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对此一无所知。
她觉得雷蒙德在胡说八道,试图把水搅浑,然后让这件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
维多利亚会这么想是因为雷蒙德经常这么做,甚至可以说这是他的特长。
换做是以前,她也许会遂了雷蒙德的愿。
但是她这次必须要得到答案。
也许她不会离开公司,也许她会在这一切后继续为雷蒙德工作。
但是她想知道面前的这个给了她这份工作的人到底有没有向她隐瞒一些她本应该知道的事情——如果雷蒙德早就知道“永恒公司”的存在,如果他早就知道永恒公司的创始人,也就是那个被放射性物质折磨的生不如死的基安·卡拉汉是她的“亲生父亲”却始终向她隐瞒真相……
那……
维多利亚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他了。
也许他以后就只能是她的老板,这段关系发展到这个份儿上也就算到头了。
——他们不会是无话不谈的知心好友,不会是在关键时刻或者突发情况下可以依仗的战友,更不可能成为涉及肉体关系的情人之类的更加恶心的存在。
在维多利亚看来,这些更为复杂的关系是需要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之上的,而信任又是建立在“彼此坦诚”这一机制之上的,所以如果雷蒙德向她隐瞒了这些事情,他们的“互信机制”就会立刻崩塌,这将会导致一系列灾难性的后果。
没错,这便是维多利亚此时此刻的想法。
这是她基于完全的理性得出的结论。
不掺杂任何的个人感情。
但雷蒙德那边就十分复杂了,他想要的远比维多利亚想要的多。
他知道妮珂莱特跟维多利亚说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有可能会让维多利亚对他有所“怀疑”,他也知道妮珂莱特这么干是希望维多利亚能够跟着她离开芝加哥——现在他虽然顺利地解决了妮珂莱特,但维多利亚心中的疑虑并没有随之结束。
妮珂莱特在维多利亚的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如果坐视不管,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在不知不觉间长成参天大树,其造成的不良后果也将会是不可估量的。
因此,雷蒙德想要的不只是一些事情的真相,他还想把妮珂莱特往维多利亚心中种的这颗种子从土里刨出来,然后再挖起表层土地,将其埋在地下,以此来确保维多利亚这个不可被替代的“技术工种”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依旧是自己忠心可靠的员工,依旧是一个难得的朋友。
——要知道做这一行很难有真正能够交心的朋友,所以雷蒙德不希望失去维多利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维多利亚摇了摇头,“也看不出你说的事情和我想问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如果你不想告诉我实情,那你大可不必开口,我不想听到谎言。毕竟这不是别人的事情,这是我的私事……”
“噢,看起来妮珂莱特给你的那两针镇定剂把你的脑袋搅成了一坨浆糊,不过没关系,我能理解这一点,所以让我来提醒你一下,我刚才说的理查德·科查曼是……”
“——我知道他是谁!不用你提醒!”
“噢,这样的话你肯定是对那个叫‘梅芙’的女孩儿有所疑问了,这很正常,毕竟她就是个‘小人物’,你忘掉她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早在这一切发生以前,早在妮珂莱特被我送上病床之前,早在有一沓枪手在伽马私人医院的地下室被人爆头之前,蒙特洛斯儿童青少年行为健康医院内部发生了一系列事情,而这一系列事情里面有一个叫‘梅芙’的女孩儿……”
维多利亚忍无可忍地开口道:“——我也知道梅芙是谁。”
雷蒙德抬起头,眨巴了两下眼睛,摊开的双手慢慢交叉重叠:“那……既然你知道这两人,就应该能理解我在说什么。从字面意思上解释就是其中一个人住在另一个人的家里,我想就连小学一年级的学生都应该能明白其中的含义不是吗?
还是说你打算现在就承认自己连小学都没上过,简历上的最终学历写的是‘阳光托儿所’?”
“Fuck U.”
“‘Fuck me’可不是一个正经回答,其含义基本和‘piss off’差不多。”
“你在胡说八道,雷,梅芙和理查德?我不知道这两个人能在什么情况下扯上关系。”
“很遗憾,现实是这两个人不仅‘有关系’,而且‘关系匪浅’。”雷蒙德微微侧身,给维多利亚一个帅气的半侧脸,“梅芙当着约翰·哈蒙德的面杀掉卢卡斯,在蒙特洛斯医院的‘地牢’里逃出去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警方的最终报告显示梅芙有可能用某种方式离开了芝加哥,但是我们都知道这不是真的,梅芙躲进了理查德的家里,也就是你那位监护人的家里,至于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能理解为这两个人很久以前就认识。”
雷蒙德顿了顿,观察了一番维多利亚的反应,发现她的表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变化,于是继续说道。
“我知道理查德——不是那个该死的联邦探员,而是那个‘收养’了你的老好人,我知道他把你照顾的不错,这意味着他是一个‘大善人’,所以我一开始还以为梅芙在逃跑之后投奔理查德,而理查德见她可怜才会将其收留在家……但是,注意‘但是’,维姬,‘但是’后面的话往往才是最重要的。
我我私下里对此事进行了一些‘小小的调查’,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啊,你知道这个梅芙是什么时候进入蒙特洛斯医院接受治疗的吗?”
