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不知道自己被姐姐妮珂莱特带到了哪儿,她只知道这是一个令她感到十分厌恶的地方。
被黑色的头套蒙住脸的她只能通过嗅觉和听觉试图分辨自己此时身处的地方:她隐约间能够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刺鼻味道,除此之外便是某种电气设备发出的“滴滴响”,结合这两条线索,维多利亚怀疑自己被妮珂莱特带进了某家医院……
可问题也接踵而至,按理来说医院内部应该是乱糟糟的才对,过道里总是有患者或是医生护士来回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打电话——而她现在身处的环境却异常的安静,以至于她甚至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这个角度来讲和医院完全不沾边儿……
更不要提妮珂莱特不可能让她蒙着头套在一个公共场合乱晃,否则早就有人报警了。
——那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维多利亚一边在妮珂莱特的胁迫下缓慢前行一边进行着思考。
但是想来想去,她都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当然,除了思考自己如今置身何处,她也在思考自己该如何从这个处境中脱身。
好消息是,妮珂莱特应该不会伤害自己,至少暂时不会。
坏消息是,妮珂莱特这次主动出击,说明她已经豁出了一切想要把自己带离芝加哥——这就意味着她肯定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的态度会非常坚决,通过谈判让她打消念头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而维多利亚又知道自己身边不只有妮珂莱特一个人,她还带着几名手下,也许都是“专业人士”,腰间百分之百揣着手枪,自己一对多的胜率可谓是微乎其微……
所以在目前的这个状况下,靠武力脱离控制是很困难的,除非有人能够帮忙吸引一部分“火力”,可是她是孤身一人被妮珂莱特带走的,身边没有任何能够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想来想去,维多利亚意识到“在一般情况下”自己是很难独自一人从妮珂莱特的手掌心中逃离出去的,这意味着她必须得想办法向外界求助——这个外界,自然特指她的老板雷蒙德·科伦布斯,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也就只有“自己人”能靠得住了。
可是她又该如何向雷蒙德发出求救信号呢?
手机肯定是不可能的,除非妮珂莱特疯了,否则她不可能会让维多利亚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玩儿手机。
手机都不行,电脑就更不现实了。
既然这两者都用不了,维多利亚就得另寻他法。
——她的确有一个应急措施。
确切来说,公司的每个人都有一个“应急措施”。
专门用于应付那种被敌人“绑架”的情形。
维多利亚的应急措施就藏在她的靴子底。
她的靴底有一个夹层,夹层之内藏着一个袖珍发信器。
如果她遇到了危险,或者说被困在了某处,希望公司里的某人能够对她伸出援手,她就可以拆开靴子的鞋底,取出并开启这个发信器,只要这个发信器能够向外传递出信号,公司所有人的手机都会收到警告,这样一来,就能有人通过发信器内置的GPS模块儿找到她的所在。
可问题是,她现在没有穿鞋。
她是被妮珂莱特从家里掳走的,而她在家里是不穿鞋的。
——这是维多利亚第一次尝到“不穿鞋”带来的恶果。
她追悔莫及。
而且就算她穿着鞋,怎样在妮珂莱特没发现的前提下从鞋底取出发信器也同样是个问题……至少她不用为这个问题苦恼了。
“——我们到了,帕蒂。”
“别他妈叫我帕蒂。”
“你想让我直接叫你帕特里夏?没问题,我能理解,毕竟我们刚重逢不久,你对我还很陌生……”
“我他妈不叫‘帕特里夏’,我叫‘维多利亚’。”
“你都多大了,帕特里夏?你应该能够明白‘假的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真的’的道理吧?你对我来说,就是帕特里夏,而不是‘维多利亚’,天知道你为什么会给自己取一个这么糟糕的名字——像我们这样的人,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公主或者是女皇。”
说完,妮珂莱特一把将维多利亚脑袋上的头套抽了下来。
刺眼的光线瞬间闯进了维多利亚的眼睛,让她下意识地向后缩,与此同时用双臂挡住了自己的脸,意图遮蔽这些光线。
等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周遭的亮度后,她开始观察这个地方。
——这是一个类似“医疗方舱”的地方。
地面是灰白色的PVC防滑地板,每踩下一步都能听到细微的“啪嗒”响。天花板装着一整排节能灯管,白的刺眼,而灰白色的墙体在节能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更是让整片区域都变得惨白惨白的。
隔着透明的医用隔离帘,维多利亚看到“无菌病房”内摆着很多病床,每张病床上都躺着一名女性,她们紧闭着双眼,身上盖着被子,一点动静都没有,维多利亚一开始还以为她们都死了,但是放在病床旁边的体征监测仪器告诉她并不是这样,她们都还活着,只不过正处在“休眠”状态罢了。
维多利亚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这是什么鬼地方?”
