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上帝曾赐予我不可征服的魂灵,即便被炼狱牢牢禁锢,我不曾退缩,没有嚎哭,任凭命运百般作弄,我满脸鲜血,却仍不低头。
在这充满愤怒与泪水的土地之上,恐怖的阴影去了又来,即使岁月不断地恐吓,亦将发现我毫不畏惧。
无论大门何等狭窄,无论承受多么深重的责罚,我是我命运的主宰,我是我灵魂的统帅……”
丽贝卡在睡梦中隐约听到某人说话的声音,她的脑海里立刻产生了想要看看“这个打扰她休息的讨厌鬼究竟是谁”的念头,于是她微微抬起眼皮,一边尝试着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从窗外透进室内的光芒,一边寻找声音的来源。
她在朦胧间看到了一个坐在床边椅子上的身影,那人背对着她,看不到脸,但显然是个男人。
丽贝卡原本还想看的更真切,但伴随着意识逐渐恢复,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完全使不上力气,就好像是某个混蛋用针管抽走了她身体里所有的体力,这让她连睁大眼睛的欲望都没有。
当她再次把眼睛闭上之时,她敏锐地感知到了自己的脖子好像在不受控制的“乱跳”,这可把她吓坏了,她反应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种“律动”源于她的“脉搏”,至于自己为什么能感知到脖子上的脉搏,她不清楚,也无心思考那么多,因为除了“乱跳”,她的脖子还有不少让她感到“不爽”的感觉。
就比如说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的颈部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束住了,虽然她可以呼吸,但还是有一种不明来由的“压迫感”。
此外,每当她试着移动自己的头部时,她的脖子都会一扎一扎的疼,就算她试图保持目前这个姿势不动,她也时不时地能够感受到一种“麻木”的感觉,就好像有人正在拿电线电击她的脖子……
除了这些,她还发现自己的脸上罩着一个该死的氧气面罩,这让她的脑海里满是自己呼吸的声音,比以往大了好几倍,显得格外刺耳。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吵。
在种种不适的刺激下,丽贝卡不情不愿地再度睁开双眼,此刻的她既想睡觉又不想睡觉,这种互相冲突的心理在她的脑海中被不断放大,让她感到非常不爽——她觉得自己需要帮助。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操纵着“疑似别人的手”从床铺上抬起来,试图用这只手来提醒一下守在病床边上的人,告诉他自己醒了。
结果这只“疑似别人的手”竟完全不听使唤地径直砸向那人的后背,那人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
——是啊,毫无意外,是雷蒙德·科伦布斯。
她在芝加哥没有亲戚朋友,也只有他会在床边守着了。
“天哪!你醒了。”
惊喜的雷蒙德合上腿上的书籍,随手搁在床头柜上,然后抬起屁股将椅子转过来面朝病床,接着用双手握住丽贝卡的胳膊,让她的手心紧贴自己的脸颊。
或许觉得这样还不够,他又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丽贝卡的侧额——她明显消瘦了,也憔悴了不少,这让雷蒙德有些心疼。
要知道丽贝卡可是个大美人儿,变成现在这幅样子是个人心里都不会好受。
用手背去提醒雷蒙德自己醒了的动作似乎耗费了丽贝卡仅存的气力,她很快便又闭上了眼睛,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开,将不怎么听使唤的右手从雷蒙德的手中抽离出来,碰了碰自己脸上的氧气面罩。
她本意是想自己摘下氧气面罩,但奇怪的是,她目前的状态不足以支持她完成这么简单的动作。
她也很纳闷儿,明明身体是自己的,自己却没办法控制,这种感觉既奇妙又怪异。
雷蒙德当然明白丽贝卡的意思,于是他伸出手去,轻轻地将氧气面罩移开,让丽贝卡有机会开口说话。
“雷……”
这是一个发音非常简单的词汇,毕竟整个单词也只有三个字母的长度。
但从丽贝卡的喉咙里吐出来,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不客气的说,此时此刻,她的声音一点也不好听,就好比嗓子里有碎石子儿在互相摩擦似的,气息也十分微弱,就像是由碎石子儿打磨出来的砂砾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大半。
“我在这儿,贝比,我在这儿。”
“……过了多久?”
