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审判大会
路明非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暖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
“卧槽啊……”路明非感觉自己浑身都已经畅通了,像是每个毛孔都被针狠狠地刺过一遍一样。
红十字大旗插在废墟中央,旁边扎起了几十顶白色帐篷,医生们正在帐篷里给受伤的学生们做体检。偶尔有几支血压计爆裂,因为有些混血种的血压远远高于正常人类,除此之外一切平静。厨师们在废墟边把餐车排列起来,开始供应早餐,慕尼黑烤白肠和葱烤面包的香味随风飘来。医疗点和早餐供应点前各有一条长队,路明非现在躺在两个大队伍中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玉龙被人摆在一边,身上盖了个被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担架床,更不知道为什么没人给他抬进帐篷里面。
“早上好。”队伍里有人上来跟路明非握手,上届新生联谊会主席奇兰。
“嗨!醒了?”狮心会副会长兰斯洛特遥遥挥手。
“我们都以为你会睡到中午!”夏弥端着一杯牛奶麦片站在床前,笑眯眯地。
“很难想象你是干了些什么……我建议你先照照镜子。”恺撒蹲下身子,同情地看了看路明非的头发。
“我的头发……怎么了?不会秃了吧?”路明非有些艰难地起身,其实他是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没动了,如果仅仅只是触电他倒是不至于这么艰难。
鬼知道那个家伙突然卷了一大摊子水来,他印象里面这两个家伙应该都昏迷了才对,怎么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像是看出来了路明非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恺撒将食指放在了嘴唇上,意思是“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帕西已经被家族带走了,他没有你醒得早……调查组专员亲自来的,而且根据产权来说帕西出现在这里其实也没什么问题……”恺撒压低了声音,警惕地看着四周。
路明非点点头,“那另一个家伙呢?”
“什么另一个家伙?”恺撒有点惊讶。
“还是让他跑了……昨晚上不止那个帕西一个,还有一个家伙,但是我不知道他的来历和身份,但是是个相当优秀的血裔。”
“昨晚冰窖发生意外,原因还没有查明。学院公布说可能是地震。”楚子航走到床前,“有几个人受伤,没有死亡。”
“在说什么?”他问。
“昨晚上的事情还有一些很可疑的点。”恺撒说,“但是因为这场“地震”的原因,我们根本就找不到事情的真相。”
“地震?不大可能吧?”路明非站了起来,看着周围的环境,挠了挠头。
恺撒和楚子航没说话。
巨大的雄鸡雕像砸下来,把“奠基之井”的井口摧毁了。以井口为中心,剧烈的爆炸烧出直径几十米的一片黑色,如果这也能被解释为“地震现象”的话,卡塞尔学院这帮精英就白混了。出这个公告的人显然是睁着眼说瞎话,不过在校长病休副校长主政的这段时间里,不睁眼说瞎话的校务公告还真少。
校长电梯沉入海水中,水体不是熟悉的碧蓝色,而是污浊的红色。槌头鲨、海龟、蓝鳍金枪鱼的尸体飘浮在玻璃罩外,它们都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光滑,就像是被一柄极长的利刃一挥两断。脏器从躯壳里流出,整个消化道像是异形的海蛇般飘浮在水中,简直是地狱般的景象。
“我的鱼缸!”昂热嘶哑地说,眼角抽动。
“我就跟你说嘛,一定要冷静,要怀着宠辱不惊的心来看问题。就好比你家给人烧了,你在废墟里四处转悠,尖叫说,‘啊!我的电视!’‘啊!我的名画!’有什么意义呢?徒增烦恼而已。你就该在废墟里找点还能用的东西,这些就是惊喜啊,比如你忽然找到了你小时候和邻居小女孩一起收集的贝壳。你开心地笑了……”副校长拍着老友的肩膀。
“别把我的智商拉到跟你一样低的地步!神经病总是把别人也搞成神经病然后战胜他,因为在神经病的领域他们经验丰富。”昂热低声咆哮。
“别急别急,还有更糟糕的……”副校长温言软语。
电梯沿着索道进入开阔的岩洞。
“我的花园……”昂热几乎是在呻吟了。
成片的珍贵林木倒伏,还在直立着的树木仍在熊熊燃烧。灌木和如茵的绿草什么的更惨,它们被彻底翻烂了。地面上黑色痕迹纵横交错,深入泥层里,每道痕迹都有宽近百米长,就像是被燃烧的巨犁翻了一遍。
“就当烧荒了……”副校长说,“你现在来还算好的了,我一早上赶来,满是浓烟,还要戴防毒面具。”
“我的金字塔!”昂热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满是血丝。
那座黑色砾岩建造的金字塔在美洲的密林里矗立了几千年,雨水也只是侵蚀了表面和边角,足见其坚固,但此刻一道巨大的裂痕把塔的顶层分开,暴露出砂岩堆积而成的芯部。很难想象什么样的冲击会造成那种效果,但可以想见它的力量之大,连带着轰塌了小半塔身,黑色砾岩散落周围,再想拼起来就很难了。
电梯进入漫长的黑暗隧道,穿过这个隧道,就是湮没之井。昂然端坐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不敢想象那里的惨状,入侵者的目标无疑是湮没之井,那里的每一件藏品都耗费了巨额的资金和心血,还有他为之和校董会公开发生冲突的龙骨。