维多利亚没有给出任何反应,所以最后还是雷蒙德自己给出了答案。
“四年前,也就是一零年,六月份。再来猜猜看老好人理查德是什么时候从蒙特洛斯医院退休的吧?我相信这你应该很清楚才对,毕竟那个时候你已经住在理查德的家里了……”
“……五年前的冬天。”
“感恩节的前一天。”雷蒙德一边点头一边补充道,“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当时你二十岁,不可能还不记事。所以,这就意味着……梅芙进入蒙特洛斯医院的时候,理查德已经退休了,所以在不考虑平行时空的情况下,这两个人按理来说应该互不认识才对——那梅芙又怎么可能去投奔理查德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个‘梅芙’住在理查德的家里。”
“肯定不是从你这里知道的,毕竟你什么都没告诉我。”雷蒙德回答道。
维多利亚没有解释,她低着头,似乎是在思考,又或者单纯是在发呆。
见状,雷蒙德只好继续唱该死的独角戏。
“——维姬维姬维姬……我是什么人?我能被道上的人唤作‘芝加哥市长’可不是因为我手里攥着几个关键人物的黑料,这种事情任谁都做得到,毕竟上位者就像树上的猴子,越往上爬红屁股就露的越清楚,只要是个人稍微动点脑筋就能掌握它们的弱点。
我和文斯能够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是因为我们可以掌握很多实时信息,即便不是实时的信息,也得是新鲜的还没发臭的信息。你通过电子设备搜集信息,既快速又便捷,我没有你那个高人一等的技术力,所以我们只能用最古老的办法,生物机器人,也就是人。
你是知道的,这座城市里为我和文斯工作的人不只有你们这些在分析公司里挂职的员工,路上的拾荒者、走街串巷的街头小子、巡逻部门的巡警、政府的职员……我们的眼线遍布整座城市,这才是我们立足的根本,光靠一个该死的公司和几个员工就能掌握一座城市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你一直在监视理查德?”维多利亚问道。
“说‘监视’就太过了,我比较喜欢称其为‘保护’。”雷蒙德开口道,“每个人都有弱点,维姬,老理查德就是你的弱点,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就是我的弱点,如果一个人想要打击我,也许他会先去打击你,而试图打击你,他就会盯上理查德,这个道理应该不用我教给你才对……”
维多利亚没有吭声,因为她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
梅芙和理查德?
怎么可能呢?
维多利亚从来没有想过理查德会和之前的蒙特洛斯事件有关系。
她当时满脑袋想的都是“假如理查德还在,蒙特洛斯医院就不会出那档子事儿”。
“理查德在退休之后也回过那里,也许他们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为理查德做出“辩解”,不如说是维多利亚下意识的挣扎。
因为很快,雷蒙德就说出了这种可能性“不成立”的原因。
“——那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这句反问一经出口,维多利亚便已经没办法为理查德想出任何符合逻辑的理由了。
“蒙特洛斯医院的事件在全国范围内都引起了关注,更遑论是芝加哥这座‘没有秘密’的城市,我不相信理查德平常不看电视、不听广播——更何况,你在那之后也不止一次拜访过他,对吧?我相信你肯定也向他提及了此事,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维姬……’,不,他平时习惯叫你‘帕蒂’对吧?
‘帕蒂,事实上我收留了一个从医院逃出来的孩子,她受到了惊吓,现在和我住在一起……’
就算他不清楚这个梅芙真实身份,他也完全可以用简单的一句话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对你说,维姬,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这说明什么?维姬?嗯?我还在等你的答案,限你在我睡着之前告诉我。”
“……他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在排除掉所有错误选项后,维姬得出了唯一的答案,哪怕她并不喜欢这个答案。
雷蒙德笑了,似乎是为了配合这个笑容,他还拍了拍手,像是在赞扬维多利亚说出了一个她明知道自己不喜欢的答案。
显然,维多利亚对雷蒙德的反应很不满,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事实更具有说服力的事情了。
“你什么时候就知道这件事情了?”
