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轨列车到站的时候,始终靠在门边的雷蒙德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他依旧保持背靠墙壁的姿势,一只手提着打包袋,一只手刷着手机,完全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他没有去看那些正在跟踪他的伙计们有什么反应,但凡他们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那他们应该也没有下列车。
雷蒙德瞥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下午五点半,外面的天已经基本全黑了。
希望维多利亚已经从她的家里赶到轻轨站口等他了。
雷蒙德又在原地站了几十秒,听到列车车厢内已经响起了语音广播提示,告诉车内车外的乘客“车门即将关闭”,接着,他又听到车厢内响起了短促的蜂鸣音,固定在墙壁上的灯光也开始闪烁起黄色的光芒。
就在车门即将关闭的前一秒,站在门口的雷蒙德突然转身走出了车厢。
他后脚刚从车厢里踏出来,身后的车门便关上了——前后看看,在列车车厢内将他“包围”的那两个壮汉都没有跟出来,其中一个还和他隔着车窗对视,脸上写满羞愧的怒意,似乎是对被雷蒙德戏耍这件事极为不满。
雷蒙德朝他扬了扬下巴,露出得意的微笑,然后将手机收进口袋,在把手抽离出来的同时朝那人竖起中指。
这个时候,列车重新开动,那两个眼神充满怨恨的壮汉被强行打包带走,雷蒙德安全了……
吗?
就在雷蒙德准备潇洒地下楼去找来接自己的维多利亚时。
他一转身,发现北侧的楼梯口处站着一个身材相当“劲爆”的壮汉,雷蒙德之所以没有忽略他,是因为他毫无疑问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存在,他的身材“劲爆”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宽厚的肩膀犹如城墙般结实,肌肉线条分明,仿佛每一寸皮肤底下都蕴藏着惊人的爆发力。他的胸膛像是随时可以撑破衣物,两臂粗壮得像是两根钢柱,雷蒙德甚至还能看到如藤蔓般盘绕在他胳膊上的血管……
尽管已经是十一月中旬,最低气温可达零下五度,他却穿得极为“轻便”:他的上半身仅仅穿着一件薄薄的紧身运动衣,黑色的布料紧贴着肌肉,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轮廓,下半身则是一件战术长裤,腿部肌肉也相当的浮夸。
——他肯定常年泡在健身房里。
这是冲进雷蒙德脑海的第一念头。
——他搞不好之前在军队里呆过。
这是第二念头。
——他看起来很壮,我最好避其锋芒,以免他还有别的同伴在附近埋伏着,毕竟两拳难敌四手……
这是第三念头。
于是,雷蒙德朝他友好的笑了笑。
白人壮汉也回以微笑,一步一步地朝他逼近。
雷蒙德见状立刻后退了一步,然后扭头就跑。
壮汉拔腿就追。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冲进侧式站台的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梯口跑。
就在这个危急时刻,楼梯口处又闪进来一个壮汉,朝着雷蒙德的方向逼近。
“见鬼!”
见自己被包围了,雷蒙德脚下的步子顿了一顿,扭头将提在左手上的包装袋丢向他身后不远处的壮汉,三明治正好击中了壮汉的眼睛。
此举虽然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毁灭性伤害,但眼睛毕竟是心灵的窗户,这就相当于雷蒙德不讲道理地朝身后壮汉的窗户丢了一颗石子儿,石子儿再怎么小,对窗户的冲击依旧是存在的,壮汉怪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也暂时没心情去管雷蒙德了。
而雷蒙德趁着这个机会直接朝着来堵他路的壮汉扑了上去,虽说那个壮汉的体格相比雷蒙德来说大了两圈儿,但体格再怎么强势,面对雷蒙德自上而下地扑击,壮汉都没办法稳如泰山地定在原地,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失去了平衡,从楼梯上一路滚了下去。
落地时幸运地处在上风的雷蒙德率先从地上爬了起来,因为他听到了摩托车的轰鸣声,虽然还没见到人,但他已经隐约闻到了维多利亚身上的香水味儿——至少他是这么觉着的。
就在雷蒙德试图逃离此地时,倒在地上哀嚎的壮汉一把拽住了他的脚脖子,让他第一时间无法脱身,而刚才那个被三明治砸中眼睛的壮汉带着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怒意从楼梯上冲了下来,试图将雷蒙德撂倒在地。
也就是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摩托车杀了过来,车上的骑士用甩棍命中了壮汉的后脑,将其干脆利落地撂倒在地,然后一个急刹车十分潇洒地在雷蒙德的面前转了一圈儿,停了下来。
“快上车。”维多利亚说。
雷蒙德笑了,一脚蹬开满脸是血的壮汉的手,跨上维多利亚的摩托,然后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她。
他明显感到维多利亚的身体僵了一僵,但她最终没有说什么。
她不说不代表雷蒙德不说:“甜心,见到你总是很高兴。”
被黑色的机车头盔保护起来的维多利亚依旧没有吭声,雷蒙德也不可能看到她此时的表情,只知道她立刻拧下油门手柄,带着他迅速撤离了现场……
XXX
两个人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两个街区外的仓储单元落脚。
不久之前才刚刚滚下楼梯的雷蒙德龇牙咧嘴地给文森特、玛格丽特等人打去电话,在确认他们都很安全后稍微安心下来。
他放下手机,朝不远处的维多利亚笑了笑:“——看起来这次被盯上的只有我。Lucky me.”
