那把狙击步枪就是用来刺杀赫克斯利女士的凶器，而根据我们的调查，这把凶器就登记在你的名下。”说完，理查德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将其倒转过来，推给审讯桌对面的文森特看。
文森特低头扫了一眼打印纸上的彩色图片，摇了摇头：“我没有这把枪，也没有登记过这把枪。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调查出来’的，但鉴于我领略过你们‘无中生有’的本事，所以我对此并不奇怪。”
“你是想说是我们联调局在陷害你和你的女儿？为什么？为了抓住你？”
“因为我没干过坏事，卡普兰探员，想搞我没那么容易。”
“——你没干过坏事？哈哈，科伦布斯先生，敢问你衡量好坏的基准是什么？法律，道义，还是你个人的行为准则？”
“是这个城市的运行规律。”
“啊，运行规律……”理查德咂巴了两下嘴，“据我所知这个运行规律就是由你们两兄弟构造的。”
“我还是那句话，外面的一些流言把我们塑造的太神了，我们不是神，我们顶多只是热心的民众，利用手头的一些资源，解决这样那样的麻烦——事实上，假如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都能在他们应有的位置上做应有的事，这座城市也不会有我们存在的余地。”
“我没办法认同你的话，科伦布斯先生，也许你们的存在有着‘必要性’，但我存在的‘合理性’一直都是消灭像你这样的人，如果这个国家遍地都是和您一样的人，那我们存在的意义就会受到质疑。”理查德顿了顿，“我希望你不会感受到冒犯，我想哪怕单纯是从所谓的‘城市运行规律’的角度看，我都理应做好我的工作。”
“哦，这我完全可以理解，我平等地尊重每一个敬业的人。”文森特回答，“但我还是那句话，帮人解决问题并不是犯法，挣来的钱也有好好交税，我想一个‘守法公民’并不应该是你的敌人吧？”
“不是。”理查德摇了摇头，“‘守法公民’不是我的敌人。”
“——你是觉得我不是‘守法公民’，对吗？所以你才会把我叫到这个地方来？我猜你是在想计划让我女儿执行这场刺杀行动的人就是身为她父亲的我。且不说这个想法有多么可悲，你至少也做过父亲，你觉得我会这么干吗？
你会让你的女儿扛着把狙击步枪去一个到处都是人的地方搞刺杀吗？”
“科伦布斯先生，你不理解我，我显然也不能理解你，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比性。”
“所以你真是这么想的……天哪！我真是开了眼，你真觉得一个没有经受过任何射击训练的未成年女孩儿可以带着一把沉甸甸的狙击步枪在一个公共场合开枪狙杀一个具体目标吗？你们联调局的都是这么办事儿的？呵，难怪白宫一直想要紧缩情报部门的财政预算，拿着几百亿纳税人的钱养了一群废物……
我对此深感痛心。”
“别太小看这个时代的年轻人，科伦布斯先生，他们比我们早熟，他们能接触到的信息面要比我们那时候更加宽广，他们比我们懂得多，也比我们更聪明——说实话，只要他们肯下功夫，我不觉得他们有做不来的事情。”
“杀人他们做不来。”文森特说道，“——你杀过人吗，卡普兰探员？”
“是的。”理查德点了点头，“不止一次——当然都是合法的。”
“那你应该知道这不是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文森特说，“当你第一次握住手枪对着标靶开枪时，你会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上帝，整个世界都在你的手里；而当你对着人开枪时，你会立刻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所谓的‘上帝’，你会堕入地狱，成为撒旦的附庸。
我女儿做不了这样的事情，她是被人陷害的。但凡你动动脑子都能想明白，假如这把枪真是我的，我怎么可能会让她拿走我的枪，更别说让她用这把枪杀人了。”
“——那你肯定知道是谁想陷害她，是谁想要把你卷进去。”
这下，文森特意识到理查德真正“进入正题”了。
他不是什么蠢货，他也能意识到这桩案子背后“另有玄机”。
他想要探明这个“玄机”是什么。
文森特当然知道这个玄机是什么，但是他不会开口。
因为这个时候向联邦探员说实话不仅帮不了伊莎贝拉，还有可能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假如让他知道了“Mini”的存在，他就能顺着往上摸到冷藏车事件，一旦他摸到这件事情，涉及此事的所有人的后背都会被画上一个靶子。
这绝对不是文森特想要的结果。
更不要提，理查德还有可能顺着Mini查到多米尼克的头上，要知道他现在正在想办法从监狱里捞出多米尼克，眼下这个关口最忌讳节外生枝了。
“我也想知道。”文森特开口道，“我也希望我知道——这样我就可以揪着那个混蛋的头发来找你，再把我女儿平安带回家……”
理查德立刻变了脸色：“不对，我认为你知情，你甚至在这件事情和你女儿之间选择了这件事情，科伦布斯先生，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一个合格的父亲不会这么做——你告诉我是谁想要害你们，你告诉我谁是杀了赫克斯利女士的真凶，我现在就放你的女儿走，我说话算话。”
“探员，我之所以会来这里，一方面是担心我的女儿，另一方面是为了向你们表达善意，我希望你们能还我女儿一个清白，我由衷的希望能和你们达成一个令双方满意的共识……”文森特身体前倾，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理查德道，“这意味着我不是来这里接受你的羞辱的。如果你们还不了我女儿的清白，我就会考虑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相信我，卡普兰探员，如果真的走到了这一步，我会确保那个动我女儿的人在芝加哥彻底消失，不会再有人找到他，就像吉米·霍法那样。”
理查德面露不满地撇了撇嘴：“这是愚蠢的行为，科伦布斯先生。”
“我们都很赶时间，探员，所以我想把话说明白——我女儿，没有杀人，她是被人陷害的，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这么干，我希望我知道，但我真的不知情。
你可以把贝拉留在这里，但是在此期间，你必须保护好她，如果她在这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掉了一根汗毛……
我可以向你保证，探员，到时候你们都要兜着走。”
“——威胁联邦探员可是重罪！”理查德毫不犹豫地说道，“就凭你刚才的这一番话，我就能给你戴上手铐送你去吃牢饭！”
“你当然可以这么做，探员，但是在那之后，你会接到一通电话，电话的内容是让你把我放走，如果不照做，你会丢掉你的这身衣裳，天知道你会被打发到哪儿去。”说完，文森特站起身来，“别挑起一场你必定会输的战争，探员。这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为了所有生活在芝加哥的人，我们芝加哥人在这段时间已经经历的够多了。
——还我女儿清白，让她完好无损的回家。我等你的好消息。”
该说的说完。文森特开门走了出去。
理查德并没有起身去送，他没那个心情。
他往身后的靠背上一瘫，双手在不经意间握拳……
下一秒。
——砰！
拳头重重地砸上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