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一睡不醒的这些天里,文斯把他的那个‘绝妙计划’安排的怎么样了?”
和多米尼克有关的事情自然是雷蒙德眼下最关心的问题,他不关心睡在隔壁床上的安琪拉,也不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甚至把试图进屋给他做身体检查的主治医生都给赶了出去,为的就是第一时间和维多利亚聊聊在他昏迷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好补全“信息”层面上的差距。
“似乎一切顺利。”维多利亚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他这些天基本没去过公司,可怜的玛格丽特被那些潜在客户电话轰炸了,以至于她不得不把手机调成静音……”
“所以我们这些天一分钱都没挣到?”
“没有从主业上挣到,是的。”维多利亚点点头,然后向雷蒙德强调了一番自己的立场,“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拖欠我的工资。”
“啊对对对……”雷蒙德才不在乎维多利亚能不能拿到自己的工资呢,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他的心里可是装着“九州万方”,“所以呢,他都安排了些什么?计划的具体流程又是怎样的?他打算怎么把多米尼克从监狱里捞出来?”
“——通过制造一场暴动。”
“废话!这事儿我在昏迷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我又不知道你不知道什么。”
无语至极的雷蒙德只好举例道:“就比如说他们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计划?暴动会在几点开始,多米尼克什么时候从自己的监室里出来?该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溜出州立监狱?监狱外面的人会如何配合他?谁来接他?在哪儿接他——天哪,难道说文斯打算走到哪儿算哪儿?他总得有个见鬼的计划吧?他可是文斯!他不喜欢像我这样随机应变,他总是会提前安排好一切!”
然而遗憾的是,维多利亚什么也不知道。
因为她这些天一直守在医院……
见维多利亚一言不发,雷蒙德就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一样张开嘴巴:“你——别跟我说你一直待在医院。”
维多利亚抬头瞥了雷蒙德一眼,然后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继续玩儿自己的手指头。
雷蒙德真的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他原本以为哪怕自己不在,也会有人能够忠实地完成自己先前制定的计划,而执行者除了维多利亚也没别人了,结果维多利亚确实足够忠实——她就像条小狗一样忠实地守在他的病床前,哪怕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毫无帮助。
“维姬……”靠坐在床头的雷蒙德闭上了双眼,什么也不想看,“维姬维姬维姬……你是觉得你在我身边守着就能让我早点脱离危险或者是早点醒过来还是怎么着?还是说你在路边偶遇了上帝,那个婊子告诉你这么做就能从地狱唤回我的灵魂?
真是活见鬼——你就不能去做点儿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吗?我也不知道,哪怕你回家看部毛片奖励一下自己都行,至少这样你还能获得一些快乐,跟我在这个鬼地方浪费时间的意义是什么呢?”
“雷,当时那些医生……他们没有一个人肯保证能把你救下来。”
雷蒙德闻言皱起眉头:“那不是很正常嘛?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百分之百的事情!你什么情况,维姬?”
“你被丢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很不妙——你他妈就要死了!!”
“——我哪天不是如此?”雷蒙德反问道,“就算我真的要死了,你在这里守着就能扭转这一切吗?你要是真有这么神通广大,就当帮我个忙,打个响指除掉多米尼克,因为这才是我们的迫在眉睫的目标!而你一直知道!”
维多利亚的那双琥珀色杏眼瞪着病床上的人:“你可真是混蛋,雷。”
“我知道,所以呢?这和你一直守在这里有什么关系?”
她没吭声。
雷蒙德也不打算深究这件事情了。
因为他也意识到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一点好处都没有,对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而言更是如此——而现在显然也不是发脾气的时间。
要怪就只能怪他没有提前把他的所有计划告诉维多利亚,以至于她分不清楚孰轻孰重。
“——你带着电脑吗?”雷蒙德问。
维多利亚正看着自己右手手腕上的纹身,似乎不想搭理雷蒙德。
“维姬……”
“——去你妈的!”她抬起头,骂了一句。
这句脏话对雷蒙德造成了高达个位数的魔法伤害。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你能理解个屁。”
雷蒙德眨了眨眼:“是我把你带进这个领域的,而你还没有准备好独自面对这一切——这不怪你,或许我应该提前把我的一切计划都讲给你听。”
“如果现在躺在病床上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我想告诉你你差一点儿就玩儿砸了——可能这件事情对你来说没什么实感,但你差点就死了,雷!死了!你肯定对此没感觉,因为你已经解脱了!那其他人呢?那——”
那句“那我呢”最终没有说出口。
维多利亚及时踩下了刹车。
“……我什么都没有跟文斯说,他这两天也在寻找那些把你们两个搞成现在这样的混蛋——我猜是那些斯拉夫人,多瑙之手。”
“保加利亚人,是的。”雷蒙德点了点头,“带头的人名叫茨韦坦·杨科夫,是个十足的狠人——他说好要放过我,结果最后把我打成了半死才放过我,美其名曰是‘遵守诺言’,估计是怕我坏他好事……”
“他冲着多米尼克去了?”
“当然。”雷蒙德略显骄傲地扬起下巴,“这就是这出苦肉计的意义不是吗?多米尼克必须得死,但又绝对不能死在我们手里……如果被文斯知道了他一定会抓狂,所以你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是对的……干得好……”
维多利亚没指望能听到雷蒙德的赞扬,她抬头瞥了他一眼:“不用你告诉我。”
“确实不用——现在,告诉我你带电脑了吗?”
“一直带在身边……”维多利亚伸手从病床底下抽出自己的挎包,“你想怎么做?”
“是时候收网了,光是保加利亚人还不够,我们要把亚历山大也扯进来——‘艾森豪威尔法则’,当你遇到你解决不了的问题时,那就把它搞大,把所有人都扯进来……”
“掏空他的账户?”