维多利亚的视线短暂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移开,落在雷蒙德的脸上:“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吗?”
雷蒙德歪起脖子:“有多狼狈?”
“像极了刚从原始丛林里跑出来的野人刚刚走进文明社会的样子。”
“啊哈,真好笑。”
“我是认真的。”
说完,维多利亚便再度投入工作了。
雷蒙德一边揉着自己的胳膊,一边从纸箱上跳下来,走到桌边,看着屏幕——维多利亚正在试图调取轻轨系统的监控录像,这显然需要一些时间。
她知道雷蒙德凑过来了,于是开口道:“——你欠我条命。”
“我只是欠了你一个人情。”雷蒙德更正道,“那些人没打算杀我。”
维多利亚扭头瞪了雷蒙德一眼,她是真想知道雷蒙德的嘴究竟有多硬:“告诉我,你是基于什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是那个光头滚下楼梯之前告诉你的?还是之后?”
“没人告诉我,但这是合乎情理的逻辑判断,只要你肯动动你的脑子,”雷蒙德拽来附近的一把椅子,倒坐在上面,“如果他们想杀我,就刚才那个情况,他们已经得手了。随便抽出一把手枪就能把我打成筛子,我躲都没地方躲……”
说完,雷蒙德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衔在嘴里,然后开始上上下下地摸索自己的打火机:“见鬼!我好像把打火机丢在地铁站了……”
“我兜里有。”维多利亚头也不抬地说道。
雷蒙德将手伸进维多利亚的裤兜,来回摸了摸,除了能隔着布料摸到她的腿以外,没发现打火机。
维多利亚扭头盯着雷蒙德看:“在外套兜里。”
“噢,你应该早点说的。”雷蒙德把手抽出来,从她机车外套的口袋里取出打火机,点燃嘴上的香烟,“顺带一提,我还浪费了一个在红龙买的三明治。”
“——这就是你的重点吗?”
“那个火腿三明治的味道挺不错的,太可惜了。”
“你差点死了!雷!”为了强调事情的严重性,维多利亚拉高了自己的声调,“就像你说的,你被人堵死了,如果他们想要杀了你,你现在已经被埋进土里了!”
雷蒙德呼出一口烟气,挑起眉毛:“——这么快?你们就不打算给我办个葬礼什么的?再在棺木旁边象征性地哭一鼻子?”
维多利亚摇了摇头:“没这个打算。”
“哦,这真叫人伤心——你是在生气吗?怪我拆穿了你那个监护人的假面?”
维多利亚瞪了雷蒙德一眼:“别提这件事情。”
“好吧,不提就不提,反正这是你要解决的麻烦……”
雷蒙德在呼出一口烟气后将香烟递给维多利亚,示意让她也来一口,维多利亚虽然察觉到了,但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说了一句“我正忙着呢”。
试图向维多利亚示好的雷蒙德在惨遭拒绝后撇了撇嘴,继续坐在一旁冒烟,冒着冒着,他冷不丁地开口说了一句:“他们是东欧人。”
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停了下来。
“——谁是东欧人?”
“那帮跟踪我的肌肉猛男。”
“你怎么知道?”
“我离着老远都能闻到他们身上的鲱鱼味儿。”
维多利亚失望地摇了摇头:“你的推理能再儿戏一点儿吗?”
