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得知雷蒙德在回芝加哥的路上出了车祸后,文森特立刻终止了和州立监狱监狱长雷米的“谈判”,快马加鞭地赶到芝加哥南区医院,并在手术室门前见到了维多利亚·鲁索和和她同行的玛格丽特·凯斯,两个人是乘摩托车从事故现场赶过来的,来的时候安琪拉就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
“安琪拉在里面?”从停车场一口气跑到手术室门前的文森特气喘吁吁地问道。
“已经半个小时了。”一旁的玛格丽特神色紧张的说道。
“医生是怎么说的?”
玛格丽特握了握拳头:“医生说……情况有些不乐观。”
“有些?”
“她失了很多血……我们、我们还不知道……”
“天哪……”文森特伸手扶住前额,“医生还说什么了?我们需要做什么?我们能做什么?”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
还能做什么?眼下只有等待了,毕竟安琪拉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医生正在围着她摆弄那些锋利的刀刃——光是脑补一下这个场景就让玛格丽特浑身发凉,那些人正在安琪拉那么娇小的身体上动刀,那……
文森特定了定心神,继续抛出问题:“雷蒙德呢?他怎么样?他在哪儿?”
没等玛格丽特回答,维多利亚便开口了:“他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文森特自然无法接受这个解释,于是他盯着维多利亚问道,“他和安琪拉不在一辆车里?什么叫不见了?”
事实上,在赶来医院之前,维多利亚和玛格丽特就已经去过一趟事发现场了。
——一团糟。
事发现场只能用“一团糟”来形容。
雷蒙德的爱车斜着卡在公路旁边的深沟里,到处都能看到破碎的机械组织和亮晶晶的玻璃碎片——车辆左侧的凹陷状态则是告诉了所有人当时那辆拦腰撞上来的车速度很快且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
目标不可能是小安琪拉,只有可能是雷蒙德。
但救护车赶到现场的时候,只发现了被卡在座位处在昏迷状态的小安琪拉,驾驶席上空无一人,只能瞧见斑斑血迹……
维多利亚用颤抖的手从挎包里摸出两部已经严重变形的手机,递给文森特。
——手机看起来并不是在碰撞中变形的,而是有人故意往上踩了一脚。
“这些是雷蒙德的手机。”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
“我找不到他。”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
“我找不到他,文斯,他被人带走了。”
“——被谁?”
维多利亚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有可能是任何人。
毕竟雷蒙德绝非那种“人缘很好”的人,他招惹过的混球、恶棍、无赖他自己都数不清,更遑论是其他人……
文森特咬紧自己的后槽牙,他甚至自己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想办法找到他。”文森特对维多利亚发出指令,“我不在乎你用什么办法,我给你兜底,把他挖出来,他肯定没走远。”
维多利亚连连点头,从文森特的手中夺走雷蒙德的手机,然后拽着挎包快跑着离开。
手术室门前便只剩下他和玛格丽特了。
“玛吉……你得留在这儿。”
玛格丽特知道自己的使命,知道自己能在什么地方帮上忙,也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地方。
就比方说此刻,她就得留在这里陪着手术室中的安琪拉,祈祷着她能够度过难关。
——哪怕说她并不信上帝,但她也不能否认上帝也许是存在的,或许就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人们去发现……
——安琪拉是个好孩子,所以她不介意用前所未有的虔诚为她进行祈祷。
“无论是什么人做的,他们想要雷蒙德。”玛格丽特向文森特说出自己的推测,“他应该还活着……但是我们不知道……不知道他现在的状态——谁会伤害雷蒙德?”
“这个清单能列到明年。”
这并不是文森特在开玩笑。
毕竟此时此刻也绝非适合开玩笑的场合。
雷蒙德的人缘就是这么“好”。
“我们该怎么办?”玛格丽特问道。
“我会联系芝加哥市警和伊利诺伊州州警——无论是谁制造了这场车祸,我会找到他们的,然后送他们下地狱。”文森特掏出自己的手机,准备打电话安排相关事宜。
这个时候,玛格丽特又抓住文森特的胳膊:“这伙人也有可能是冲着你来的——也得派人把孩子们保护起来,还有夏洛特和丽贝卡她们……”
“我会安排的,玛吉,我会安排的。”文森特将玛格丽特扶到手术室走廊旁边的那一排椅子上,“你就在这里等着,有什么消息了跟我打电话……”
文森特的声音在玛格丽特的脑海中逐渐远去,她看向手术室的方向,目睹到代表“手术中”的红色灯光还在亮着,扭头看向另一边,刚才还在她身边的文森特已经不见了踪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空间像是被扭曲了,廊道正在被无休止的拉长,天花板上的灯光诡异的延伸到了视点的尽头。
眼前的一切让她想起了她的二儿子在纽约遭遇车祸时的场景……
也有医院的手术室,也有淋在瓷砖地板上的鲜血,也有一条永无止境的长廊和一个亮的刺眼的警示灯……
她甚至能够回忆起墙角处的“安全出口”标志在闪烁着怎样的绿色光线……
想着想着,玛格丽特觉得自己喉咙干渴无比。
——她想喝酒了。
XXX
雷蒙德·科伦布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
这种独特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被“临时拼凑”起来的。
他的皮肤、他的血肉、他的骨骼、甚至他的毛发都在隐隐作痛——而这种痛感还是一阵一阵的,伴随着他忽远忽近的意识,一会儿剧烈,一会儿缓和……
朦胧间,他觉得自己此刻正躺在一张蹦床上——蹦床的蛮横力道把他弹起来,天空离他越来越近,眼看着他就要伸出手来摸到鹰隼了,他又开始飞速下落,撞回到蹦床上……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具体持续了多久,但他可以确定这是一段漫长的经历,比噩梦中的经历还要漫长。
一直到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有席梦思垫的双人床。
——也不是那种坚硬的病床。
而是一张处于倾斜状态的牙医床。
确切来说他也并非是“躺”在牙医床上。
而是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上面。
就连他的额头都被一条黑色的皮带固定着,连左右扭头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完全意义上的动弹不得。
浑身上下。
能动的只有他的眼球和嘴巴。
他通过转动眼球四处乱瞟。
但近在眼前的大灯实在是太刺眼了。
除了光亮,他基本上什么也看不到。
而他的嘴巴可没办法用来辨识自己身处何处——毕竟他的嘴巴一直是用来得罪人的……甚至是用来杀人的……
“见鬼!这他妈是哪儿!?”