“很久以前,早在我和几个俄毛子在伽马医院的地下实验室里射爆一沓你‘兄弟姐妹’的脑子之前,早在你姐姐试图在菲尔德宴会厅派人勒断我的脖子之前,甚至早在伊桑和亚历杭德罗在森林里的一间废旧木屋处自相残杀之前……愿他们安息。”
“你一直在观察我。”
“我一直在观察每个人,维姬,但你显然是我这一段时间的‘重点观察对象’——毕竟最近发生的这一切都和你有或多或少的联系,是个人都会警觉起来不是吗?
我在等你什么时候才会告诉我理查德和梅芙的事情,我等啊等啊等,结果没等到你坦白,而是等到了一个杀手试图送我下地狱,等到了伊莎贝拉被你姐姐陷害进了警局——现在妮珂莱特已经没戏唱了,我也等腻了,既然你想让我坦白,我就想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件事情一并告诉你。”
说完,雷蒙德吸了吸鼻子,翘起二郎腿。
“真不知道是哪种可能性更让我失望,是你一直为了保护理查德而瞒着我这件事情,还是你被理查德所蒙蔽,始终没能察觉到发生在你眼皮子底下的事情……
伊桑和亚历杭德罗为什么会死?抛开他们做的那些足以毁掉自己人生的错事,他们会死就是因为他们是不折不扣的蠢货,他们搞砸了一切,他们不够警觉,不够聪明,最后付出了沉痛的代价。
你是知道的,在公司工作的所有人都‘得到了第二次机会’,包括你,这意味着你们的共通点就是都险些毁了自己的人生,都是十足的蠢货。但我觉得你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你很聪明,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按说我们现在根本不应该有这场对话,你甚至不应该为我和文斯工作,但是我们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雷蒙德身体前倾,朝维多利亚说出了他最想说的一句话:“作为朋友,维姬,作为朋友,别重蹈他们的覆辙。我不想再试着去‘劳务中心’里淘一个技术人员,那过程简直是他妈十足的噩梦,有那个时间我宁愿在家里蒙着枕头睡一觉。”
维多利亚没吭声,她原本就瘦小的身体蜷缩在了一起,从远处看就像是缩起来的甲壳虫。
“——很抱歉。”
这个声音虚弱的仿佛来自深空。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维姬,我需要你帮我弄明白理查德在搞什么鬼,我希望这个老好人只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收留了这个梅芙,这样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至于这个梅芙的去留,我们之后再讨论。”
雷蒙德顿了顿,然后向维多利亚说出“最糟的情况”。
“但假如理查德和之前的蒙特洛斯事件有任何关系,我要第一时间知道,明白?无论你发现了什么,哪怕发现理查德其实是个变性人,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生母亲,你也没有处置他的权力,你会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我们可以达成共识吗?”
维多利亚像个小孩子一样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
“Okay,那我们解决了我们之间的第一个问题,现在是下一个……你想让我对妮珂莱特的说法做出解释,没问题。”雷蒙德换了一条腿翘在上面,“我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一个跨国组织在四处拐卖儿童和女性,将他们当成商品售卖也好,当成生育机器也好,甚至单纯只是为了寻找适配的人体器官……”雷蒙德用就像是在谈及家常便饭一般的语气说道,与此同时还耸了耸肩,“我早就听说过相关的‘流言’,说是有一家名叫‘永恒关怀’的公司和此事有关,但是我和文斯从来没有深入调查过,因为这件事情我们碰不了。”
“为什么碰不了?”维多利亚发问道,“这里是芝加哥!”
雷蒙德耸了耸肩:“因为这里是美国——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联调局会介入的这么快?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在抢功,希望能够找到刺杀佩内洛普·赫克斯利的凶手。但实情不只是如此。
永恒关怀公司已经关门大吉了,但你见这件事情在国际上掀起什么波澜了吗?法国、德国、意大利、俄罗斯,所有的这些国家有没有相应的动静?要知道‘永恒关怀’的资产遍布全世界,那些子公司、分公司,还有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业务……
你见到他们的产业链因此受到重创了吗?
没有。
联调局一开始介入也许是为了抓到凶手,但最重要的是,当事情有变时,他们需要这件事情就到佩内洛普为止,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到现在除了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佩内洛普,还有哪个人被揪出来了?
同样没有。
在这个产业链中受益的人远远超乎你的想象,维姬,所以我是知道,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昨天也是,今天也是,明天也是。
基安·卡拉汉,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这毫无疑问,但是仔细想想,这个公司的成立是他的本意吗?我们都知道他只是在为佩内洛普打工,佩内洛普的上面还有别人吗?我相信这个答案是肯定的,她一个人管不来这么大的摊子,更别提她还得经营自己的人设……
我想从某种意义上讲,基安·卡拉汉或许也只是一个愚蠢的可怜人。”
“——为什么?”
“因为我们认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