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按雷蒙德事先写好的“剧本”走。
在维多利亚掏空了亚历山大·维诺格拉多夫的银行账户后,后者很快便“登门拜访”了。
与其说是“拜访”,不如说是来“兴师问罪”的更为合适。
他不是一个人来南区医院的,而是带了一大票小弟,留了一部分人在停车场的面包车里待机,剩下的四个壮汉跟着他一同上了楼,来到雷蒙德的病房门前,然后毫无前兆地推门就进。
此时的雷蒙德正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东西,一副将死未死的样子。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床头被人抬起,所以他现在看上去更像是“坐在”床上。
“雷。”
亚历山大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儿,确定床帘后面没有藏着别人后径直走到了雷蒙德的身旁,抽出腰间的手枪,抵住他的胸口,食指就那么扣在扳机上。
“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所以让我们省去寒暄的步骤——我的钱都他妈去哪儿了?”
被人拿枪指胸的雷蒙德对“老朋友”亚历山大露出灿烂的笑容:“你好啊,我的老伙计,你是来探病的吗?空着手来?有点儿无礼,至少也得给我带点儿水果什么的吧?除非你告诉我子弹是一种富含金属元素的水果……”
丢了很多钱的亚历山大显然没有雷蒙德这样的雅兴和耐心,这可不是走在马路边上被人抢了钱包那么简单,他可是丢了一笔有待洗白的巨款,而且这笔巨款里不止有他的钱,还有他的客户、他的朋友、他的盟友的钱——如果这笔钱找不回来,他的客户、他的朋友、他的盟友都会丢掉那些所谓的“绅士作风”来找他算账,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儿。
于是,他用枪口狠狠地戳了戳雷蒙德的胸腔:“雷蒙德,我的钱呢?”
“——真的吗?在医院里开枪?得了吧,亚历山大,杀了我你上哪找你的钱去啊?去十字路口恶魔那里碰运气?”
“等处理了你,我自然会去找文森特。”
“文斯?哦,那你可能要吃闭门羹了,他这一阵子很忙,忙着在入侵物种的铁蹄下拯救这座活见鬼的城市,没心情、也没时间处理你的小问题,所以……”雷蒙德咧嘴一笑,露出闪的发光的大白牙,“——你只有我了,亚历山大,多么不幸。”
当然,此时的房间里除了亚历山大和雷蒙德以外,还有正在病床边摆弄电脑的维多利亚,不过她很安静,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像一缕稀薄的空气,这使得亚历山大哪怕看到了她,也没把她真正意义上的放在心上。
在亚历山大的眼里,她顶多就是个弱不禁风的小个子女人,是雷蒙德在外面乱搞的烂桃花。
“你他妈是在挑战我的耐心吗?雷?我这周一给你们的钱被你给弄丢了,不止那些钱——”
“还有你的一些流动资金账户,是的,我知道。”
枪口下的雷蒙德淡定地点了点头,一副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的表情。
这让亚历山大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雷蒙德本人,他刚开始还不觉得是雷蒙德搞走了这笔钱,毕竟他没道理这么干,但现在他不这么肯定了。
“——是你干的?”
“当然不是!这对我来说有好处吗?你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找个替罪羊?”雷蒙德反问道。
“听着,我不在乎是谁拿了这笔钱,是你也好,还是文森特也好,亦或是哪个天杀的混球也好,把我的钱还回来!一分都不能少!”亚历山大操着十分浓重且含混不清的东欧口音向雷蒙德交代道,“现在,立刻,马上!”
“我有一种预感你接下来就要说‘否则’了。”
亚历山大一枪托砸在雷蒙德的额角上:“你他妈觉得这很好玩儿吗?你他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开裂的额角开始往外渗出鲜血,雷蒙德歪起头,发现维多利亚正在盯着他看,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命令——要我干死这个俄国佬吗?
