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鲁索回到家,先在玄关脱掉靴子,将自己的双脚解放出来,然后赤着脚走进客厅,没穿拖鞋。
她有一个“恶习”,那就是她不喜欢在“自己的地盘”上穿鞋,因为在她看来,鞋这种东西是一种“负担”,像一条枷锁,就好比工薪族每天上班都要佩戴的领带——就相当于是一条象征“规矩”的狗链,这一头拴着自己,另一头则攥在老板的手心里,老板说东,自己就不能往西……
要知道“受到限制”是她最讨厌的感觉。
既然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那理所应当的,她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根本没必要按照“常理”穿拖鞋。
也是因此,在她看来“赤着脚”可以给她带来一个“我的地盘我做主”的积极暗示,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说句实在的,如果不是外界的混凝土路面不干净,到处都是灰尘、呕吐物甚至是针头,她搞不好在外面都想光着脚走路……
也许这个逻辑听上去有些荒谬,但是可以确确实实地反映出她“异于常人”的个性。
维多利亚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随手将挎包放在混乱不堪的办公桌上——显而易见,玛格丽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过她的家了,没人来搞卫生,维多利亚自己又懒得动,所以家里是越来越乱。
当然,在维多利亚看来,这叫“乱中有序”,因为她总是能在这坨混乱之中精准地找到她需要的东西,而一旦玛格丽特自作主张地帮她把自己的家收拾了一遍,那她想找什么都找不到了……
她将挎包放在办公桌上后,拉开挎包的拉链,取出笔记本电脑,将电源线和插座连接起来,准备“工作”——所谓的工作,一方面是监听公司所有成员的电话,另一方面就是寻找她失散多年的“亲姐姐”。
老实说,当她知道这世上存在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时,她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她从小就觉得自己的血亲出于某种原因全都死光光了,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自打记事起就得生活在“别人家里”……
她甚至没有设想过“假如自己有父母”,“假如自己有兄弟姐妹”这样的场景,从来没有过,她已经习惯于自己一个人生活,自己一个人面对一切。
而现在,突然间蹦出来一个名叫“妮珂莱特”的双胞胎姐姐。
这并不让维多利亚感到激动和惊喜,反而让她产生了一种……
生理性的厌恶。
——原来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和我长相一样的女人。
光是心里暗想这件事情就让维多利亚感到反感。
再想到这个女人正在“顶着自己的脸”在外面为非作歹。
维多利亚的心情就更糟糕了。
——必须得把她从偌大的芝加哥里挖出来。
维多利亚心想。
——然后把她交给雷蒙德,任他处置……
——不出意外的话,雷蒙德应该会杀了她。
——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想到这儿,维多利亚按下笔记本电脑的电源键。
几乎是与此同时,她的心里又出现了另一个声音。
——她是你的双胞胎姐姐,假如你真的抓到了她,你真的忍心送她去死吗?
这个声音只提出了这个问题,并没有做出回答。
维多利亚本人却因为这个问题愣了愣神。
因为她惊讶地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一层面。
她知道妮珂莱特是自己的双胞胎姐姐,在看到从永恒关怀公司的服务器里找到的资料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了,但是在那之后,她没有一次把妮珂莱特,也就是Mini真正当成自己的“姐姐”。
诚然,这个女人长着一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这个女人在小时候和她住在一个“房间”里,这个女人身上和她留着相同的血液。
维多利亚全都知道,但却没办法“感同身受”。
换句话说,她能认知到“事物”,但却没办法感受到事物的“内在”。
——在内心深处,她没办法认同这个四处搞破坏的女人是和自己紧密相连的“血亲”。
“Fuck it.”
冗长的内心活动绝非维姬所长,她果断放弃了思考。
在她看来,自己只需要找到这个“妮珂莱特”的所在,然后把她交给雷蒙德就行了,至于是让她死,还是放她一马,这种二选一的关键抉择就交给雷蒙德完成就行了,她一点也不想在这件事情上浪费宝贵的脑细胞。
打开笔记本电脑后,维多利亚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给自己拿了罐可乐。
“呲”的一声拉环后,她用舌头舔了舔从灌口溢出来的汁水。
就在这时,她听到客厅的木地板传来“吱呀”一声脆响。
维多利亚在原地顿住了,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寄希望于自己能听到别的什么动静。
但是除了冰箱运转发出的白噪音和窗外汽车的鸣笛声,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众所周知,室内木地板会因为“热胀冷缩”原理发生轻微移动,这就会使得模板之间的接缝发生松动或摩擦,产生响声;此外,木板本身老化或受潮后也会出现松动,这种变化同样会让木板自己发出响声……
理论支撑很强。
这意味着,刚才的那一声“吱呀”响,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木板自己不甘寂寞,非要弄出点儿响来取悦自己,这是极大概率事件。
但可惜维多利亚不相信概率。
在她看来,这个世界的可行选项只有“百分之百”和“百分之零”,除此以外都是废话。
于是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腰间,轻轻地将自己的配枪抽了出来。
在这一过程中,维多利亚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脚底湿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被吓得失禁了,那就太小丑了,她好歹也是经历过许多次生死的人,不至于这么胆小。
但是紧张是一种“生理性”的反应,她再胆大,也没办法扼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的紧张感。
而这种紧张感的具象化表现便是她的脚底渗出了很多细密的汗珠,逐渐和地板连接在一起……
四周围的环境可谓是静的吓人,她甚至能够听到可乐罐里二氧化碳逸散时发出的嘶嘶响。
维多利亚咽了一口唾沫,轻轻地拨下手枪的保险,然后朝客厅迈出坚实的第一步。
当然,她左手上依旧还端着可乐罐。
——再不济,这也算是一件儿投掷武器不是吗?
