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四年十一月三号。
雷蒙德·科伦布斯像往常一样从伽马私人医院开车出来,径直前往爱迪生公园社区的一间仓库。
没错,这个位于芝加哥西北角的社区就是以发明大王托马斯·阿尔瓦·爱迪生的名字命名的,他本人在生前也知道这一点,甚至说他本人也支持这一次更名。在那之后,原本还是村庄的爱迪生公园被芝加哥吞并,成为了其中一个社区……
大约在五年前,文森特·科伦布斯利用皮包公司购买了位于该社区的几处仓库,用于存储“应急物品”,雷蒙德即将要去的地方就是其中的一间仓库。
至于他为什么要去这间仓库……
因为这间仓库在大约一周前被改造成了一处“病房”,而目前正住在里面的人显然就是被雷蒙德崩了一枪但还没死透的妮珂莱特·萨拉约科。
在快到地方之前,雷蒙德在路边停了一次车,在街边的门店里买了包红色万宝路,然后又钻进街角的咖啡店,在柜台前买了两杯浓缩咖啡。
“一共八美元。”
“什么?八美元!?天哪。”雷蒙德一边掏钱包一边露出被惊吓到的表情。
女店员没吭声,收了钱后就扭头去给雷蒙德做咖啡去了,而雷蒙德则是扭头离开了咖啡馆,站在咖啡馆的门外拆开了红色万宝路的包装,嘴里还嘟囔着“该死的咖啡豆是坐着马斯克的火箭来的芝加哥?简直是在抢钱”。
雷蒙德一边站在台阶上咕哝,一边抽出香烟塞进嘴里,并用打火机点燃。
仰头朝着灰蒙蒙的天空吐出一口烟雾后,他整个人似乎焕然一新。
此时的芝加哥正在下雨。
由于已经十一月份了,所以这场雨并不大,雷蒙德只能看到小雨滴悄无声息地打在了潮湿的人行道上。
雨势虽然不大,但已经淅淅沥沥的下了两天,带来的凉意是非常明显的,前些天还穿着T恤皮夹克的他,这两天已经换上了毛衣和厚呢大衣,脚下的鞋子也变成了稍显厚实的短靴,也只有这样才能驱散空气中的寒冷。
照着这个趋势继续发展下去,等到了月底的感恩节,他就得把去年买的羽绒外套掏出来了——鬼知道那件价格不菲的外套被他放在了哪儿,他在自己的记忆殿堂里搜索了一整遍都没一点儿线索,于是他决定等办完了今天的事儿回家后好好找找,等到时候降温了再着急忙慌的找可就晚了。
接着,雷蒙德又想起了依旧住在自己家里的小安琪拉。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这个可怜女孩儿可穿不了他的衣服,这就意味着他得在感恩节之前给她置办一些过冬御寒的衣物。
风城的冬天可是很残酷的,天知道她是怎么熬过去年冬天的——每年冬季的雪天过后都能在报纸上看到流浪汉被冻死在街角的新闻报道,雷蒙德很高兴安琪拉没有成为其中之一。
但即便如此。
不是她也得是别人。
这一点在今年冬天也不会有所改变。
雷蒙德在咖啡馆外面抽完了这根烟,然后折返回咖啡馆取走早已制备好的咖啡,快跑着钻回进尚且温暖的车内,驱车直奔仓库。
作为这一连串不幸事件的“受害者之一”,同时也作为妮珂莱特的“亲妹妹”,这几天一直是维多利亚在仓库盯着尚且处于昏迷状态的妮珂莱特,以防她清醒过来试图“越狱”,或者说怀着沉重的心情“自我了断”。
当然,她留在这里也是为了能够将妮珂莱特苏醒的事情第一时间通知给雷蒙德。
不过时至今日,妮珂莱特并没有转醒的迹象。
雷蒙德将车停在仓库外面,然后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冲进仓库——“临时病房”并没有占据仓库所有的空间,相反,它只占据了仓库约六分之一的平面空间,剩下的空间依旧堆放着“杂物”:
几辆低调的轿车、套着防尘罩挂在衣架上的各种衣物、藏在木质货物箱里的装着美元现金的密封袋、一些明显非法的枪支弹药——如果雷蒙德没记错的话,角落处的某些箱子里应该还放着几枚毒刺导弹……
当然,雷蒙德才不会闲得蛋疼烧上几十万美金买几枚用不上的玩意儿供着。
他之所以会有这东西,是源于一次失败的军火交易:买家和卖家因为一些见鬼的理由谈崩了,在科伦布斯兄弟的地盘上发生了冲突,最后一起被兜着走了,来“打扫现场”的雷蒙德本着“不能白来”的原则顺手牵羊带走了其中一些货物,剩下的全都交给了警方——这算是约定俗成的事情,雁过必须拔毛,不拔他们哥俩就白干这一行当了。
像枪支什么的当然还有再次脱手的机会,但芝加哥的当地黑帮可不会购买价格高昂的便携式防空导弹,就算有人敢买,雷蒙德也不敢卖——要是有人拿这玩意儿打下了芝加哥警局的直升机,警察们非得发了疯的挖出根源不可,雷蒙德不会蠢到冒这个险,于是就这么供起来了,等有朝一日有了好机会再脱手也不迟……