“他们看上去就像是斯拉夫人,声音也像斯拉夫人,气味儿也像斯拉夫人……”
“——你和斯拉夫人有仇吗?”维多利亚好奇地问道。
“没有,我只是单纯不喜欢他们,他们不怕疼,爱记仇,很多都是硬骨头,难缠得很。”
“你谁也不喜欢。”
“我喜欢你,这还不够吗?做人可不能太贪心啊。”
“哈!”维多利亚发出一声尖锐奇怪的笑声,就好像在发出这个笑声的同时咳嗽了一下似的,“听起来像是你哄骗那些可怜小姑娘时用的糟糕话术……你在指望什么,指望我会像那个小婊子艾莉一样一蹦一跳地冲进你的怀里吗?”
脑补了一下那幅场景的雷蒙德立刻皱起了五官,乍一看上去像是风干了的橘子皮:“哎!那也太奇怪了,很难想象。”
“很难想象就对了,那不是我。”
“——哦,亲爱的维姬,我说的‘喜欢’只是一个概念,我喜欢很多人,你只是其中一个。”雷蒙德耸了耸肩,“毕竟,说到底,我是个博爱的人。”
“对对对。”
维多利亚试图无视雷蒙德的影响,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但话又说回来,我觉得你说的没错。”雷蒙德将话题扯回来,“这次的确很危险,如果他们不是想绑架我而是想杀了我的话,我现在肯定是没办法坐在这儿跟你说话了——也许我真的应该注意保护自己了。”
“——他们想绑架你?”
“除此之外,我看不到其它可能性。”雷蒙德耸了耸肩膀,结果一不小心抻到了受伤的胳膊,五官再度皱在了一起,“啊!真该死,这条胳膊像是想要了我的命——他们是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小队,提前做好了万全的计划,肯定不是来找我要签名的……”
“也许是你之前欺负过的某个女孩儿雇了一伙儿雇佣兵,也许是被你欺负的那个女孩儿的老公来找你麻烦,又或者是那个女孩儿的孩子想要给自己的妈妈报仇雪恨……”
“听你这么一说我还是蛮受欢迎的不是吗?”
“这不是赞美。”
“听出来了……”雷蒙德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然后伸手打开桌面上的迷你冰箱,从里面摸出一瓶魔爪,呲的一声拉开拉环,“也许是新玩家,毕竟我们一直和俄罗斯黑手党保持着不错的关系,亚历山大有比找我麻烦更重要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帮我查出点儿什么。”
维多利亚就像想起什么一样扭头看了雷蒙德一眼:“会不会是‘多瑙之手’找上门了?”
多瑙之手是一个扎根于东欧的组织,雷蒙德之前通过亚历山大·哈灵顿的事件挑拨了多瑙之手和芝加哥黑手党的关系,还搞到了一个新的洗钱渠道……
雷蒙德扬了扬眉毛:“有这种可能性,但他们不去州立监狱找多米尼克的麻烦,盯着我做什么?”
“或许他们已经通过某种渠道和多米尼克产生了联系,甚至解开了误会——或许多瑙之手发现了你在从中捣鬼……”
雷蒙德摇了摇头:“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不可能只盯上我一个人,他们肯定会先去找文森特的麻烦,毕竟文森特才是‘老大’。”
“但是了解你们的人都知道几乎所有的变态点子全都出自你手,我想多米尼克不会不知道,而假如多米尼克知道了,和他已经有过联系的多瑙之手不会不知道——你这次玩儿砸了……甜心。”
维多利亚的这句“甜心”多少带着讽刺意味,令雷蒙德噘了噘嘴:“……我可不这么想。”
“这是因为你总是过于乐观,不想承认自己的馊主意被人家拆穿了。”
“假如这伙人真是多瑙之手的成员,我不觉得他们已经和多米尼克建立了联系,因为文森特还在和多米尼克联系着,准备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如果多米尼克知道文森特在他背后——我在他背后搞小动作的话,文森特现在应该也知道了。”
“所以?”
雷蒙德没吭声,咧嘴笑了。
“——见鬼。”维多利亚摇了摇头,“每当你露出这副表情的时候就有人要遭殃了。”
雷蒙德吞了一口魔爪:“如果多瑙之手真的派人来算账了,我们也得抓住这个机会才行……多米尼克必须得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