“这里可不是什么鬼地方,这里是我们诞生的地方。”
“——你说什么!?”
“这里是我们诞生的地方,帕特里夏,我们两个的母亲,曾经就是某个躺在病床上的可怜女性,她就是在这里养育了我们——一直到我们离开她的体内,被卖给一些有着‘特定需求’的客户……这里是‘产房’。”
说完,妮珂莱特伸手摸了摸面前的透明薄膜,对着无菌室露出难得的笑容。
“你想进去看看吗?”
“不想,一点也不想——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嘘——你最好安静一点儿,帕特里夏。”妮珂莱特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维多利亚降低音量,“你也不想打扰到这些可怜的母亲们,对吧?”
维多利亚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她也如往常一样不想去理解眼前的一切。
她只想离开这里,像一只寄居蟹那样钻回到自己的舒适区去。
——这里让她感受到了极端的不安。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你有什么企图?我不会和你离开风城的,门儿都没有,你最好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趁没有人找到你之前。”
“谁会找到我,你是说你的老板吗?”妮珂莱特顿了顿,“你真的被蒙在鼓里,对吗?那个叫雷蒙德的男人——愿他的灵魂永世不得安息,他什么都没告诉你,对吧?这个地方也好,‘永恒关怀公司’也好,一切的一切……”
见维多利亚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妮珂莱特用同情的语气说道:“哦,帕蒂,你真可怜,你最信任的人恰恰是当初害了你的人——你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我想应该是芝加哥的郊区。”
“这里是伽马私人医院,帕特里夏,确切来说,是伽马私人医院的地下空间,这家医院,有着伊利诺伊州最好的医疗设备——不过我相信你肯定知道,毕竟你老板的妹妹,夏洛特,就在这个地方住院。
重症联合免疫缺陷,可怜的女孩儿,这辈子都得被关在玻璃房子里度过余生,她在为她的两个兄弟赎罪。”
妮珂莱特一边说,一边带着维多利亚走去隔壁的房间,在那里清洁自己的双手,又在相关人员的协助下穿上了和外界完全隔离的无菌服:“穿上衣服,我带你进去转一圈儿。”
“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维多利亚对这一提议明显感到抵触,她觉得这一切都不太正常,“你自己进去吧,我要回去了。”
当然,她刚一回头就被妮珂莱特的手下给挡了回来。
“操你妈的!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是专程来芝加哥给我们捣乱的吗?我忙得很,要是你实在闲的没事儿干就找根绳儿上吊吧!”
“穿上衣服,跟我进来,否则我现在就让人把可怜的夏洛特从她的玻璃房子里捞出来——你应该知道假如我这么做了,她会变成什么样儿吧?”
“我本来以为我自己就够疯了。”
“跟我进来,我会告诉你一切,然后你自行决定是选择留下来,还是跟我走。”
说完,妮珂莱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无菌区域。
也就是她口中的“产房”。
看似有选择,但维多利亚知道她压根儿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只能乖乖地穿好防护服,跟着妮珂莱特走进了无菌区域。
当然,防护服并不是为了保护她自己,而是为了保护产房里的“母亲们”。
“你还是跟进来了,也想看看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你这婊子没给我别的选项。”
“真粗鲁,看来你的养父母们没教会你什么是文明用语。”
“快去死吧。”维多利亚骂道,“我看完了,能走了吗?”