“他的账户,还有这周一他交给我们洗白的钱——这里面不只有他的钱,还有他的朋友和他的盟友的钱,当然还有他的客户的钱,如果被这些人知道他弄丢了钱,他不可能坐得住。”雷蒙德停顿了片刻,然后盯着白色墙壁的一角露出微笑,“确保他发现了这一点,确保他会查到多米尼克的头上……”
维多利亚拉开挎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会先来找我们。”
“他当然会了,所以我需要你留在这儿,从专业角度向他讲解‘多米尼克’是怎么从他的这些账户里把钱转走的……我们得确保亚历山大对多米尼克恨之入骨,并且会派人找他讨要说法。”
“是啊,现在你又需要我守在这儿了……”
“不是吧?你在发小脾气吗?这真的是我认识的维姬吗?”
“闭上嘴,雷,我快他妈被你烦死了……”维多利亚按下笔记本电脑的电源键,“真不知道你醒来干什么,你继续昏迷对大家都好……”
“这个‘大家’包括你吗?”
维多利亚没有吭声。
她什么都没听见。
XXX
另一边。
文森特·科伦布斯在斯泰特维尔州立监狱的“接触式探视室”里见到了黑手党的头目多米尼克·卡普里奥,后者看起来容光焕发,甚至比文森特的精神状态都要好,哪怕他们两个年纪差距悬殊……
偌大的接触式探视室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没有其他人存在,就连本应该在室内监视的狱警都被赶到了门外,为他们创造了一个不受任何人打扰的独立空间,而这一切安排都是为了明天的行动。
——为了让多米尼克离开见鬼的州立监狱,重返他忠诚的“芝加哥”……
文森特最后一次将他的具体安排细节讲给多米尼克听,行动步骤精确到分钟——坐在对面的多米尼克也是听得津津有味,哪怕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计划了,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芝加哥市长”为他讲述“脱狱计划”让他有种特别的感觉,就好像这个计划有什么“魔力”似的。
这种感觉和“优越感”近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这是一种“征服了敌人的快感”。
——他这些年征服了一个又一个敌人,但后来因为马失前蹄被丢进了监狱,但他在监狱里“卧薪尝胆”,终究等来了这一天。
叱咤风云的科伦布斯兄弟最终也对他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不得不采取和他合作的态度。
这种感觉……
堪称绝妙。
等文森特把全盘的计划讲完,口干舌燥的灌了几口宝特瓶装水,享受了这种至高待遇的多米尼克终于开口了。
“——我听说雷蒙德还没醒呢。”
“是的。”文森特并不喜欢多米尼克提及此事,因为他到现在都还没查清楚是谁干的。
这就意味着他也怀疑过多米尼克,哪怕他本人并不愿意往这个方向去设想……
“真是遗憾。”多米尼克说道,“我本指望着一出狱就能见到他呢——他的嘴太‘讨喜’了。”
文森特将水瓶放在一边,眼神也从监狱的平面图转移到多米尼克的脸上。
显然,多米尼克的话引起了他的警觉。
“得罪人是他的工作,多米尼克,而且他是我弟弟——如果你在打什么主意……”
“不不不,当然不是!”多米尼克咧嘴笑了,“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协议,文斯,你把我从这里带出去,我们过去的宿怨一笔勾销,我们不会在对方的背后做小动作,而是像体面的生意人那样合作,共同瓜分桌上的蛋糕。”
“确切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你经营你的组织,我们继续做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文森特订正道,“我们不会拿对方的家人当做人质,这是底线。”
多米尼克点了点头:“我相信你,文斯,就和我相信你们的父亲一样——但是……”
“但是什么?”
“我有些担心雷蒙德。”多米尼克往椅背上一靠,给自己点了支烟,“他似乎并不喜欢我……而且他对这些安排……‘顾虑重重’,这还只是一个委婉的说法。当初我们两个见面可是聊的不怎么愉快,他似乎并不希望让我从这里出去。”
“……雷蒙德被人袭击,应该和你没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多米尼克呼出一口烟气,“上帝作证,文斯,虽然我对他有顾虑,但还到不了派人把他揍个半死的程度。因为我相信你这个当哥哥的能管住他,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也是个体面人,而他……他更像是一个疯子——一只野生动物,不得不说你把他调教的很好。”
“他是我弟弟。”文森特皱眉道。
“是的,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害怕的弟弟,这帮你解决了很多问题——”多米尼克一边笑一边说,“做我们这一行的都会给别人灌输恐惧,不过我们通常会雇佣打手来解决此类问题,而你却使用了你的弟弟,哈哈!难怪你们能够成为‘市长’……珠联璧合。”
文森特不喜欢多米尼克的这种说法,但是他并没有对此进行更正,而是强调了雷蒙德在此事中的地位——那就是没有地位。
“鉴于他现在的情况,就算他想,他也不可能对我们的计划造成破坏,你完全没必要担这个心……”
“我知道,我是说以后。”多米尼克顿了顿,烟灰从指缝间滑下,落在地上,“我们都知道雷蒙德不可能在病床上躺一辈子,等他又像以前那样活蹦乱跳了,会不会来找我麻烦呢?我希望我们能够履行我们之间达成的协议,但他就不一定了。”
“我会看住他的。”
多米尼克闻言收起了笑容:“最好是这样,文斯,如果你管不好自己养的狗,别人就会替你管教,而别人下手是分不清轻重的,毕竟这不是他们养的狗,他们是不会在乎它的死活的。”
“——他是我弟弟!”忍无可忍的文森特更正道,“你最好注意你的措辞。”
多米尼克将烟头丢到地板上,用脚捻灭,然后拍了一下手。
“——好的,休息时间结束了,文斯,我们刚才聊到哪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