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科伦布斯带着维多利亚和安琪拉拜访了“永恒关怀公司”首席执行官,同时也是公司创始人基安·卡拉汉的宅邸。
之所以将其称之为“宅邸”,是因为这家伙在芝加哥住的房子甚是豪华。
乔治亚风格的对称设计,有着砖砌外墙和大号的落地窗,当然也不能忽略那些优雅的柱廊……
雷蒙德相信这栋宅邸的内部不仅拥有酒窖和品酒室,也拥有家庭影院和室内健身房——当然,这栋屋子的后院肯定还有一个户外泳池。
雷蒙德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有钱人一般都会这么做。
“购买这样一栋房子得花多少钱?”坐在汽车后座上的安琪拉十分费解地问道。
“几百万美元到数千万美元不等。”雷蒙德回答。
“等我长大了,我有机会住进这样的房子里吗?”
雷蒙德回头看了安琪拉一眼,咧嘴笑了:“哈哈,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安琪拉一脸茫然,“我不觉得我有这个本事。”
“那就先制定一个小目标吧,就比如说先赚够十万,藏在鞋盒里,然后循序渐进,最终在你彻底长大之前赚够这些钱。”
说完,雷蒙德抽出腰间的手枪,轻轻拉动套筒检查了一下枪膛里是否有子弹,然后打开驾驶席的门走了出去,他弯下腰,指示安琪拉就坐在后座上等他们回来,随后带着维多利亚穿过寂静的马路,来到了宅邸前院的铁门前。
宅邸里有几间房间亮着灯,这意味着基安·卡拉汉还没有上床睡觉。
也是,今天晚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和他有关的赫克斯利在慈善晚宴上被枪击,现在还在芝加哥医院抢救,他就算爬上床也睡不了安稳觉吧。
“——我们是按门铃,还是直接翻进去?”维多利亚一边戴手套一边开口问道。
“你手套都戴好了,现在问我这个问题是不是稍微有点儿晚了?”雷蒙德也已经戴好了手套,踩着铁栏杆爬了上去,十分麻利地翻越了铁门。
维多利亚嘟囔了一句“就是以防万一”后也跟了上去,像只灵活的黑猫一样从铁门上跳进院子里。
两个人几乎是镜像般地抽出腰间的手枪,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基安家的大门前。
雷蒙德伸手拧了拧门把。
——当然,门锁着。
他眼下有两个办法,要么就是蹲在门前撬锁,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无非就是费点儿事儿。
要么……
雷蒙德绕着豪宅走了一圈儿,来到了后院。
后院除了草坪以外还有一个露天泳池,露天泳池旁边还并排放置着两张躺椅。
他绕这一圈儿可不是为了在泳池里游泳亦或是在躺椅上晒月亮的,他走到宅邸通往后院的后门处,把门把轻轻往下一压。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门开了。
雷蒙德浅浅的一笑,略显得意。
——当然了,既然泳池也是自家的地盘,通往自家地盘的门自然不会上锁……
——这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都会存在这样的疏忽。
雷蒙德轻轻打开门,颇有绅士作风地请维多利亚先进,然后自己再闪身进去,顺手关门并落锁。
就在进门的那一瞬间,他听到楼上的房间传来了音乐声。
站在他身前的维多利亚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是意思已经传达到位了。
——“人在楼上。”
于是雷蒙德点了点头,双手握着手枪走在最前面,在屋子里小小的游荡了一圈儿后找到了上楼的阶梯,小心谨慎地踏上台阶。
音乐声似乎是从主卧房间里传出来的,因为二楼只有那一间房间开着灯,房门虚掩着,屋内的光线穿过门缝洒在门外黑糊糊的廊道里,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光带……
靠在左侧墙边的维多利亚扭头看了雷蒙德一眼,这一次是在询问雷蒙德要不要直接冲过去。
雷蒙德压了压自己的左手,示意维多利亚冷静,然后再次端起手枪,紧贴着右侧墙壁走向走廊尽头。
随着他不断靠近主卧,从房间里传出来的音乐声也愈来愈大,雷蒙德不知道这首正在循环播放的歌叫什么名字,很好听,也很有节奏感,搞得雷蒙德的心里浮躁的很,就差跟着这个快节奏乐曲一起抖腿了……
然而,就在他来到房间门口时,他隐约听到了别的什么杂音。
——某种短促而分离的电子音。
“叮铃叮铃叮铃——”
维多利亚靠在房间门的另一侧,望向对面的雷蒙德,看他打算什么时候冲进去。
然而雷蒙德似乎并没有冲进房间的意思,他紧贴在墙边,眼神落在门缝里侧,就好像是在对着某样物品发呆。
维多利亚朝他扬了扬下巴,试图吸引他的注意。
但雷蒙德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依旧在盯着什么东西看。
——去他妈的!你不进我进!
