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寒江夜雨的冰冷与血腥,早已沉淀在记忆的最深处,凝成一块无法融化的玄冰。但有些东西,却像那夜嵌入掌心的铜钱烙印,刻进了骨子里,磨不掉,洗不净。
应天府,秦淮河畔,最喧嚣的所在——“金钩赌坊”。
这里没有夜雨的凄冷,只有人声鼎沸的热浪、骰子碰撞的脆响、银钱叮当的诱惑,以及浓得化不开的酒气与汗味。空气浑浊得如同粘稠的油,吸一口,肺腑里都仿佛塞满了欲望的尘埃。
在赌坊最角落的一张骰宝台边,斜倚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称得上俊朗,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疏离。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腰间随意地系着根布带,上面斜斜插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箫。玉质温润,在赌坊昏黄的灯火下流转着幽光,与这喧嚣腌臜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便是陆雁回。十年前从寒江怒涛中捡回一条命的少年,如今已长成这副浪荡模样。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很旧,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圆润,中心方孔处,隐约可见一丝难以洗净的暗红痕迹。这枚钱,正是十年前那个雨夜,他死死攥在手心,随他一同坠入寒江的那一枚。此刻,它在他修长灵活的手指间翻飞跳跃,如同有了生命,时而隐没于指缝,时而又在指尖旋转,发出细微而单调的嗡鸣。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骰盅上,又似乎穿透了那层厚厚的乌木,落在更虚无缥缈的地方。赌徒们的嘶吼、狂笑、咒骂,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冲击着耳膜。但陆雁回的耳朵,却在捕捉着别的东西。
风声。
不是窗外秦淮河上的夜风,而是赌坊内无形的“风”。
骰子落盅时细微的滚动轨迹,庄家摇盅手腕肌肉的瞬间绷紧,某个赌徒因激动而骤然加速的心跳,甚至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喝酒的刀客,手指无意识摩挲刀柄的沙沙声……这些细微到极致的“风”,掠过他异常敏锐的感知,如同水纹般在他“缮性诀”维持的冰冷心湖上荡开涟漪。
“买定离手——开——!”庄家嘶哑的嗓音盖过喧哗。
骰盅揭开,四五六,大!
“操!”“哈哈哈!老子赢了!”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声浪再次炸开。
陆雁回指尖的铜钱恰好停止旋转,稳稳地立在他的拇指指甲盖上。他看也没看结果,懒洋洋地将面前仅剩的几枚铜钱往前一推,全押在了“小”上。动作随意得像是扔掉几片落叶。
旁边一个输红了眼的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油汗,斜睨着陆雁回:“喂,小子,看你面生,手气背得很啊?都输光了吧?还押小?庄家都连开三把大了!”
陆雁回眼皮都没抬,只是用食指轻轻拨弄着立起的铜钱,让它再次旋转起来,发出那单调的嗡鸣。“手气?”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倦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诮,“这世上哪有什么手气。不过是……风往哪边吹罢了。”
胖子一愣,没听懂这玄乎的话,只觉得这小子神神叨叨,晦气得很,啐了一口便不再理会。
新的一局开始。庄家再次摇动骰盅,哗啦啦的声响牵动着无数双贪婪或绝望的眼睛。陆雁回却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倾听窗外更远处的什么。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阵极其微弱、极其迅疾的破风声,从赌坊屋顶掠过,方向直指城西。不止一人,身法轻捷诡异,带着刻意收敛却依旧瞒不过他的阴冷气息。这气息……竟让他沉寂了十年的心湖,猛地荡起一丝带着血腥味的涟漪!与太乙观雨夜那七道黑影的冰冷杀意,隐隐有几分相似!
指尖旋转的铜钱骤然一顿!
就在这时,骰盅重重扣在乌木台上!
“买定离手——!”
几乎所有的赌徒都将筹码押向了“大”,只有陆雁回孤零零的几枚铜钱,还固执地停在“小”的区域。
庄家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手按在了盅盖上。就在他要揭开的前一瞬——
“且慢。”
一个清冷、略带沙哑,却又奇异地带着某种磁性的女声,突兀地在喧嚣中响起。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周围几桌的喧闹都为之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赌坊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一袭素白如雪的罗裙,纤尘不染,在满堂浊气中显得格外刺眼,如同淤泥中骤然绽放的一枝白莲。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肌肤胜雪。她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眼波流转间,时而清澈空灵,如映寒潭;时而又深邃幽暗,似藏漩涡。明明站在灯火通明处,整个人却仿佛笼罩在一层迷离的雾气里,让人看不真切,也猜不透。她腰间没有悬挂兵器,但左臂的广袖却显得异常宽大沉重,隐隐勾勒出里面似乎藏着某种硬物的轮廓。
白衣女子无视四周或惊艳、或贪婪、或警惕的目光,莲步轻移,径直走向陆雁回所在的骰宝台。她的脚步无声无息,白裙下摆拂过油腻的地板,竟未沾染半分污秽。
她停在陆雁回身侧,带来一股若有似无的、清冽如寒梅的冷香,瞬间冲淡了周遭的浊气。
“这一局,我跟这位公子。”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目光却落在了陆雁回押在“小”上的那几枚铜钱上,尤其是他指尖仍在微微颤动的那枚旧钱。她的视线在那枚铜钱中心方孔的暗红痕迹上,似乎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陆雁回终于抬起了眼皮。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倦怠,但在与白衣女子目光相接的刹那,那倦怠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锐利的探究。他能感觉到,这女子身上有种极其隐晦、极其危险的气息,如同冰层下潜流的暗河。她袖中藏的东西……更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警惕。
庄家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姑娘,买定离手了,要跟注也得等下一把。”
白衣女子恍若未闻,只是伸出两根春葱般的手指,轻轻拈起一小锭约莫五两的雪花银,放在了陆雁回那几枚铜钱旁边,押在了“小”上。动作优雅而从容。
“开吧。”她淡淡道,目光却转向了赌坊那扇对着秦淮河的雕花木窗,仿佛在倾听窗外的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庄家脸色微沉,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发作,只得冷哼一声,猛地揭开了骰盅!
