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德基先生和帕西都分不清这一刻是真实还是幻觉了。这两柄剑是日本所谓“神代时期”三灵剑中的两柄，“布都御魂”是“建御雷神”的佩剑，“天羽羽斩”则是日本神明须佐之男斩断上古神兽八岐大蛇的神剑。换而言之它们根本就不该是真实存在的武器，地位好比中国人所谓“金箍棒”。

　　但现在酒德麻衣真的拔出了流淌着赤红色和熔金色的两柄长剑，天羽羽斩如其另外一个名字“十握剑”一样是刀刃长达十拳的长弧刀，而“布都御魂”则是长达两米的巨形直剑，和传说中一模一样。

　　“能改写血统的人，往前看尽一切的历史也只有五个。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黑影的声音嘶哑。

　　从那个男人踏出阴影开始，她就一直盯着他看。她一直没有说话，是因为她根本说不出话来，她比这里的其他三个人更能觉察那男人是多么可怖的存在，或者说，他根本就不该存在！不对……起码应该是不应该在这里存在，或者说不应该在这个时代存在。

　　他出现在这里比眼前这个女人突然掏出“布都御魂”和“天羽羽斩”更是个巨大的悖论！

　　她终于忍不住问了，最后的叠声暴露了她灵魂深处的颤抖。

　　“你就像以前那么漂亮。”男人轻声笑着。

　　他消失了，就像是被水洗掉的一痕墨色。

　　死神之镰震动着，发出垂死般的哀鸣。它正在崩裂，金属碎片利刃般射向酒德麻衣，却无法划破她的皮肤，只不过切断了束发的红绳。酒德麻衣漆黑如瀑布的头发散开，迎着死亡的领域漫漫飞舞。她轻描淡写地挥剑，天羽羽斩。姿势是最普通的斩切，没有任何技巧，就像用菜刀切开一颗洋葱，但死神之镰分崩离析，碎屑被激得逆射。这是无与伦比的力量，就像黑影摧毁那具石棺。

　　酒德麻衣再次挥剑，“布都御魂”在她身边转出完美的圆弧，以圆弧为界，领域自然而生。灼目的亮紫色电光在领域上流走，发出轰雷般的巨响。

　　酒德麻衣双手提着长剑缓步前进，她走进了黑影的领域中，那个新生的紫色电光领域表面，两种不同的电流交射，电火闪灭。

　　“炼金领域！”帕西嘶声说。

　　对于大多数混血种而言炼金领域这种东西都是只存在于传说中，虽然历史上曾经也有一小部分炼金术师通过不知名的途径得到了这种领域的构筑方法，但是其中大多数都随着他们的死去而彻底失传了。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现代混血种发展，哪怕是强大如加图索家族也仅仅只获得过一两件能够开启炼金领域的武器，但是遗憾的是，哪怕仅仅是这一两件武器的炼金领域都相当脆弱——它们毕竟是人类的作品，并不是龙族的炼金术精华。

　　当然，帕西来到这里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想要带走楚子航的‘村雨’，那是很罕见的，自己拥有炼金领域的武器，而且明显那个领域相当强大。

　　双方越来越接近了。黑影的作战服裂开，青灰色鳞片覆盖着她姣好的身躯，身躯猛地膨胀，鳞片竖起如一片钢铁荆棘！骨刺穿破皮肤探出，那是她黑色的骨骼向体表生长，化为骨质的利刃。熔化的金属屑附着上去就开始冷凝，在骨刃表面析出金属结晶。同样的变化也出现在酒德麻衣身上。