就在失去耐心的维多利亚一脚蹬开门准备冲进去时,雷蒙德突然伸手将其从房间里捞了出来。
“——你他妈急着去死?给我回来!”
搂住维多利亚小腹的雷蒙德用力将她甩向自己身后,然后靠回到墙边,抬了抬手中的枪口,向一脸不解的维多利亚展示了一番被某人放置在门口的东西。
——一台黄色的盖革计数器和一个空空如也的针管。
那台盖革计数器在空针管面前发出了疯狂的噼啪声,就像是一锅爆开的豆子。
维多利亚的视线又扫向窗边的双人床,发现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并排躺靠在床头,身上不着寸缕。
问题不在于他们没穿衣服,而是在于他们的皮肤。
四处都是可怕的红斑和水肿,甚至还有的部分已经发紫溃烂。
这显然不是被人殴打过的痕迹,而是这两个人的身体内部出现了问题。
当放射性物质注入人的身体里,释放的电离辐射会直接破坏皮肤基底层的干细胞和血管内的皮细胞,毛细血管的通透性增加,血液会渗出至皮下,从而造成红斑和水肿现象。
与此同时,细胞DNA断裂会触发大量炎性因子释放,导致局部充血、发紫,甚至溃烂……
维多利亚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他妈是什么鬼?”
“显而易见。”雷蒙德说道,“有人先我们一步来找过他……他们在门前留下这个该死的盖革计数器就是为了告诉后来的人他们往他身体里注射的东西不是复合维生素……”
说完,雷蒙德扭头就走,见维多利亚还在原地傻站着,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快步走下楼梯:“你还在那儿傻杵着干什么?想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咳出来?”
雷蒙德打开后门的锁,拉着维多利亚逃出宅邸。
两个人站在泳池边上缓了好一会儿。
维多利亚抬起头,望向二楼亮着灯的玻璃,难得露出近乎“惊恐”的表情:“——我们被辐射照到了?”
“不知道,也许吧。”
维多利亚血气上涌,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该死的,我们刚才在里面呆了那么长时间!雷!我们会死吗?”
雷蒙德吸了吸鼻子:“没关系,我早就写好遗书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内容是假如我们两个是一起玩儿完的,文斯会把我们两个葬在一起。这样我们在底下也能在一起鬼混。”
“Fuck!”维多利亚骂了一句,脱下手套用手背抹去额头上渗出的细小汗珠,“你刚才可没告诉我来这里会要命!”
“要不是刚才我把你拉回来,你现在只会更后怕,”雷蒙德将手枪收回腰间,“此地不宜久留,先撤。”
说完,两个人原路返回,回到停在马路对面的车里。
坐在车后座上等待他们回来的安琪拉见他们这么快就把事情搞定了,好奇道:“——你们的动作真迅速!发生了什么吗?”
缩在副驾驶席上的维多利亚显然是被吓到了,一声不吭,脸都白了。
嵌在座椅靠背上的雷蒙德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衔在嘴上,还没等他打着火,旁边的维多利亚就一把抢走他的香烟,塞进自己嘴里,又顺走他手中的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呃……你们怎么了?”
雷蒙德是个绅士,所以他没有想着把烟抢回来,而是给自己点了另一支烟。
降下车窗,呼出一口烟气后,雷蒙德才稍微安心了些,开口道:“我们来晚了。”
“来晚了?”
“有人捷足先登了。”
冰雪聪明的安琪拉一眼就看出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因为雷蒙德俨然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那个人死了?”
“死的透透的。”雷蒙德回答,“搞不好还能把我们两个也带下去。”
安琪拉的脑袋宕机了。
她完全没办法理解雷蒙德的这番话,因为从逻辑上讲根本狗屁不通。
先是说基安·卡拉汉已经嘎了,又说这个已经嘎掉的人险些害死他们两个……
安琪拉想不明白。
“——你们撞见鬼了?”
