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科里·桑德斯达成协议的过程并不难，毕竟他其实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要么抓住雷蒙德递给他的绳子，让后者把他拉上来，并为此付出代价，要么就在单间里等着腐烂。
但凡他的脑袋不是什么装饰品，他都知道自己应该选择哪个选项……
所以，科里认同了雷蒙德的提议。
在确保监狱里的这帮黑人不会再去找科尔·费尔柴尔德的麻烦后，雷蒙德已经事实上办完了所有的任务，但他并没有立刻带着小安琪拉离开监狱，而是在安保主管保罗的安排下去了监狱的“探视隔间”，也就是那种探监时需要隔着玻璃通过电话进行交流的房间，并在那里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安东尼奥·科伦布斯。
其实雷蒙德完全可以将会面安排在“接触式探视室”里，就是那种允许探视者和囚犯直接面对面坐在一起说话，不会隔着一层玻璃，不需要打电话的房间，还能拉拉手，抱一抱什么的。
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理由也很简单。
他不喜欢自己的父亲安东尼奥，也不想和他有任何“肢体接触”。
这一层厚厚的玻璃和听筒可以帮他抵抗对面来势汹汹的“病毒”。
雷蒙德在高脚椅上等了十多分钟才等来那个满脸褶子、白发苍苍的老混蛋，老混蛋被狱警押解着走进房间，在看到雷蒙德的一瞬间瞪大了眼睛——显然他今天早晨起床的时候没有料到这么一出。
他并不惊讶于有人来探望他，毕竟经常会有他在监狱外面搞过的女人来见他，这老头年轻时裤腰带可要比雷蒙德松多了，而且奇怪的是，这些女人在知道他进了监狱之后依旧对他不离不弃……
但是雷蒙德？
自从老混蛋被关进监狱，这个名正言顺的二儿子就从来没有来看过他——一次也没有。
所以他会露出这种近似于“太阳从北边升起来了”的惊讶表情十分正常。
雷蒙德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玻璃后面的老不死的，面无表情地拿起听筒。
而对面的这个老不死的就像是呆住了，他坐在玻璃后面，双眼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儿子，视线爬遍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
雷蒙德被这样的视线扫的有些不舒服，于是用手中的听筒磕了磕玻璃，示意老不死的赶紧把听筒拿起来。
安东尼奥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拿起听筒。
没等雷蒙德开口，安东尼奥就笑着说道：“——雷雷！真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
虽然现在的“雷蒙德”并不是真正的“雷蒙德”，但完全相通的记忆还是让他十分反胃。
尤其是听到老不死的叫他“雷雷”，就让他回忆起了前身曾经遭遇过的往事——每当安东尼奥这么叫他，坏事就会接踵而至。
“雷雷，跟我去酒吧吧。”
“雷雷，跟我去赌场吧。”
“雷雷，跟我逛窑子吧。”
“雷雷，想不想看脱/衣/舞/娘？”
——去你妈的！
于是，坐在靠墙那一排椅子上的安琪拉便突然听到一声“——别他妈这么叫我！老不死的！”
安琪拉被雷蒙德突如其来的爆发给吓傻了，她原本以为自己接下来将见证的一切会“十分温馨”，是这一堆烂摊子里的唯一一件能让她感受到温暖的事情，毕竟这可是久违的“父子会面”啊！她怎么可能想到雷蒙德会把自己的亲生父亲称作“老不死的”呢？
——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想。
“Come on，雷，你来见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这句话吗？”安东尼奥看上去并没有被雷蒙德的话语影响，脸上依旧洋溢着温和的笑容，外表看起来和那些住在养老院里的慈祥老人没什么差别，“我知道你想我了，我也很想你，儿子，我也想念文斯，哪怕我前些阵子刚见过他，我也想念——洛蒂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托你的福，一点也不好。”雷蒙德十分气愤地说道，“她的病情有恶化的迹象。”
“哦……真该死……”安东尼奥皱起眉头，他其实一直在牵挂着他的小女儿，他囚室的圣经里甚至还夹着一张夏洛特小时候的照片，“也许我能跟她写张贺卡，或者打个电话什么的……快到感恩节了不是吗？”
