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湖分析公司所在的美国银行大厦的对面有一排底层商户,位于街角的是一家星巴克,旁边则是坐落着一个甜点铺,再往北是一家7-Eleven便利店,紧挨着便利店的则是Walgreens药店,而药店旁边的那家商户便是雷蒙德·科伦布斯经常造访的中餐馆了。
中餐馆名叫“红龙”,光听名字就挺火爆的,事实上这里的生意也确实火爆,虽说餐馆占地面积并不大,和旁边的药店相比甚至可以用“袖珍”来形容,但毕竟餐馆开在了市中心,如果正赶上下班点儿来,雷蒙德很有可能抢不到位置——毕竟店里统共也就只有六张桌子,一眨眼就会被占满。
不过雷蒙德和那些在银行大厦里办公的工薪族不同,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在一般情况下可以自由决定什么时候上下班,这就意味着在一般情况下他完全可以做到“错峰用餐”。
二零一四年十一月十七号,距离感恩节还有十天。
雷蒙德赶在下班高峰之前拜访了红龙中餐馆,找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向王老板点了一份炸酱面,然后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把玩。
此时店内只有零星几个食客,所以雷蒙德没有等多久,王老板就将一碗配着黄瓜丝和豆芽的炸酱面放在了雷蒙德面前。
雷蒙德从餐桌上的筷子筒里抽出一双木筷子,用卫生纸来回擦了擦,然后开始搅拌碗里的面条,他一边搅面一边思考自己吃完晚饭该去做点儿什么。
今天名义上的工作已经全都做完了,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委托,这就意味着他今天不用为此加班;妮珂莱特·萨拉约科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所以雷蒙德也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去仓库探望那个婊子;缠人的小妖精艾莉·温特斯今天没有跟他打电话,所以雷蒙德可以理所应当地把她晾在一边不管;而小天使安琪拉则是会在文森特的家里吃晚饭,不出意外的话晚上也会住在文森特家中,为可怜的伊莎贝拉提供精神支持,所以雷蒙德也不用分神去照顾她……
想来想去,雷蒙德意识到今天将会是难得的“自由时光”,没有什么重要且急迫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他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时间。
他不会把这样难得的自由行动时间浪费在家里,他知道自己得去外面找点乐子,放松一下心情,放空一下大脑。
诚然,他眼下有一个特别重要的计划需要完成,那就是想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掉正在州立监狱中服刑的黑手党头目多米尼克·卡普里奥,他这些天一直在为这个计划做着准备,但要想真正意义上的把这件事情“办好”,他就不能急于一时,他可不想忙中出错,最后给自己搞出一堆难以解决的烂摊子。
放长线最关键的点就是“戒骄戒躁”,他总不可能一个晚上就把计划中的所有事项都准备妥当,那还不如给自己找点乐子养精蓄锐,等到明天的朝阳升起后再去努力呢,这样反而更有效率。
完成上述思考只花了雷蒙德两分钟不到的时间。
可“去哪里找乐子”却让雷蒙德头疼了整顿饭。
——去千禧松乡村俱乐部订个包间?
雷蒙德懒得跑那么远。
——去附近的夜店里钓几个女孩儿?
这件事情雷蒙德昨天才刚做过,他不会连续两天去找同样的乐子,这样很容易觉得腻。
——去附近的酒吧里买醉?为芝加哥酗酒?
听起来像是玛格丽特会做出的事情。
——去地下赌场玩儿点儿刺激的?
雷蒙德喜欢刺激,但不怎么喜欢拿自己的钱打水漂。
——要不然去看一场艺术展览,或者说听一场音乐会?
太高雅了,雷蒙德只有在泡妹子的时候才会在这样的场合现身。
——真是活见鬼!
他心想。
——难道这世间的所有乐趣都在Mini被抓后消失了吗?