话音刚落,他的视野内就出现了一个人的脸,一张典型的椭圆脸,一张棱角分明的椭圆脸:宽额头、高颧骨、硬朗的鼻型、凹陷的眼睛、冷酷的气质……种种迹象表明,此人绝非善茬。
雷蒙德非常善于通过一个人的长相判断这个人的“属性”,他确定已经肯定面前的这个人应当是什么“重要人物”,就比如说公司老板或者黑帮头目之类的。
在此情此景下,雷蒙德更倾向于后者。
“科伦布斯先生。”男人开口了,来自东欧那边儿的口音并不算重,但还是存在,“通常情况下,我会对我们在此境况下见面深表遗憾,但鉴于你之前拒绝了我的会面邀请,我不得不用这种办法和你见面……”
“——你他妈是谁啊?你什么时候给我递邀请了?你知道什么叫预约吗?”
“我叫茨韦坦·杨科夫,我来自保加利亚,如果你真有传闻中的那么聪明,那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也应该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了……”
保加利亚人……
最近一伙和雷蒙德打过交道的保加利亚人自然是“多瑙之手”。
——维多利亚猜得没错,这帮人终归还是找上门来了。
这帮斯拉夫人是不会白白认下这记闷亏的。
——他们很会记仇。
但雷蒙德并不是那种会让对手“随心所欲”的人,哪怕他现在已经落入敌手,他也得恶心对面几句才舒坦。
“——可能我没有传闻里的那么聪明,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啊,你是想把你的女儿介绍给我吗?”
话音刚落。
雷蒙德的下体就遭遇了一次重击。
他惨叫了出来。
——他也想忍的。
但这实在是忍不住。
——这伙人来阴的!
——太他妈缺德了!
“操你妈的!操!你就这么羡慕老子的大小!?”
“科伦布斯先生,似乎你还没看清局势,你已经落在我手里了,你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一五一十地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要么就像这样继续受罪,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揪心的疼痛让雷蒙德恢复了百分之两百的意识,他猛然记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了。
——他被袭击了。
——一场蓄谋已久的车祸将他的车撞翻出去。
——他的脑袋正好敲在方向盘上。
——然后……
“安琪拉呢?你这个混蛋!我的安琪拉呢!?”
“如果你是在说那个女孩儿,我们把她留在那儿了。”
“留在——你们这群混账把她丢在车上了!?”雷蒙德试图挣脱束缚着他的装置,但这显然只是在浪费自己的力气,“她怎么样了!?她有没有事!?操你妈的!如果她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杀光你们!还有你们那些该死的家人!我会把你的女儿丢进硫酸桶里,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话音未落,雷蒙德就被茨韦坦用双手按住了脑袋,后者的拇指悬在雷蒙德的眼前:“你不该这么说的,科伦布斯先生。”
说完,他将拇指按了下去。
雷蒙德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亲眼看到了地狱。
XXX
维多利亚正躲在医院厕所的隔间里,她抱着笔记本电脑,试图通过用“任何方式”寻找雷蒙德的下落。
雷蒙德的两台手机都报废了,这意味着她不可能通过手机定位到雷蒙德现在的位置。
雷蒙德的车子也报废了,这意味着她同样没办法用车里的跟踪器定位到雷蒙德的所在。
所有的捷径都被堵死,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寻找雷蒙德的下落。
这个最笨的办法就是调查公路上的监控,如果监控拍下了什么的话,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但是显而易见的是,这伙人并不是什么“外行蠢货”,他们很明显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车祸发生的地点正好是公路没有监控的地段,这意味着他们早就踩过点,知道在什么地方下手……
没有车祸发生时的监控录像,维多利亚就没办法判断这伙人的袭击计划具体是怎样进行的,更没办法判断他们是如何将雷蒙德“打包带走”的——路上这么多的车,就算知道车祸发生的具体时间点,她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排除所有的车辆,更何况他们不是“外行”,他们肯定知道为了防止追踪需要在中途换车的原理……
光靠她一个人一点一点的看又得看到什么时候呢?
此时的维多利亚心烦意乱,她满脑袋都在想自己为什么今天没有跟着雷蒙德一起行动。
她回忆起雷蒙德离开公司前的场景——她眼睁睁地看着雷蒙德带着安琪拉走进了电梯,但是没有追上去。
因为什么?
她手头上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吗?
显然没有。
她有什么不跟上去的理由吗?
也没有。
那到底为什么她没有跟上去呢?
就因为雷蒙德没说让她跟着一起去州立监狱?
——你就是天底下最傻的笨蛋,维姬!
想着想着,维多利亚逐渐看不清眼前的屏幕了。
——如果雷蒙德死了,全都是你这个蠢蛋的错!
——如果他死了,你就再也没有什么容身之所了!
——这都是你自找的!
维多利亚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在狭窄幽暗的空间里深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来气了。
“见鬼……”
“别他妈丢下我一个人,雷。”
“真他妈该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