噢,顺带一提,在仓库的角落里还放着几个冰柜,冰柜里存放的倒不是人的尸体,而是牛的尸体——一些从加拿大走私过来的高等牛肉。
有人可能会产生疑问,为什么加拿大的高等牛肉会通过“走私”进入美国境内。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理解,因为该死的关税和配额限制,关税很好理解,万物进入美利坚都要加征关税,牛肉自然也不例外,哪怕美加贸易关系密切,关税也是少不了的,哪怕不算关税,为了让牛肉成为“合法入境商品”的流程也需要不少开销,为了规避成本,获取最大利益,走私显然是一种价格低廉的方案。
至于配额限制则是一种为了保护本国生产者和本地市场出台的政策,政策规定了某种商品在一定时间内所允许进口的最大数量,如果加拿大的企业或个人想要把超出这个数量的牛肉运进美国,就只有走私这么一种办法了。
不过也是拜此所赐,雷蒙德家的餐桌上每年都能出现廉价却优质的牛肉——本地市场的牛肉价格如何不会影响到他,毕竟他有超越本地市场的门路,这多半也算是从事高风险工作的一点小小补偿吧。
闲话休提。
雷蒙德带着从街角的咖啡馆里买来的咖啡探望了“正在值班”的维多利亚·鲁索。
临时病房被分为了两个区域,一个区域是病房区,也就是妮珂莱特所居住的区域,病房外面还有两个独立的房间,分别是供医护人员和维多利亚休息的房间。
所谓的医护人员原本是一名验尸官。
是的,没错,验尸官,芝加哥城每天都会凭空出现很多尸体,这位仁兄就是负责“照料它们”直到警察或者尸体的家属赶来的了不起的无名英雄。
不过这位名叫“柴斯克”的英雄本来并不应该只是一名验尸官,他原本毕业于芝加哥大学普利兹克医学院,这意味着他原本有机会进入顶级医院工作,加入年薪五十万美元以上的头部梯队——但是一系列机缘巧合使他错过了这个机会,现在的他不但没当成医生,反而背上了很多债务,以至于无力支付申请美国医师资格的费用,这才成了一名验尸官。
雷蒙德用“钞能力”替他解决了这个问题,所以他离开验尸官部门,成了妮珂莱特的“私人护理”。
当然,他也明白雷蒙德不是“一般人”,所以他明白自己应该“如何闭紧嘴巴”。
他很识相地从未多问过问题,也知道等这里的工作结束,他就会“自然而然地忘记”所有发生在这间仓库里的事情,更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雷蒙德和其他人……
柴斯克就住在维多利亚的隔壁,而此刻,他正在妮珂莱特的病房里检查后者的情况。
而维多利亚则是通过病房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全程监视着病房里面的一切。
“——你的咖啡,维姬。”雷蒙德将其中一杯咖啡放在桌上,“你敢信吗,这杯咖啡花了我四美元,实在是太疯狂了。”
维多利亚道了句谢,然后自然而然地拿起纸质咖啡杯啜饮了一小口:“柴斯克跟我说她还没有苏醒的迹象,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这种情况还会持续多长时间……”
“她每天都在烧我的钱。”雷蒙德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望着监控录像,“我希望她醒来之后能够向我提供相应价值的情报,否则她会死的非常难看,我发誓。”
“你把她救下来,就是为了再杀她一遍?”维多利亚偏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站在身旁的雷蒙德看,“这听上去让人难以理解。”
“这很难理解吗?一方面是因为她和该死的多米尼克有着我们不知道的协议和对话,我需要知道这些内容,毕竟整死多米尼克是我们下一阶段的目标;另一方面是鉴于她对我们做的这些事情,只是一枪崩了她实在是太便宜她了,我必须要把她拉起来再杀一遍,这样做带给我的情绪价值是不可估量的。”
“听起来你已经病入膏肓了,雷。”维多利亚难得对雷蒙德露出颇为关切的眼神,“你需要看看心理医生,我是认真的。”
“——你看《黑道家族》看多了?做我们这一行的不会去看心理医生,也不能去看心理医生。”雷蒙德将纸质咖啡杯放在桌角,打了个嗝,“呼——除非你想被兜着走。”
“我就看过。”维多利亚说道。
“那是在你从业之前。而且你真打算在此时此刻提起你童年时期的悲惨遭遇吗?”