想来想去,直到把饭吃完,雷蒙德也没有做下决定。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打了个饱嗝,抽出餐巾纸擦去嘴角上的油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在空中挥了挥:“王先生,结账。”
店主王先生从厨房里走出来,笑吟吟地接过雷蒙德手中的钞票。
“再要两份火腿三明治带走,不用找了。”说完,雷蒙德起身去店外点了支烟,等着王先生把他要的两份三明治做好打包。
——或许我应该趁着自己有空去欺负欺负下属。
雷蒙德一边冒着浑浊的烟气一边想到。
可问题是他目前的下属不是在医院里躺着,就是老的让他没有欺负的动力。
目前还能活蹦乱跳的也就维多利亚一个人,自己还天天跟她见面。
雷蒙德觉得自己近期势必要为公司招募一些“人才”用于消遣了。
年轻、漂亮、能干应该是最重要的三项指标。
不过文森特可能不会同意雷蒙德的“选材标准”,要是被伊芙琳知道了非要和他闹上一场不可……
嘶,如果非要选男人的话,雷蒙德更希望新的下属能跟原先的亚历杭德罗差不多——皮实耐造,关键时刻还可以拉出来当炮灰。
听起来可能有些过分,但谁愿意让一个漂亮女孩儿去当炮灰呢?雷蒙德反正是不愿意。
当然只是在“一般情况下”不愿意。
毕竟“有的胜利需要付出不可避免的代价”……
“科伦布斯先生,你的三明治。”
“谢谢你,王先生。”雷蒙德接过王先生递来的打包袋,用夹着香烟的右手朝他致意,随后便朝着银行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入口走去——可还没等他过马路,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束朝他投射过来的视线。
他没有急着过马路,而是在路肩处停下脚步,佯装抽烟。
与此同时,他用余光去扫停在路灯底下的摩托车,
不像坦克,摩托车是有后视镜的,而后视镜里分明有一个人站在街角朝这边张望。
虽然看不清楚长相,但至少可以知道他身材高大,一身腱子肉。
雷蒙德立刻打消了去停车场取车的想法,他就像是突然想起有什么东西还没买似的转身,朝着街角走去,与此同时,他的余光一直停留在摩托车的后视镜上。
他分明看到那个一直往这边张望的壮汉在瞧见他移动了之后也开始朝这边迈出步伐。
一般人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巧合。
但雷蒙德向来不相信巧合。
他一边跟个烟囱一样冒着烟一边往前走,哪怕已经走到了街角,他也能够感觉到那束尖锐的视线一直黏在他的后背上……
他拐弯,朝着自己的公寓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可不想冒险把一些不怀好意的家伙引向他的公寓。
走到半截,他在一家玩具店的橱窗前停了下来,探着脖子查看橱窗里面的玩具。
玩具熊、玩具老虎、玩具熊猫……
小天使安琪拉会喜欢它们吗?
在经历了这一切后,她会不会已经成熟到觉得这些东西很幼稚了?
——或许我该送她一把枪当圣诞礼物。
雷蒙德朝玩具橱窗里的玩具呼出一口烟气,几乎是与此同时,他的余光落在了刚才经过的街角,他看到一道黑影先是从街角闪出,然后又离奇地闪了回去。
雷蒙德最终没有走进玩具店给安琪拉买礼物,他转身,继续朝着捷运站的方向行进,与此同时,他毫无素质可言地把将要燃尽的烟头弹向一旁的路灯,烟头宛如巡航导弹一般一头撞上了坚硬的灯柱,橙黄色的火星宛若天女散花一般洒地到处都是。
抽完了这支烟,雷蒙德打开了打包袋,从里面取出其中一块儿火腿三明治,狠狠地咬了一口。
伴随那香甜的酱汁在味蕾上爆开,令人不快的视线再度停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几乎可以确定,有人在跟踪他。
鉴于他在日常生活中并不是很讨喜,他也很轻易地得出了此人目的不纯的结论。
他把被他嚼碎的火腿三明治咽进肚子里,然后无法控制地露出了笑容。
——没错,笑容。
他很开心。
他正愁晚上没乐子呢。
雷蒙德一边品尝着美味三明治,一边朝着不远处的捷运站口走去,而那个壮汉也始终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怎么甩也甩不掉——事实上雷蒙德也没有刻意去甩他。
就在雷蒙德走到捷运站上行楼梯的一瞬间,他突然察觉到了来自街对面的灼热视线。
很可惜,投射出这一灼热视线的人不是什么前凸后翘美女,而是一个“前凸后翘”的糙汉。
他站在街对面的路肩上,手中拿着手机,耳朵上戴着耳麦,佯装在打电话——雷蒙德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不是真的在打电话。
——是一个跟踪小组,有些棘手。
雷蒙德一边想,一边顺着楼梯上行来到了昆西站的月台,芝加哥橙线、芝加哥紫线、芝加哥棕线和芝加哥粉红线都会经过这一站,这意味着他有多种选择:北、西、南——没有东是因为东面便是密歇根湖。
就在雷蒙德站在月台上等待轻轨列车到来时,刚才那个在街对面盯着他的男人此时此刻出现在了铁轨对面的月台上,手里依旧拿着手机,依旧装作是在打电话,但视线时不时地就会落在他的身上。
而方才跟在雷蒙德身后的那个男人此时也缩短了和雷蒙德的距离,他和雷蒙德正站在同一个月台上,两人之间的间隔可能还不到十米。
雷蒙德最终等到了别称“雷文斯伍德线”的棕线,这是一列离开环线向北行驶的轻轨列车。
列车开门时,跻身人潮的雷蒙德在往车厢里走的同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亲爱的”维多利亚打去电话——毕竟此时此刻也只有这个家伙既靠谱,也有时间接他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那边传来维多利亚半死不活的声音。
“喂?”