“比鬼更可怕一点儿。”雷蒙德扭头望向安琪拉,“有人往卡拉汉夫妇的身体注射了放射性物质,钋-210,铀-238,碘-131……鬼他妈知道是什么……”雷蒙德用手抹了抹自己脸,“操他妈的,吓毁我了——呼、呼——”
安琪拉虽然没听说过什么“钋”、“铀”、“碘”之类的东西,但是她知道什么是“放射性物质”,因为她听她父亲给她读过《切尔诺贝利的悲鸣》,这意味着她对“辐射”有一个最基本且不算特别准确的认识——谁碰谁死。
“……你们不会有事吧?”安琪拉问道。
她才刚刚找到一个温馨的庇护所,她不想马上又要去流浪街头。
雷蒙德回过头来看了看这位有些可爱的金发少女:“目前还死不了,失望了?”
“一点也不。”安琪拉斩钉截铁地说道,“要是你死了,我又得去街头流浪了。”
“哈!你想的真长远。”
“这不好笑。”
安琪拉的态度十分严肃,这有些出乎雷蒙德的意料。
于是他耸了耸肩:“好吧,安琪拉,我们还好,只是有些后怕……”
说到这儿,雷蒙德看了一眼维多利亚的情况。
她依旧缩在一团,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魂中走出来。
“——所以你想见的那个人,他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放射致死似乎很可怕……”
“你说的对,是很可怕,可怕的要死,但这正是那伙人的目的,安琪拉,先给基安和他的妻子注射放射性物质,然后对他们进行‘审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人必死无疑,这对夫妇自己也知道——你猜猜那伙人让基安开口的筹码是什么?”
按理说如果一个人明知自己会死,反而会咬死嘴,保守秘密。
但在这件事情上显然不是这样。
“不知道。”
“一个解脱。”雷蒙德开口道,“辐射致死的过程是非常痛苦的,恶心、呕吐、腹泻、发热,然后身体进入假性好转的状态,辐射造成的破坏进入潜伏期,但是等这个潜伏期过后,人的器官和软组织就会自行分解,人体的血管——无论是动脉还是静脉都会像筛子一样往外泵血,百分之六十的人都会随之出现感染性休克和骨髓萎缩,鉴于全身上下找不到完整的血管,医生甚至没办法进行静脉注射以减轻像海啸一般袭来的痛感……
大多数的人都会在终末期之前寻求解脱,因为那种疼痛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了的。
‘你告诉我我需要的事情,我就朝你的心脏打一枪,你就不用受罪了。’
只要这么说,多数人都会乖乖开口。”
听完雷蒙德的讲述,安琪拉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哪。”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安琪拉。”
“——会是Mini做的吗?”
冷不丁地,维多利亚突然开口了。
雷蒙德势必要拿这件事情调侃一下她:“哦,你醒了,手术很成功,维姬,你现在是个女孩儿了。”
“去死吧雷,我本来就是女孩儿。”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可以时不时地换几种风格的衣服穿,就比如说紧身吊带之类的,突显一下你身为女性的魅力。”雷蒙德顿了顿,“今天这件事情告诉我们,我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翘辫子,不要给自己留遗憾,多尝试一些自己没试过的东西。”
维多利亚压根儿不接雷蒙德的话茬,反而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会是Mini做的吗?”
“有可能,毕竟是她策划了刺杀佩内洛普·赫克斯利的计划,扭过头来又杀掉和佩内洛普有关系的基安·卡拉汉并不令人意外——问题是为什么?她希望你调查永恒关怀公司,却扭过头来杀掉了这两个关键人物,直接切断了线索。她到底想要什么?佩内洛普和基安又干了什么事情惹到了她?
该死的!我们现在就像是盲人一样四处乱转,期待着能直接撞进Mini的怀里——而且为什么她总是能快我们一步?我们不是已经处理掉内鬼了吗?”
“——那现在该怎么办?基安已经死透了,从他嘴里问出什么一点都不现实。佩内洛普……天知道她还能不能走下手术台。”维多利亚顿了顿,“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找到Mini?”
雷蒙德没吭声,在沉默片刻后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走进路边的公共电话亭,塞进一枚硬币后拨打了九一一。
“——喂,您好,我要报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