她一步一顿地往前走,经过漫长的“五个世纪”后,她终于来到了客厅和廊道的交界处。
就在此时。
——“吱呀”
客厅里再度传来一声清晰的脆响。
这次维多利亚确定以及肯定,她家里存在一位“不速之客”。
在这个念头涌入脑海的一瞬间,维多利亚全身上下的血逆流而上涌入她大脑,她的脑袋“嗡”的一声就变得老大。
她在那一瞬间设想了很多解决方案,包括但不限于“自己解决”、“向雷蒙德求助”甚至是“报警”。
但是她最终选择了前者。
因为大敌当前,对方不可能会给她朝外界求助的机会。
于是维多利亚将握在左手上的可乐罐丢进了客厅。
在听到可乐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后,维多利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着手枪冲进客厅——在周边的事物都在飞速后退的一瞬间,她发现沙发上坐着一团模糊的黑影,于是她抬起手腕就准备扣动扳机。
可下一秒,另一团比她大好几圈的黑影从她视线的死角里冲出来,一把抓住她握枪的手,与此同时用身体将她整个人撞在了旁边的木门上。
维多利亚先是听到了一声枪响,然后后脑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门板上,顿时觉得自己整个人天旋地转。
但是痛苦让她立刻清醒了过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用膝盖顶向那人的要害,那人虽然吃痛,但依旧没有放开维多利亚握枪的手,相反,他一边试图完全控制住维多利亚,一边将她的手磕向门把,一连四五次,终于打掉了维多利亚的手枪。
维多利亚只能调整策略,先是一记头槌,正中男人的鼻子,然后再一次用脚撩向男人的裆部,待男人吃痛不得已松开她的胳膊时,维多利亚抽出随身携带的小刀,一刀刺进男人的腹部——原本是冲着要害去的,但男人的反应很快,所以小刀扎的很浅,位置也歪了,没有对男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重创。
“该死的婊子!”
就在维多利亚重新摆起架势准备应战时,她的身后又突然冲出一个黑影,飞起一脚将她踹倒在地,刚才被刀刺中的男人立刻压上来,将她死死地按在了地板上。
“——放开我!操你妈的!放开我!!”
维多利亚不停地挣扎着,但她此时此刻“满身大汉”,力量上的绝对劣势让她根本没办法抽身。
很快,精疲力竭的她就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只能趴在地上等待发落。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打开了屋里的灯光,维多利亚终于看到了那个原本坐在沙发上的黑影的真实面目。
——妮珂莱特·萨拉约科。
也就是Mini。
同时也是她的双胞胎姐姐。
“Mini…”维多利亚使出吃奶的力气抬起头,盯着妮珂莱特说道,“Fuck U!”
“噢,亲爱的帕蒂,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才对,我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Mini’……”
“你说的对。”维多利亚点了点头,因为脱力,她的下巴狠狠地栽在了木地板上,“你对我来说是个死人——操你妈的!”
在惨遭亲妹妹“谩骂”后,妮珂莱特并没有恼羞成怒,反而露出微笑:“脾气真不小,我们原本是双胞胎,为什么差距会变得这么大?你知道原因吗?”
“因为你是个傻逼。”维多利亚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想这显而易见。”
妮珂莱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难道说,你在发现了你还有血亲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后并没有觉得欣喜和激动吗?你知道我当初发现我还有一个妹妹的时候有多激动吗?我几乎是在当天晚上就坐飞机来到了芝加哥,来到了这座我感到非常陌生的城市……”
“现在你见到我了。”维多利亚说道,“你可以去死了吗?”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恶意……”妮珂莱特摇了摇头,“我也不在乎——如果你足够聪明,你就应该知道我的目的……我们姐妹两个本来应该生活在一起,但是有些该死的家伙剥夺了我们的人生,我是来找他们算账的。”
妮珂莱特停顿了片刻:“与此同时,我也是来见你的,如果你愿意,我会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西海岸,那里一年四季不怎么下雨,每天都能见到阳光,总比这个夏天热冬天冷的屎坑强太多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自己一枪呢?”维多利亚问道,“地狱里也不下雨。”
“……”妮珂莱特静静地看着维多利亚,就像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噢,帕蒂,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愤怒,我其实和你一样,生下来就满腔怒火,你知道我为了来芝加哥见到你杀了多少人吗?我自己都数不清,但是我打算就此收手,收敛我们的愤怒,重归平凡的生活——我相信你也渴望着这样的生活,对吧?”
维多利亚依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渴望你现在就在我面前原地暴毙。”
这让妮珂莱特非常气馁:“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你在气愤于我这个做姐姐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照顾你,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找到你了,我要把你带回家——不过,在此之前,我还得先让你看样东西,我希望这样东西能打消你留在芝加哥的念头……你的那两个老板,科伦布斯兄弟?我们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们也有份儿。”
说完,妮珂莱特扬了扬下巴,示意男人将维多利亚架起来。
维多利亚试图趁机反抗,脱离控制,可下一秒,针头就扎进了她的脖子。
“操你妈的!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镇静剂。”
“操你妈的!操你妈!操……”
没过一会儿,眼皮发沉的维多利亚就闭上了眼睛,昏睡过去。
XXX
见维多利亚被一个男人背着走出电梯,坐在车里的丽贝卡·费舍尔抓起自己的手机,给雷蒙德打去电话。
她一边盯着妮珂莱特一行人上了一辆黑色的SUV,一边开口向电话那头的雷蒙德汇报道:“是我,他们出来了,上了一辆黑色的丰田汉兰达,车牌号是XG7193——要我跟上去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也跟着启动了发动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