　　“龙化现象。”肯德基先生舔了舔嘴唇。

　　“天羽羽斩”轰鸣起来，振奋激昂。黑影手中再次凝结出扭曲的金属武器。双方正面对冲，像是流星碰撞。

　　无穷无尽的光与热、雷与火四散飞溅。地面震动，空中有碎裂的混凝土结构砸落四周，第一次冲击就把湮没之井的出口给毁了。

　　帕西冲进黑色的通道中，背后的巨响追逐而来，就像是世界毁灭的丧钟！他在双方对冲之前就开始了撤退，疯子才不撤退，要留下来旁观神级作战，怎么也得是个半神。这是一条应急通道，外面就是巨大的植物园，他就是穿越植物园潜入的。忽然一道横生的烈火照亮了他的眼睛，剧烈的气流把他推飞出去，烈火中武器相交的两个影子一闪而过，把这个以混凝土构建的通道冲毁了！

　　如同狂龙的搏杀，这就是龙血爆发后的真正实力？

　　帕西调头重新跑回湮没之井。他潜入之前研究了这里的地图，各种逃生方案都考虑过，但现在只有一条通道还可用。

　　肯德基先生正跳着脚猛按电梯上行键，看见帕西狂奔过来愣了一下：“你也等电梯？”这是逃生电梯，只有在湮没之井濒临毁灭的时候才能刷卡启用，帕西手里捏着那张白卡。而肯德基先生……他什么也没有拿，他就像一个害怕迟到的上班族那样猛摁上行键而已。但是电梯真的在下降。

　　这是……刷脸么？

　　帕西犹豫了一下：“你好。”

　　地震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火光和电光飞射，狂风和碎石四溅。两个人并肩等电梯。

　　“没想到第一次见就遇见这种事，本来该好好聊聊。”肯德基先生说。

　　帕西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这种古怪的幽默感，只好点头：“这时候看见你这个怪物，感觉才是看见了同类。”

　　“对啊简直想交换名片。”

　　电梯门终于打开了，刚才还在聊天的两个人都如野狗一样往里钻。

　　但上方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异响，钢筋混凝土结构裂开了！巨大的预制混凝土块沿着平整的切面缓缓下坠！肯德基先生全身肌肉爆发，双臂发力把它推在一旁。电梯门就要关闭，帕西犹豫了一瞬，袖口中滑出一把黑色的带鞘猎刀，撑住了电梯门。这为肯德基先生争取了几秒钟，他像只敏捷的猩猩从猎刀上方翻入电梯。

　　帕西收回猎刀，电梯门立刻封闭。忽如其来的上升加速度让两个人一齐跌坐在地板上。下方又一次巨震，这次震动之强烈，电梯像是个地震中的鸟笼那样摇晃，电梯的半边地板被震塌，露出钢骨支架。两个人看向下方漆黑的电梯井，几秒钟之后，烈焰填满了那个幽深细长的黑色空间。无处逃逸的高热气流卷着火焰上升，就像是暴怒的火龙，扑面而来的热风刀一般割面。

　　帕西伸手抓住肯德基先生的肩膀，领域膨胀，笼罩了两个人。

　　言灵·无尘之地。

　　未能获许可的一切东西都被这个领域排斥，甚至高温。烈焰穿透电梯往上升去，一切可燃烧的东西都被焚尽，最后只剩下漆黑的金属框架，带着他们继续上升。

　　火流最后冲破了顶部的混凝土结构，在夜空中化为夭矫的龙形，一闪而灭。

　　电梯到顶。整个校园无处不是红光卷动，警铃声刺耳得像是大群的火烈鸟在垂死之际哀鸣，大地震动，埋设在地里的水管炸裂，高压水柱喷涌如泉，建筑物外包裹的花岗岩剥落，英灵殿顶部的雄鸡塑像轰然倒塌。

　　一切就像写在预言书中的末日，末日面前每个人都渺小得像是尘埃。

　　烈焰击穿地面之后从英灵殿前的井中喷出，那是学院的奠基之井，在还没有自来水的时代，师生们在这里钻出了第一眼泉。探照灯的扫射中，两个黑影从井口里跳出来，正准备分两个方向逃走。