“一一二,四点,小!”
台前瞬间炸了锅!押“大”的赌徒们捶胸顿足,咒骂连连。只有陆雁回和那白衣女子面前的筹码,孤零零地翻了一倍。
陆雁回看也没看赢来的钱,指尖一弹,那枚旋转的旧铜钱“叮”一声轻响,被他稳稳收回掌心。他看向白衣女子,嘴角那抹倦怠的笑意深了些许:“姑娘好耳力。”
他指的,当然不是听骰子。而是这女子,似乎也听到了屋顶掠过的“风声”。
白衣女子眼波流转,白纱下的唇角似乎也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公子过奖。不过是……风中的杀意,太浓了些。”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话语里的意味,却让陆雁回心头那根沉寂已久的弦,猛地绷紧!
杀意!果然是杀意!而且是冲着……?
就在此时!
“砰——!!!”
赌坊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纷飞,巨大的声响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哗!
狂风卷着秦淮河畔湿冷的夜气,猛地灌入暖烘烘的赌坊,吹得灯火剧烈摇曳,无数人的衣袂翻飞。
门口,站着三个铁塔般的汉子。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一个狰狞的鬼头图案,面色阴沉如铁,眼神凶戾地扫视着赌坊内被惊呆的众人。为首一人,脸上横亘着一条蜈蚣似的刀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嘴角,更添几分狰狞。
整个金钩赌坊,如同被投入冰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骰子声、叫骂声、银钱声,戛然而止。所有赌徒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惊恐地看着这三个煞神。
刀疤脸汉子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骰宝台后的庄家脸上。他抬起手,掌中托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令牌。非金非铁,通体漆黑,入手沉甸甸,散发着一种阴森冰冷的寒气。令牌正面,浮雕着一个栩栩如生、青面獠牙的阎罗头像,怒目圆睁,仿佛要择人而噬;背面,则刻着一个古拙阴森的篆体大字——
“秦”!
“阎罗令在此!”刀疤脸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刺骨的寒意,在死寂的赌坊中炸开,“奉秦广王敕令,十万火急!着应天府内所有‘金钩’所属,无论身份高低,即刻放下手头一切事务,速至城西‘义庄’听令!延误者——杀无赦!”
“阎罗令?!”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死寂的赌坊里点燃了无形的恐慌!方才还因输赢而或喜或悲的赌徒们,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不少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阎罗令!十殿阎罗的催命符!这代表着地下世界最不容置疑、最血腥残酷的命令!
那庄家更是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看着那枚漆黑的令牌,如同看到了自己的索命符。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刀疤脸汉子森冷的目光扫过他,如同看一个死人,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另外两人,如来时一般,大步流星地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赌坊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
随即,“轰”的一声,如同炸了锅!赌徒们再也顾不上桌上的银钱,哭爹喊娘,推搡踩踏着,争先恐后地向门口涌去,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被阎罗令标记的凶煞之地。场面瞬间混乱不堪。
在这片混乱的奔逃洪流中,唯有骰宝台边的两个人,如同激流中的两块礁石,纹丝不动。
陆雁回缓缓站直了身体。方才那副浪荡倦怠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剑,紧紧盯着刀疤脸消失的方向,或者说,是盯着城西的方向。指尖那枚冰冷的铜钱,被他死死攥紧,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
十年了。
阎罗令……
城西义庄……
那屋顶掠过的、带着熟悉杀意的“风”……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这一刻被这根名为“阎罗令”的线,猛地串联起来!一股压抑了十年的、混合着血腥与冰冷的怒火,在他缮性诀维持的冰冷心湖下,如同沉睡的火山,开始剧烈地翻腾、咆哮!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侧的白衣女子。
苏蝉衣不知何时也已站定,白纱覆面,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目光,却同样投向了城西,那双清澈与幽邃交织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异样的光芒在流转。她宽大的左袖,无风自动了一下,仿佛里面藏着的东西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波动。
两人目光再次在空中相遇。这一次,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无声的、冰冷的默契。
混乱的人潮还在向外奔涌,赌坊内一片狼藉。
陆雁回深吸一口气,秦淮河畔湿冷的夜风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的灼热。他不再看那赢来的银钱,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门口混乱的人潮逆流而去。目标是城西,是那被阎罗令点名的义庄!
苏蝉衣看着他的背影,白纱下的唇角似乎又弯了弯。她莲步轻移,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轻盈地绕过混乱的人群,也悄然跟了上去。那清冽的寒梅冷香,在浑浊的空气中残留了一缕,很快便被奔逃的汗臭和恐惧彻底淹没。
金钩赌坊的喧嚣彻底沉寂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赌具和散落的铜钱,以及那尚未散尽的、令人作呕的欲望与恐惧混合的气息。
夜风穿过洞开的大门,呜咽着,仿佛在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惊变。赌坊听风,风已说剑。一场沉寂了十年的血雨腥风,似乎正随着这枚重现人间的阎罗令,在应天府阴沉的夜幕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