全完了,只是睡了一觉醒来。
电梯门打开,潮水般的喧嚣涌了进来,昂热一愣,知道的说是来参观废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进入什么先锋乐队的录音棚。
副校长打开了灯。没有什么先锋乐队,而是一场狂欢party。炼金八音盒兴冲冲地演奏,波斯风格的铜盒子间歇地喷吐熊熊烈焰,表面镀银的骷髅头骨正冲着昂热张嘴大笑,保存完好的牙齿“咔咔”地扣合着。没有炼金领域之后,这些藏有“活灵”的东西都神气活现起来,好像一群逃出地狱深渊的小鬼。
昂热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伸脚把镀银的骷髅头骨踢飞。这一脚显然有十几年的苦功,当年他在剑桥曾经是足球队的主力后卫之一。
副校长惊叫一声,鱼跃而出。虽然已经长出了肚腩,但他居然以橄榄球运动员的高难度动作凌空接住了骷髅。
“别拿藏品出气。”副校长小心翼翼地把骷髅放在一旁,“来看来看,有惊喜。”
他领着昂热走上中央的金属祭坛,这里是破坏最严重的区域,坚硬的青铜地表彻底龟裂,被熔化之后又冷凝的金属渣滓散落满地,大概还是那种挥断鲨鱼和劈裂金字塔的武器,在地面上纵横切出无数痕迹。走在这个祭坛上觉得它随时会粉化似的。
副校长变魔术似的揭开黑色的蒙布,眉飞色舞:“嗨!开心不开心?意外不意外?虽然你的鱼死了,你的花也死了,你的金字塔也塌了半边……可是你最宝贝的龙骨还在哦!”
古铜色的龙骨静静地站在那里,完好无损,呈十字状的骨骸,充满殉教者的神圣意味……只是被人在脑门中央贴了一张黄色的便签纸。
昂热惊呆了,下到这里之前,他已经准备好接受龙骨被盗的结局。这是全世界混血种都觊觎的圣物,就像信教的贼潜入大教堂,看见了刺死耶稣的朗基努斯之枪,没有理由不顺走,即便他最初来的目的不是这东西。何况,要不是为了龙骨,谁会冒那么大的险花那么大精力潜入湮没之井?难不成在即将得手的时候他幡然悔悟了?
副校长摘下便签纸递给昂热:“有人留了条子给我们。”
便签纸上是懒散潦草的字体,“建议贵校加强安保力量,下一次再有人潜进来偷它,我可未必恰好在场呦。”没有落款。
“就是说有人帮你保住了你的藏品。”副校长拍了拍昂热的肩,“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什么意思?”
副校长指了指围绕祭坛的水池边,现在它已经彻底干涸了:“这是世界上第二大的以汞溶液为驱动力的炼金领域,我在这里面至少注入了1200吨汞溶液,但是好像有什么剧烈的高温把它们全部蒸发掉了。”
昂热一愣:“我以为我们这个就是第一大了。”
“第一大的那个还没有挖出来,是中国第一位皇帝秦始皇的陵墓。历史记载,他在自己的墓室里雕刻了全中国的地图,并且以水银代表水,在其中不停地流动,甚至会下水银雨,这是中国古代炼金术中‘周流循环’的意思。历史学家觉得这是夸大,但是研究过炼金领域的人都明白,那就是个极大的炼金领域,水银是它的驱动力。它太强大了,因此没有被反对他暴政的人挖出来。”副校长叹了一口气,“要想瞬间摧毁我设置的炼金领域,需要接近初代种的实力。毫无疑问侵入者中有初代种,但是他居然被人阻止了,那么就是说有另外一个接近初代种的人存在……也许,我们很难称之为‘人’。”副校长挑起眉毛,“因为很少有混血种能逼近初代种,把冰窖损坏得那么严重,昨夜这里可能是两个龙类在战斗。”
“有龙类苏醒,而且不止一个,而且能力逼近初代种,即使帮助我们的那个,我们也不能确定他是敌人还是朋友,对么?”昂热声音低沉。
“错了,按照你的逻辑,所有龙类,都是我们的敌人。”
昂热缓缓地点头。
“别想这么多了,龙骨我会转移到新的仓库中保管。我们现在要应付的首要难题还是调查组,他们今早下发了通知,虽然有意外发生,但是听证会按原计划举行。他们真的是急不可耐地要扳倒你啊,老朋友。”副校长说。
“他们扳不倒我。”昂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甚至还要从他们身上挖出来一笔钱来修补这里……我知道他们派了人来我这里,要不是有人阻止恐怕龙骨已经到了加图索家的地下金库里面,我还要好好谢谢那个家伙。”
“这么自信。”副校长喃喃说道,“但是我觉得校董会出钱修这里的可能性不大……”
“那我们走着瞧。”昂热没多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这里,谁都不知道他现在心在滴血。
妈的,这可是他几十年的积累。
……
“东西拿到了?”苏恩曦一个闪身就闯进了病房,酒德麻衣罕见地没有穿那身纯黑色的作战服,而是手背上挂着水,额头绑着绷带,脸色煞白,如墨的长发披散在枕头上,听到苏恩曦的声音才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伸手指了指柜子上的一个箱子,一句话都不想说。
苏恩曦立马扑过去打开了一条缝,但是紧接着就被其中的东西震慑住了,为了避免精神冲击过大造精神崩溃,她赶忙将箱子关上。
转身来到酒德麻衣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捏了捏酒德麻衣的脸,“天哪,这次可真伤得不轻……哟,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嘿嘿……我看看身上哪里伤到了?”