“——她们来自世界各地,帕特里夏。”妮珂莱特伸手拿起固定在其中一张病床床尾的病例,“就比如说这个女人,她来自巴黎,显然有着高卢-罗马血统,哦,她还有一部分的日耳曼血统,看看她的照片,多漂亮。
她今年二十七岁,这是她的第三个宝宝……她在来这里之前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画家,也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四年前,她在巴黎的家中失踪,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也不知道是奇迹还是怎么着,我们现在找到了她,她就在我们眼前。”
“你是有病还是怎么着?”维多利亚对这个女人是谁完全不感兴趣,“我没心情听你讲睡前故事。”
“这个女人就和我们的母亲一样,帕特里夏,在某处被绑架,漂洋过海来到美国,然后遭人囚禁在某个医疗方舱内,成为肉眼可见的‘生育机器’,我的意思是货真价实的‘生育机器’,而不是外面那些疯女人嘴里的‘生育机器’。”
妮珂莱特一边说,一边将病例固定回原位:“现在明白了吗?当初并不是我们的母亲抛弃了我们,将我们卖给了公司,而是公司利用我们的母亲‘制造’了我们,然后再把我们当成商品卖给别人,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维多利亚的脑袋顿时宕机了。
她完全没料到妮珂莱特会抛出如此劲爆的深水炸弹。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眼前的这一切完全意义的超乎了维多利亚的想象。
甚至可以说颠覆了她的世界观。
“吓到你了?我能理解,我在查到这里的时候同样被吓了一跳,但是……我该怎么说呢?自从接触了互联网,我就发现这个世界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美好——这只是冰川下的一角,我还见过更糟糕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讲……她们的命运还不是最悲惨的,我的意思是,至少她们还活着,虽然就和死了一样,也许她们自己也想死,但是她们同样被剥夺了自寻短见的权利。”
“你满嘴放屁。”维多利亚反驳道,“你说这里是伽马私人医院?妈的,我出生的那会儿芝加哥还没有这家医院呢!”
“你说的对,那时候确实还没有,那时候的条件要比现在简陋的多,而且当初体外受精的技术还并不成熟,造价也贵,想想当初的业务是怎么展开的,帕特里夏。妮珂莱特停顿了片刻,继续补充道,“当初芝加哥也确实没有伽马这家私人医院,猜猜看,伽马的成立和谁有关?一个小提示,有一个地头蛇帮伽马的管理层解决了各种繁琐的问题,这才让伽马成功落户芝加哥。”
维多利亚当然知道妮珂莱特说的是谁。
“安东尼奥。”
“没错,就是雷蒙德的父亲——不然你以为夏洛特为什么有机会住进伽马医院接受治疗?因为科伦布斯家族很有钱?不,不是这么回事儿,想要在这里养生,光有钱可不够,更何况他们家也并不是所谓的‘有钱人’,他们只是‘清洁工’罢了……”
“雷和他的父亲早就决裂了,这和他没关系。”
“是我听错了吗?你是在替他辩护吗?也许这个邪恶行当不是他们家搞出来的,但是他们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你就不会感受到愤怒吗?帕蒂?还是说你被他给洗脑了?甚至是更糟糕的情况——你爱上了一个你最不该爱的人?”
“别扯淡了,我不爱任何人。”维多利亚摇了摇头,“我赶时间,你还有什么屁话一并说了吧,听完我好走人。”
“那好,不聊‘雷’了,你知道我们的父亲是谁吗?”
“无论是谁,他对我来说都是个死人。”
“现在是个死人,没错,但之前不是。”妮珂莱特说道,“——至少在我往他的身体里注射放射性物质之前,他还活着。”
——放射性物质?
见鬼。
“你他妈在逗我吧?”
“没有。”妮珂莱特说道,“基安·卡拉汉——我相信你已经和你的亲生父亲打过照面了,帕特里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