“想都别想，她的生活不需要你，你个老不死的。”雷蒙德骂道，“当年她在医院发病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他妈喝多了，警察是在酒吧附近的垃圾桶里找到你的，从那个时候开始，夏洛特就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了，你的贺卡会毒死她的。”
这一番话说完，安东尼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用手来回搓了搓鼻孔，显得有些不安：“我以为你们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现在也在做我当年做的工作不是吗？甚至做的更好！你们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市长’了！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为你们感到骄傲，小子，非常骄傲。”
“是啊。”雷蒙德讽刺地一笑，“托你的福，我们现在都被困在芝加哥了。”
“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安东尼奥笑着说道，“也许你们只是还没找到最合适的欣赏角度……”
“这他妈和欣赏角度有什么关系？”雷蒙德骂了一句，然后瞥了一眼身后的安琪拉，小天使显然是被吓到了，从她的眼神就能看出来。
“——那个漂亮女孩儿是谁？她看上去就像天使，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洛蒂，”安东尼奥也注意到了安琪拉，“哦，天哪！那是你女儿吗，雷？你竟然有个这么可爱的女儿？你结婚了？不，不可能，你不可能结婚——所以就是你的情人给你生的女儿？所以你才会来看我，就是为了让我也看看她？你太贴心了儿子，她叫什么名字？”
“她谁也不是，老东西。”
安东尼奥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了，你能明白什么？你在里面只需要保护好自己的菊花就行了，别的都不用你操心……我希望你现在还能站着撒尿。”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雷，我在里面也有生意做，我每天都会锻炼，”安东尼奥略显得意的说道，“你们这对白眼狼兄弟当初把我丢在这里让我等死，我可是自己摸索出了一条生路——现在监狱里的人已经离不开我了，他们甚至舍不得我离开这儿……”
“你本来也不该离开这儿。”攥着听筒的雷蒙德说道，“你会被关到死——这还多亏了伊利诺伊州没有死刑。”
“是啊，这是我这辈子唯一走运的地方。”安东尼奥咧着嘴笑道，“那么……孩子的母亲是谁，我猜应该是个模特什么的吧？这么做是对的，雷，你是最像我的孩子，你需要把我们科伦布斯家族的优良基因传递下去。在这方面你哥做的就很好，他的两个孩子，贝拉和杰，他给我看了他们的照片，他们都是好孩子。”
“——他他妈还给你看了照片？”
“雷，不管怎么说，我是他们的爷爷，我有权利知道我的孙子孙女现在长什么样儿。”安东尼奥沾沾自喜道，“我有一种预感，就像我当初觉得你们哥俩能做出一番大事一样，我觉得杰和贝拉将来也将会是了不起的人物。”
“你什么权利也没有，你是个囚犯，”雷蒙德无情反驳，“而且这个前提是他们能活到将来。”
安东尼奥人傻了：“——你他妈说什么呢雷？”
“别他妈装傻了，我知道你和文斯在搞什么事情。”雷蒙德说道，“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你们又和多米尼克搞在一起了，真是记吃不记打，你还记得你当年为多米尼克擦的那些屁股吗？你是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得今天这般田地？”
安东尼奥绷直腰杆，扬起下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文斯说他有个计划。”
“他当然有一个见鬼的计划！而这项计划会把我们全都害死的。”
“他是我儿子，雷，就和你一样，他主动来找我，说他需要我的帮助，他需要我像之前那样为多米尼克服务，帮他刺探情报，我是不会拒绝的——家人优先，明白吗？家人优先。”
安东尼奥俨然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这让雷蒙德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