雷蒙德靠在车门边的栏杆上,一边警觉地环顾四周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晚上好啊,甜心,吵醒你了?”
“去你妈的雷蒙德,我不是你的‘甜心’!”
“有些粗暴,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说什么了。”
“——我已经到家了,所以别指望我会给你加班。”
“怎么会呢?我又不是什么资本怪物——我打这个电话是为了问你有没有时间。”
“没有。”
“我还没说我要找你做什么。”
“不管做什么我都不感兴趣。”
“——事实上,想出来蒸个桑拿吗?我出钱。”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几分钟,雷蒙德甚至以为维多利亚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反复确认了几次,意识到维多利亚只是没有回复他的邀约后追问道:“维姬,我知道你听到了……”
“——你疯了。”她用刺耳的声音打破沉默,“如果你去做体检,医生会说是性/病转移到你的大脑了。”
“是啊,艾琳说我还剩五个月的寿命。”
“伤停补时了啊。”维多利亚说道,“你应该用这点儿有限的时间去招惹别的女人,别指望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正反馈。我不想和一个快要入土的男人谈情说爱,别浪费我的时间。”
“如果芝加哥地铁有安检,你的嘴会被当做管制刀具,维姬。”
“多谢夸奖——你还有事儿吗?”
雷蒙德从一众乘客之中看到了刚才跟踪自己的那个男人的身影。
不过除了此人,他还在另一边的车厢里看到了一个同样可疑的人物,大块头,衣服不合身,满身肌肉,戴着耳麦——天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的列车。
毫无疑问,雷蒙德已经被这个小组“两面夹击”了。
“咳咳。”雷蒙德清了清嗓子,转入正题,“我跟你打电话,是因为我被跟踪了。”
“哈哈哈,”电话那头传来维多利亚的几声假笑,“真好笑——你觉得我会上当受骗吗?”
“是一个跟踪小组,都是专业人士,胳膊比我的腿粗,腿比我的脑袋大的那种……我觉得他们随身携带武器……”
“你是认真的?”维多利亚的语气严肃起来。
“我也希望这只是一个骗你出来的计俩,但这次是真的。”
“——雇佣兵?”
“十有八九。这些孙子把我盯死了,完全甩掉他们可能有点困难,也许我需要你的一点帮助——当然!如果你有急事儿的话也可以先忙,我相信我可以渡过难关的。”
“去死吧雷!”维多利亚骂了一句,“你现在在哪儿?”
“你不是能定位到我吗?”
“我不是你妈妈,不可能时刻盯着你!再者说我没开着电脑!”
“好吧,我看起来应该是在轻轨上。”
“‘看起来’?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噢!”雷蒙德咧着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你在担心我吗甜心?太可爱了,这条录音可得好好留着。”
“——我希望你这次能死透。”
“我们都知道你口是心非……”
“别废话了!告诉我你在哪条线上?”
“棕线,在昆西站上的车,正在往北走——千万别着急,我坚信吉人自有天相。”
“我也相信恶人自有天收……”维多利亚顿了顿,“我在塞奇威克站接你,别死在车厢里,否则我跟你没完。”
说完,维多利亚便挂断了电话。
“我尽量……”
雷蒙德嘟囔了一句,将手机塞进外套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