雷蒙德相信维多利亚可以做到这一点。
她很棒。
但是他也相信亚历山大不是一个人来这儿的,守在病房外面的那些壮汉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就会立刻闯进来,而现在的他在那种危机时刻只能为维多利亚充当人肉盾牌,毫无还手之力……
于是他朝着维多利亚微微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轻举妄动。
他抬起头来,直面盛怒中的亚历山大,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亚历山大,你丢的这笔钱里不止有你的钱,还有别人交给你洗白的钱,如果被这些人知道你把他们的钱弄丢了,你会惹上大麻烦
——去他妈的,让我说的更直白一点儿吧,他们会像你现在来找我算账一样去找你算账。所以,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杀了我,你离死也不远了……”
说完,雷蒙德伸手摸了一下从自己额角伤口里渗出来的血:“瞧,你也发过脾气了,现在是时候放下枪像个成年人一样谈谈此事的解决方案了。”
亚历山大当然不会把枪收起来,这样他从气场上就输了,但他也不会真的杀了雷蒙德,毕竟后者说的很对,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开枪杀了他,找不到钱款下落的自己也就有大麻烦了:“你们两兄弟到底他妈在搞什么鬼?嗯?那些钱跑到哪儿去了?”
“长翅膀飞了,亚历山大,就跟海边的肥鸽子一样,抢了薯条就跑,还要在天上叫上两声以示嘲讽——”雷蒙德顿了顿,向亚历山大隆重介绍起了自己的“忠犬”,“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亲爱的维姬会出现在这儿?她正在帮我们寻找原因,她正在搞清楚是谁卷走了这些钱……”
亚历山大看了看维多利亚,又看了看雷蒙德:“结果呢?”
“还没有结果。”维多利亚终于开口了,与此同时,她的十根手指也在飞速敲打着键盘,给亚历山大表现出一副“她正在努力追查元凶”的样子,但实际上元凶就是她自己,“还需要时间。”
“还需要时间?”亚历山大已经无语了,他的大脑没办法接受这个回复,所以他又开始挥舞能够给他带来安全感的手枪,“不如这样,我限你在十分钟内找到那个人,不然我就在你脑袋上开个洞如何?”
雷蒙德听不下去了:“天哪,你在开他妈什么玩笑——亚历山大,别跟个智障儿童一样乱晃枪口了好吗?我们失足掉进了沼泽,正在往下沉,而维姬是岸边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你不想着抓好这根稻草反而想着把这根稻草拔出来?真是活见鬼!你怎么不干脆给自己一枪?”
“我当初就不该给你钱,雷!”这回枪口又转移到了雷蒙德的脸上,“你就是个油嘴滑舌的混蛋,我当初就该直接把你从我的办公室里轰出去,而不是相信你有什么洗钱的新路子!”
“事实上这个路子一直运行的很好,我们都收到了甜头,你也一直在往里面加注不是吗?”雷蒙德反问道,“——我们是朋友,亚历山大,有钱一起赚,我们不会平白无故专门搞这么一出害你,要知道被卷走钱的不止你一个,我们也损失惨重!”
“你最好能把那些钱找回来,雷,否则事情会非常难看的!”
亚历山大的话音刚落,维多利亚便开口了:“嘿,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你找到是谁干的了?”
“不是谁,是个账户。”维多利亚顿了顿,然后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过来展示给雷蒙德看,“来自上城银行的一个离岸账户被用于向一个位于芝加哥的虚拟用户洗钱,这是一次大笔汇款,来路不明,几乎无法被溯源。
我的猜测是有人利用RippleNet将法定货币换成了电子货币,然后再换成比特币,整个转账过程都在协议级别,采用了随机的图形密码拓展技术,之后通过一个双层安全洗钱服务器流入这个虚拟用户的账户,最后这笔钱又从这个账户向四面八方流出……”
“等一下。”亚历山大叫停了维多利亚的炫技时刻,“——你他妈都在说些什么?”
“维姬,麻烦你把这些信息翻译成我们能听懂的话。”雷蒙德指示道,“最好是英语。”
“——有人盗走了我们账户上的钱,通过一系列繁琐复杂的流程,将这笔钱从这个账户汇向了另一个账户,再从这个账户汇出到其它多个账户,我没办法追踪到所有转账的最终目的地……”
“所以你是说我们再也找不到这笔钱了?”亚历山大抬起枪口,“是这个意思吗?”