“家人优先？当年我们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呢？母亲在病床上快死了的时候你在哪儿呢？夏洛特病重的时候你又在哪儿呢？有人因为你的破事儿追杀我和文斯的时候你又在哪儿？”雷蒙德夺命四连问搞得安东尼奥一个屁不敢放，“你个老混蛋还真有脸教育我说‘家人优先’？”
“听着，雷……”
“不，是你听着！”雷蒙德强行打断了安东尼奥的话，“多米尼克是个该死的祸害，但被他吓破胆的文斯想要把他弄出监狱，我猜他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情，也没有告诉你多米尼克前一阵子找了个婊子恶心我们，把贝拉害进了警察局。
——你比我们都明白多米尼克的本事，如果他出了笼子，再把他关回来就难了。所以如果你真有一点儿‘家人优先’的想法，就找机会做了他，否则他早晚会弄死你，弄死文斯，弄死贝拉和杰，你这个老不死的自己掂量着办吧！”
说完，雷蒙德将听筒扣上，起身带着安琪拉离开。
临走时，安琪拉朝玻璃后面的安东尼奥摆了摆手，向他道别。
而安东尼奥也是笑着朝安琪拉挥手道别。
随着安琪拉越走越远，安东尼奥只有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才能看到她的身影。
不过这种状态也没能持续多久。
很快，雷蒙德和安琪拉的身影消失了，安东尼奥颓然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XXX
返回芝加哥的路上。
安琪拉的聪明小脑瓜里有好多疑问。
“——先生，那个老头儿，真是你的父亲？”
“很遗憾，是的。”
“为什么你们的关系那么差劲？”
“因为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混蛋，现在得加个‘老’字。”
“他以前和你们一样都是‘市长’吗？”
“以前？他就是个混蛋。”
“呃，这你刚才说了。”
“那你还问。”
“我的意思是，他和你们做着一样的工作？”
“他有奶就是娘，主要给多米尼克擦屁股。”雷蒙德回答，“那个时候多米尼克和他的黑手党在芝加哥一手遮天。”
“后来不是了……”
“因为他们两个都被塞进监狱里了。”
“你想让他去……”安琪拉抹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去除掉多米尼克？这也在计划之中吗？”
“不在。”雷蒙德回答，“我只是想把水搅浑——他也许什么都不会做，甚至有可能把这件事情告诉文斯……”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他？”
“来都来了。”雷蒙德说道，“不骂他两句心里不舒服。”
——真是个好理由！
安琪拉心想。
但她更愿意相信雷蒙德有着别的理由，只是不愿意告诉她罢了。
安琪拉问完了问题，轮到雷蒙德了。
“——之前跟你出的那道题，想清楚没有？”
“假如解除私人公司不得运营监狱和拘留设施的禁令，是好事还是坏事？”安琪拉凭借自己的印象重复了一遍问题。
“就是这个，想明白了吗？”
“短期来看，可以缓解监狱资源紧张的情况，帮其他监狱解决空间问题……但……”
往往“但是”后面的话才是最重要的，安琪拉现在也明白这个道理了。
“但什么？”
“私营监狱的核心诉求是‘盈利’，所以长期来看，私营监狱的存在可能会诱使刑罚也变得商业化，这是对司法的毁灭性破坏……更何况私营监狱未必就能省钱，合同费用、额外的监管支出……”
说到这儿，安琪拉偏起头，望向一旁的雷蒙德。
“对吗？”
“差不多。”雷蒙德耸了耸肩，“说的不错，你又学到了点儿东西。”
安琪拉露出灿烂的笑容：“那我能有什么奖励吗？”
“——你还想要奖励？”雷蒙德的五官皱在了一起。
“有了正向反馈才能有动力学更多东西啊！”安琪拉毫不退缩，向雷蒙德讨要起奖励。
“‘正向反馈’——这又是你上哪儿学来的鬼东西？”
“书上。”安琪拉耸了耸肩，“所以，奖励是什么？”
“——今天晚上带你去市中心吃好吃的，可以吧？”
“成交！”安琪拉笑的更开心了。
只是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去。
因为他看到有一辆厢式车正加速朝他们冲过来。
“——先生！小心！！”
没等雷蒙德做出闪避动作，那辆厢式车就将雷蒙德的道奇车撞出了公路，轿车翻了两圈，栽进了不远处的土沟里。
路上也洒满了斑斑点点的车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