　　“哈喽哈喽。”一个轻松甚至有点诙谐的声音传了过来，和周围的末日景象格格不入，简直就像是在灾难电影里面突然穿插进了郭德纲相声片段一样。

　　两人一起转过头去，面前是一个提着刀的男孩，一脸败狗相，跟没睡醒一样。

　　“我靠还真有人啊？”他挠了挠脸，“牙没刷脸没洗头没梳就赶过来了，我还以为校长和我开玩笑呢，但是我说学院的治安确实应该好好下点功夫了，怎么跟公共厕所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两只老鼠谁也没说话，他们只是默默地将全身的肌肉全都紧绷了起来，随时准备开始战斗。

　　帕西从没有在一个混血种身上感受到这种压迫感，简直就和刚刚那个不知来历的黑影一样……其实他还有点想知道湮灭之井里面的战况的，那可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战斗，两个近乎纯血龙族的家伙在下面对砍，真是……

　　“铿锵锵锵锵。”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帕西抬起头，那双恶鬼一般的眸子终于变为了纯粹的金色，周围的警笛声大作，所有人都绕过了这里不断增援向冰窖，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只要打败他……或者从他身后跑走就可以了。

　　“帕西先生，哦，不对，帕西·加图索先生，我是该这么称呼你吧？”路明非笑了笑，“我想知道这么晚了，你从学院的冰窖里出来，是在做什么呢？”

　　“加图索家是学院的校董，我只是来视察学院的财产。”帕西鞠了一躬，无论何时他都显得风度翩翩，与之相比他对面那个扛着长刀挖鼻孔的家伙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个强者。

　　“而且，”帕西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那个家伙，“你为什么不问问他在冰窖里干什么？”

　　“跟我有什么关系？”肯德基先生瞪大了眼睛，“我不是看你们都进去了我才进去的吗？”

　　“哦……”帕西点了点头，“事情就是这样。”

　　话音刚落，一阵极其强劲的飓风瞬间产生，围绕着帕西几乎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在领域产生的一瞬间，另一边的肯德基先生也单腿蹬地腾空而起，身上的皮肤已经彻底变为了古铜色，西装四分五裂，但是还留下了一个马甲在他身上——看起来那个东西很有弹性。

　　他脸上的肯德基纸袋子却完好无损，但是两道摄人心魄的金色光芒。

　　青铜御座。”

　　火焰飞溅，半径接近二十米的火焰龙卷腾空而起，漆黑如墨的火焰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光明，毁灭的气息肆意扩张，随着路明非的身形突进，火焰也与那压力极其恐怖的风团开始了较量。

　　路明非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家伙，猎刀和玉龙猛地相撞，帕西不得不后退了两步。

　　无尘之地路明非不是没见过，但是严格来说以自己的血脉优势，哪怕是无尘之地正常应该也是路边一条，而眼前这个家伙的领域居然在接触到“黑日”的火焰之后没有溃散，虽然也一直在节节败退不得不收缩领域范围，可这样的事情在以前是没有发生过的。

　　他的血统优势足够让他在面对三代种及以下龙类的时候让对方的言灵领域完全没有任何用武之地，可是眼前这个家伙……

　　帕西稳住身形，再次冲刺，随手甩出了数十个金属薄片，无尘之地内部的旋转速度再次加快，这些锋利的金属片跟随着领域一同旋转，像是下了一场暴雨，但是落下的不是雨滴，而是速度极快的刀子。

　　路明非两个后空翻脱离了无尘之地的范围，他其实现在特别想用阴雷来破坏掉眼前这个讨人厌的领域，但是他现在还不能这么干，毕竟这里还是在学院，混血种同时掌握多个言灵对于大家的世界观冲击还是太大了，哪怕是昂热，路明非也仅仅只是透露过他在击杀了托尔甘之后获得了一些类似于言灵的力量。

　　回身格挡掉肯德基先生势大力沉的一击之后，路明非调整了一下站位，把自己从两个人的包夹之中摘了出来，让自己正面两人。

　　路明非其实能看出来肯德基先生有点划水，甚至有点心不在焉，他急于结束战斗，所以招式看起来都大开大合，周围的金属或者是石头柱子已经被这家伙拆了个遍，现在他手里正拿着两截大理石柱子虎视眈眈。