酒德麻衣费力地抬起胳膊一巴掌打掉苏恩曦想要扒她衣服的手,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别耍流氓!差点死了啊好吗?”
苏恩曦揉着手背不满地撇了撇嘴,“这么小气……算了,你都已经这样了就不跟你计较了,怎么样,那位君王的力量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酒德麻衣闭上了眼睛,节省一些力气,改写血统这种事情虽然听起来就像挂,但是对于被改写者身体负荷相当大,虽然不至于减寿,但是现在她连起个床都做不到。
“那个东西有什么用?”酒德麻衣声音稍微有点沙哑,虽然中间有人来给她喂过水,但是毕竟处于昏迷状态效果啥样不好说。
苏恩曦看了一眼那个箱子,笑了笑:“老板跟我们说过,龙王们的力量随着“神”的复苏会慢慢变弱……但是总有人是能找到破局的方法的,比如说我们的那位尘世君王,所有君王在历史上都没有得到过相反的终极权柄,所以她为了强化自己的龙躯,不得不弄出来了这个额外的躯壳,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寄存在里面,然后分化出部分的权柄,等到需要的时候再融合在一起。”
“所以……她丢了这个属于是很大的损失了吧?”酒德麻衣问。
“其实她临走之前还是抽走了大部分力量的,那个无所谓的,我们要的就是这个东西……我们得到了青铜与火之王的“造物”,但是我们找不到“湮灭”,我们得不到他们的“逻辑”但是得到了一点点“悖谬”的力量,你知道仪式吗?”
“什么仪式?”
“世界各地的祭祀或者是什么仪式都是一样的,”苏恩曦很认真地说道,“他们需要准备一些东西然后敬献给神灵,这样来祈求神灵的庇护,这些东西往往只是象征意义就可以……比如说耶梦加得龙躯的蛇蜕,它代表了耶梦加得本身作为环绕中庭之蛇本身的生存逻辑——蜕下旧躯获得力量。”
……
英灵殿会议厅。
窗外,雄鸡雕塑还倒插在“奠基之井”里,鸡屁股冲上,像是一只放在盘子里等待被享用的烤鸡。废墟还没有来得及清扫干净,听证会就如期召开了。这是当前学院里最大的事,百年来第一次,校长被弹劾。接受审判的是楚子航,但谁都知道他是昂热的替身。
楚子航站在会议厅中央的方形木栏中,面无表情,向着陪审团的成员们点头致意。陪审团由院系主任和终身教授组成,一色黑衣,正陆续在会议厅正前方就坐。他们老得就像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神色凝重,举止各异,有些人抽着烟斗,有些人大口嚼着切成段的西芹,而有人双目炯炯地吹着泡泡糖。
“看起来好似一群白痴。”芬格尔站在副校长背后,压低了声音,“半分比不上老大你和校长的风流倜傥!”
“但这些人就是学院的根基,执行部、信息部、装备部都倚靠他们的研究成果,没有他们也就没有卡塞尔学院。”副校长叹气,“校董会真狠,把一帮搞研究的老家伙挖出来裁定校务,糊弄他们真是太容易了。”
“他们能糊弄我们也能糊弄啊。”
“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古德里安怎么能当你的指导教授呢?你就该跟着我研究厚颜无耻的极致之学嘛!”副校长啧啧赞叹。
他们的对面是调查组全体,安德鲁领衔,帕西坐在他的下首。安德鲁盯着对面的敌人,双目炯炯,他发誓要报被愚弄之仇,微胖白皙的脸微微抽动。
“安德鲁老弟你还好么?脸上肉都抽抽啊。”副校长隔空招呼,“没病吧?”
安德鲁又一次被这个老混蛋涮了,不知道如何反击,强硬地扭过头去。
“跟我玩,”副校长鼻子里哼哼,“年轻人。”
“副校长您贵庚呐?”芬格尔问。
“二十五岁。”
芬格尔一愣。他隐约知道副校长和校长是一辈的人,而校长的年龄不低于130岁。
“那是我永不逝去的黄金年华,永远的二十五岁!”副校长满脸严肃,挥手跟听众席上的曼施坦因打招呼,“嗨!儿子!”
芬格尔目瞪口呆了半天。
“猎奇。”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