丽贝卡现在已经想起了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情。
她当时并没有按照雷蒙德的要求离开伽马私人医院,而是自顾自地留在了这里,她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了,也许是为了帮上雷蒙德的忙,亦或是其它什么脑残理由,总之就是她留了下来,在研究了伽马医院的平面地图后,她意识到Mini的人“也许”会试图从通风口出来,于是她把车开到了那附近,就在那里一直盯着,结果还真被她给等到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无需赘述了,她一时大意,没有在第一时间注意到握在Mini手中的匕首,结果被她狠狠地“上了一课”……
“已经过去了五天,将近一个星期,贝比。”雷蒙德回答道,“那个该死的医生原本说你两三天内就会醒过来,我还多等了两天,真见鬼,我会去投诉他的。”
“Mini……她还活着吗?”
雷蒙德抿起嘴唇,点了点头:“和你一样,姑且捡回了一条命。我原本打算把她丢在那儿不管的,但是让她那么简单就死了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更何况她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丽贝卡听到这句话后合上了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我就知道当时留下来是对的……”
“——这纯属放屁。”刚才还和颜悦色的雷蒙德立刻变了脸,“对的?你差点把自己整死,知道吗?你现在还能和我说话,是因为你走了狗屎运,你倒下的地方正好是一家医院,还是伊利诺伊州最好的医院,如果不是这样,你以后就只能靠‘托梦’和我交流了……”
丽贝卡睁开眼睛,漂亮的蓝色眸子一闪一闪的:“……有这么严重吗?”
“有这么严重吗?呵。呵呵。”雷蒙德咧嘴笑了,“妮珂莱特用刀抹了你的脖子,贝比,你觉得这严重吗?除此之外,她还伤到了你的一部分神经……”雷蒙德一边说,一边伸长胳膊取下挂在病床墙上的病历夹,清了清嗓子,朗读道,“左颈前方Ⅱ区横向裂口长约四点二厘米、左侧颈总动脉前壁约百分之六十环周完全断裂、颈从部分分支部分离断……嘶——就说这么多吧。”
雷蒙德将病历夹放回原位,然后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听起来很糟糕。”
“真聪明!不过不只是听起来很糟糕,实际情况也很糟糕——贝比,你差一点就死了,我是说,死的透透的,绝对没有反悔的机会。”
作为“已经死过一次的过来人”,雷蒙德显然在这个话题上最有发言权。
“我想这足以说明你之前做出的选择有多么愚蠢,我让你离开那儿,回家也好,去第一分局也好,总之就是离开那儿,你没有听,结果就是你现在躺在这儿了……我由衷地希望你能从这次的遭遇中学到些什么。”
“——乖乖听你的话?”
哪怕音色有些沙哑破碎,但这句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依旧很性感。
但雷蒙德此刻没心情开玩笑,于是他更正道。
“No.任性是要付出代价的。”他说,“有的时候你还未必付得起。”
丽贝卡微微地上下移动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学到了。”
“最好如此,再有下次,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说完,雷蒙德站起身来,“我去帮你叫医生。”
XXX
伽马私人医院的医生对丽贝卡进行了诸多检查:看看她的意识是否足够清晰啦,能否正确的回答一些基础问题啦,呼吸是否通畅,有无喘鸣等不良现象啦,伤口愈合的情况如何,有没有渗血渗液之类的状况啦……
除此之外,医生还小心谨慎地用手指测试了她颈部和下颌、肩膀的感觉,还尝试着让她抬肩、转头,以此来评估她的神经功能。
当然,医生也同时检查了她的声音和吞咽功能,还给她的颈部做了一次“听诊”。
雷蒙德全程就在旁边观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生,看的人心里发毛。
或许这个可怜的医生知道雷蒙德的来历,所以在长达半个小时的检查期间,他肉眼可见的紧张。
不过好在是检查顺利的完成了,医生把雷蒙德叫出去,和他聊了聊,告诉了他丽贝卡目前的情况。
雷蒙德回到病房后又把医生的话转述给了丽贝卡听。
“……医生说你情况稳定,意识清楚,颈部的血管修复的很成功,没有发现新的血肿……声音有些奇怪是正常的,这是因为你的神经受到了损伤,手术本身也会牵拉你的神经,反正就是需要时间恢复,所以不用担心你以后唱不了歌了……恢复期间,你会觉得自己的颈部有些迟钝,这也是正常现象,是否会造成永久性的后遗症还需要观察……换句话说,你还得住几天院。”
说完,雷蒙德往椅子的靠背上一瘫:“有什么想补充的吗?睡美人?”