“为什么你今天这么暴躁?”雷蒙德质问亚历山大道,“你难道没听维姬说吗?她没办法追查到‘所有转账’的最终目的地,但她肯定挖到了部分转账的最终目的地——我说的对吗?维姬?”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将笔记本电脑转了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又将屏幕转了回来。
雷蒙德和亚历山大看到屏幕里接连跳出了不少弹窗,每个弹窗都意味着一个账户,每个账户都有一份持有者信息,名字、电话、住址、照片……
各种看似十分真实的信息。
看到这些密密麻麻的弹窗的亚历山大皱起眉头:“这些人是谁?”
“——简单来讲,就是收到了本属于我们的钱的人。”维多利亚说道,“你可以看到,有很多人收到了这笔钱的‘一部分’,几万,十几万,最多也只是几十万……”
“所以?”亚历山大理解了,但又不是完全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能有人用我们的钱为一场‘未知行动’付了款。”维多利亚回答。
刚才还“理解”了的亚历山大现在完全不能理解了。
“什么?什么‘未知行动’,你他妈在嘟囔什么呢?”
“我想维姬的意思是,有人拿你和我账户上的钱,为一场‘特别行动’付了款。”
“——我他妈不用你重复一遍她说的话!我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我只是他妈不理解她的意思!!”
见亚历山大又开始挥舞手里的手枪了,雷蒙德只好继续解释道:“冷静点儿,亚历山大,如果你的枪现在走了火儿,无论是打到我,还是打到维姬,亦或是打到你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事。”
“闭上你的嘴!”亚历山大先用枪指了指雷蒙德的脑袋,然后又调转枪口指向维多利亚,“解释!”
“我们的钱被分成了几百份,有人拿了大头,但剩余的一部分被分批支付给了很多很多人,这通常只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是这个人雇佣了线下的骡子,打算把这笔钱中的一部分兑换成钞票,那些收到钱的骡子会帮他把钱取出来,留下一部分当做佣金后,将剩余的一部分转交到他手里;
另一种可能就是这个人策划了一场大规模的行动,这些收到钱的人就是行动成员,这就是他们的报酬……就目前这种情况而言,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为什么?”
“因为不会有一人一下给骡子几十万美刀让他取现金的。”雷蒙德说道,“你知道取现金是有限制的,一下取几十万美金会被执法部门盯上。”
“而且,所有的这些持户人,地址都在伊利诺伊州境内,尤其集中于芝加哥和克里斯特希尔市。”维多利亚补充道。
“克里斯特希尔市?”亚历山大不解道,“那里有什么?”
“哦,见鬼……”
雷蒙德闻言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当然也是装的。
但亚历山大并不知道这是装的,他真的很着急。
“怎么了?”他逼问道,“你想到什么了?雷?你想到什么了?”
“那里有监狱,亚历山大——斯泰特维尔州立监狱!”
亚历山大听完就笑了:“你他妈不会告诉我这些钱都转给了监狱里的囚犯吧?真他妈荒谬……”
“不只是囚犯,亚历山大。”神情严肃的雷蒙德绷着脸说道,“还有狱警。”
“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他妈越狱!还能是为什么?”雷蒙德大吼了一句,结果这一吼正好牵动了他的伤口,疼的他咧起嘴来。
“越狱?你在说他妈什么呢雷?谁要越狱?”
“多米尼克。”雷蒙德开口道,“多米尼克·卡普里奥……黑手党的头目,我刚才跟你说文斯在忙,就是在忙这件事……但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多米尼克会打我们账户的主意……”
“伙计们。”维多利亚再度将电脑屏幕转过来,往多米尼克的棺材板上钉了一颗钉子,“猜猜看有一部分账户的持户人是什么人?”
“狱警?”雷蒙德问道。
“意大利人。”维多利亚笑着说道,“他们都是‘我们的事业’的成员——看起来我们抓到了狐狸的尾巴。”
亚历山大的大脑被庞大的信息流裹挟,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什么狐狸尾巴?”
“活见鬼——是多米尼克!是这个混球偷了我们的钱!”忍无可忍的雷蒙德忍痛向亚历山大吼道,“别他妈做梦了!醒醒!我们得找这个混蛋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