“你之前不是还打算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吗?”
“那他妈是什么时候的事?而且那是为了让你摆脱‘无行为能力人’的身份采取的措施,虽然最后没能成行……”雷蒙德连连摇头,“听着,我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我很好,我只是很亢奋,一想到我最终还是搞定了难缠的Mini,我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你比我更符合‘反社会人格障碍’的特征。”维多利亚用十分笃定的语气说出了自己在长期观察雷蒙德后得到的结论。
但雷蒙德不在乎维多利亚说他有什么病。
他的自我感觉相当良好,所以他回应了一句“多谢夸奖。”
这次轮到维多利亚摇头了。
她只是觉得不公平。
明明自己身边就站着一个明晃晃的精神病,为什么这个世界偏要把她当成那个无可救药的人来看待?
——这不公平。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喜欢雷蒙德。
如果雷蒙德真是和她一样的精神病,她搞不好还会爱上他,毕竟他们“同病相怜”。
——这不是在开玩笑。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雷蒙德突然开口道:“亚历山大·维诺格拉多夫对我们新的‘洗钱方式’非常满意,他很快就会把第二笔款项汇过来,到时候你来处理。”
“有多少钱?”
“三百万。”
维多利亚吹了一声口哨。
“不过这还不是动手的时机,我需要他深深的陷进来,等他主动把脖子伸到闸刀底下,我才会下手去砍——当然他不会觉得这是我砍的,而是多米尼克砍的,这样我们就有好戏看了。”说完,雷蒙德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呼,我已经等不及要看到这一天到来了……”
在战略方向方面,维多利亚插不上嘴,毕竟她只是一个员工。
雷蒙德让她做什么,她就去做什么,让她去给亚历山大洗钱,她就去洗钱,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她改变了话题:“——丽贝卡怎么样了?”
至少这个话题,她能插的上嘴。
“还在适应自己的新脖子。”雷蒙德回答,“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见鬼,我的两个员工现在都在医院里躺着,还是花我的钱住院……我迫切的需要新人,这种状况前所未有,该死的Mini。”
“维罗妮卡的事情和Mini没关系。”
“我知道,但我讨厌Mini,这就意味着哪怕咖啡比平时贵了也要怪她——所以,去他妈的!”
“——她说你们原本就知道‘永恒关怀公司’在私下里的那些‘生意’。”
“我相信这里的‘她’是指正躺在病房里的那位‘睡婊子’。”
雷蒙德将空咖啡杯丢进办公桌旁的垃圾桶。
“当初伽马医院选址,安东尼奥帮了大忙,而‘永恒关怀公司’的‘产房’,就在伽马医院的地下实验室——我不知道这两者的关系,这种东西在网上查不到,如果你知道,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实情。”
雷蒙德扯来一张椅子,往维多利亚身边一坐,翘起二郎腿:“如果我不说,你就打算辞职?然后再想办法把你姐姐从我的眼皮子底下偷走?拜托你,千万不要让事情的发展变得这么狗血,好吗?”
“——我不会离开芝加哥,也不会离开公司,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维多利亚直面雷蒙德道,“我是被永恒关怀公司‘制造出来’的残次品,雷!那个挨千刀的基安·卡拉汉是我的亲生父亲!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这该死的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觉得吗?”
雷蒙德耸了耸肩膀,点头道:“是的,你有权利。”
“那就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我相信你肯定有事情瞒着我!我想知道是什么事。”
“这不是问题,”面对如此认真的维多利亚,雷蒙德将翘起来的腿放了下去,“我会对你保持坦诚,维姬,谁让我们是‘病友’呢?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不过在此之前,我也希望你能对我保持坦诚,这足够公平吧?”
“我一直都对你很坦诚,雷。还是说你这里的‘坦诚’是指我们需要‘赤裸相待’?”
雷蒙德撇了撇嘴,他显然还没这么变态,毕竟这个仓库从某种程度上讲算是“野外”。
于是他开口道:“……好吧,先上前菜。你的‘养父’——不对,你的监护人,理查德·科查曼,我们先来聊聊有关他的事情吧,就比如说为什么有一个叫‘梅芙’的少女正住在他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