“求你了,别逗我笑。”丽贝卡闭上眼睛,强行忍住笑意,“真的很疼。”
“就当长个教训吧。”雷蒙德说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被割断颈动脉的情况下幸运地活下来的,这应该能让你记一辈子。”
“……我已经睡了这么久……重案组那边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丽贝卡好一会儿了。
——她该怎么向重案组的沃尔特·萨瑟兰警长解释这件事情?
“你不用再担心重案组的问题了。”雷蒙德拿起他不久之前放在床头柜上的书,翘起二郎腿,把书往腿上一放,开始阅读,“都已经解决好了。”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让丽贝卡有些摸不到头脑:“什么叫解决好了?”
“你被开除了。”
“什么叫‘我被开除了’?”
“我是不是应该给你买一本字典回来,让你好好恶补一下你小学落下的知识?”雷蒙德讽刺道,“沃尔特已经知道你在帮我做事了,丽贝卡,这意味着你以后不用去第一分局上班了,他把你给开了,与此同时,五大湖分析公司正式雇佣了你,作为你的‘老板’,准备好向我奉献出你的一切吧,贝比,我对自己人不会手软。”
不知道为什么,丽贝卡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松了口气。
“——哪怕是我?”
“尤其是你。”雷蒙德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擅长使用各种方式教育不听话的员工,你显然是其中一个。”
“我一直是个乖孩子。”
“噢,那么请问你是怎么躺在这儿的呢?”雷蒙德十分好奇地问道,“睡觉前玩儿手机被手机砸了脖子?还是下楼的时候一脚踩空摔断了脖子?”
“这不好笑。”
“妙极了!被你发现了,这的确不好笑。”雷蒙德一边翻页一边说道,“总而言之,多亏了你的任性,我现在得想办法安插新的人进重案组当我的眼线,代办事项又多了,工作量又大了,我就不谢谢你了。”
听到雷蒙德的这番话后,丽贝卡沉默了好久。
雷蒙德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在庆幸自己离开了警察局?听沃尔特说那个理查德·卡普兰其实已经在怀疑丽贝卡有问题了,说不定丽贝卡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就要败露了……
又或许是在后怕,脑补着假如自己死了,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事情……
又或者是在尽情畅享自己出院后会得到怎样的盛大欢迎会……
雷蒙德懒得问,也懒得思考,这些琐事儿远没有手中的书籍有趣。
也不知过了多久,丽贝卡冷不丁地开口向雷蒙德道歉道:“对不起。”
雷蒙德抬起头,发现丽贝卡的眼眸中滑出两道晶莹的泪滴。
——也许她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到底有多蠢了。
雷蒙德凑过去,用手指帮她把眼泪擦掉。
“我不是想要你的道歉,贝比,这句话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只知道这个世界差点失去了一个好女孩儿。”
他说。
“就当是个教训,别再犯傻了,照顾好自己……另外,你欠我一大笔钱,你知道这家医院的服务有多贵。”
说完,雷蒙德摇了摇头,继续读书。
而丽贝卡则是继续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发呆,或许是在想该怎么还清欠雷蒙德的账。
——这辈子怕是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