　　要不……试试用一下那个？

　　路明非心里忽然冒出来了这个想法，而且出现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像是种子一样生根发芽了。

　　托尔甘死了之后，路明非就接手了他的遗产……

　　他将玉龙插在地上，背后一轮黑色的太阳缓缓地升起，周围开始飞沙走石，响起了宛如心脏跳动一样的声音。

　　帕西和肯德基先生虽然不知道路明非要干什么，但是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两人身形猛进想要打断路明非的施法，无尘之地的风压带着金属片吹起了喷泉废墟中不断喷涌而出的地下水，形成了一个类似水龙卷的东西直直冲了过来。

　　“雷之……密界！卧槽？不对……啊啊啊啊啊！”

　　夜空之下，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电流声响彻了空旷的校园，和刺耳的警报声交相辉映。

　　让我们把时间往回倒一点点……

　　洛杉矶，黄金殿。

　　每次路鸣泽他们有什么行动老唐和康斯坦丁就会从市区跑过来在这压阵，以防有什么不时之需。

　　开玩笑，两个龙王级战力……哦不，现在其实绑一块算半神了，毕竟龙王们的力量确实是跟随时间在无声无息地减弱，直到“命定之日”世界陷入永恒的绝望和死寂，但是经过补完之后，康斯坦丁已经拿回了属于他的，原本由初始之神赐予的那部分力量，重新成为了那个强大的黄金君主。

　　但哪怕如此，眼下的时代已经和当初的龙族统治时代过去了不知道多少个千年，龙王们也确实不能在盛怒中令世界倾覆了。

　　老唐又双叒叕在摆弄那几把刀，按他的话来说，虽然七宗罪已经是他生涯的巅峰之作了，但是他还是想再挑战一下更高，因此闲着没事他就对着那两把新造出来的刀研究来研究去。

　　一股强横的龙威从他背后传来。

　　老唐相当诧异地回头看去，康斯坦丁站了起来，黄金瞳燃烧正炽，伸手前指，虽然老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康斯坦丁现在确实是在隔空出手。

　　老唐回头看了一眼手机，短信那栏什么也没有，路鸣泽和他们说过，如果需要他们的帮助，会给他们发短信。

　　“康斯坦丁，你怎么了？”

　　康斯坦丁回过了神，黄金瞳熄灭，皱了皱眉头，看向老唐，“哥哥，有人尝试唤醒我们留下的骨骸。”

　　“什么？！”老唐一蹦三尺高，然后转身踱步来踱步去，“知道怎么唤醒的也就那么些人，我猜猜是谁手这么贱……我靠，那个东西确实是和我们有精神联系，一旦有异动我们还是能察觉到的……卡塞尔学院是公共厕所吗？那么重要的东西能被人给接触到？哦，也不对，都知道怎么唤醒骨骸了，进卡塞尔应该也是顺手的事。”

　　康斯坦丁被老唐晃得有点发晕，连忙抬了抬手说道：“哥哥，是我和麻衣小姐说如果有机会把骨骸带回来，毕竟那个里面确实有我们的精神元素……拿回来我们的力量才算真正完整。”

　　“哦对，我猜麻衣小姐应该已经和那个家伙交上手了。”康斯坦丁老老实实地继续交代，“但是我没忍住直接动手了，我估计那个家伙应该能猜到我还活着。”

　　“不对啊。”老唐不再走动，拄着胳膊摸了摸下巴，“今天那个家伙确实和我说过他们有行动，如果仅仅只是因为你委托偷回骨骸不会让我们来这里坐镇，更何况以酒德麻衣的性格如果时机不合适又没什么别的事情她能在附近蹲守一个月，为什么这么快他们就要行动呢？”

　　康斯坦丁一愣，他确实没想到这个。

　　“还是说……”老唐抬头看着天花板，和算命的一样，“难不成他们想……”

　　他和康斯坦丁对视了一眼，猛地想到了一个东西，那个玩意……还真是谁都想要！

　　“红尘壳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