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义庄。
名字听着寻常,却是应天府内最令人讳莫如深的一处所在。白日里尚显破败阴森,入了夜,更是鬼气森森。这里远离市井喧嚣,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草丛生的坡地上,几棵枯死的槐树如同扭曲的鬼爪,伸向铅灰色的夜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劣质石灰和腐败木头混合的气息,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若有似无的尸臭。
陆雁回赶到时,义庄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昏黄摇曳的火光,映出几条晃动的人影,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门口散乱地站着几个穿着黑衣、胸口绣着鬼头图案的汉子,正是金钩赌坊所属的十殿阎罗秦广王麾下喽啰。他们个个面色紧张,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手中紧握着刀柄。
陆雁回没有贸然闯入。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绕到义庄侧后,藏身于一丛茂密的、散发着腐败气味的荒草之后。冰冷的草叶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夜露的湿气。他屏住呼吸,调动“缮性诀”,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
义庄内的景象透过破败窗棂的缝隙,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昏黄的烛火下,停放着三具用白布覆盖的尸体。白布上洇染着大片暗褐色的污迹,那是干涸的血。尸体旁,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金钩赌坊那个面如死灰的庄家,此刻他佝偻着腰,脸色比停尸布还要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看都不敢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身边,是那个脸上带着蜈蚣般刀疤的汉子——手持阎罗令的使者。刀疤脸此刻眉头紧锁,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脸上那条狰狞的疤痕在烛光下更显凶戾。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同样装束的手下,神情紧张。
而真正吸引陆雁回全部注意力的,是蹲在尸体旁的那第三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穿着油腻破烂的百衲衣,头发花白蓬乱,如同顶着一个鸟窝。他赤着双脚,满是泥垢和老茧,脚边放着一个跛了腿的冰裂纹盏托,里面似乎盛着一点浑浊的液体。老者手里拿着一块边缘磨得发亮的龟甲和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正对着尸体念念有词,手指在龟甲和铜钱上飞快地掐算着。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浓烈的、混合着汗馊、劣酒和草药味的古怪气息。
铁卦神丐·商九悲!
陆雁回心头一凛。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是江湖上极其神秘的人物,精于卜筮,行踪飘忽。没想到竟在此地遇见,而且似乎正被阎罗令驱使着做些什么。
商九悲布满皱纹的脸上毫无表情,浑浊的老眼偶尔闪过一道令人心悸的精光。他手中的龟甲和铜钱发出轻微而规律的碰撞声,在死寂的义庄里格外清晰。
“商老……”刀疤脸似乎有些按捺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可……可卜出什么了?秦广王还在等着回话!这三位兄弟死得蹊跷,官银……”
商九悲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如同两点冰冷的炭火,扫了刀疤脸一眼。刀疤脸后面的话顿时被噎了回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毒蛇盯住。
“闭嘴。”商九悲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砾摩擦,“凶煞之气郁结,惊扰亡魂,卦象难明。再聒噪,老夫便让这义庄多添一具尸首!”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杀意。
刀疤脸脸色一白,额角青筋跳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强忍着闭上了嘴,只是眼神更加阴鸷。
商九悲不再理会他,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掐算。他枯瘦的手指在龟甲的裂纹和铜钱的正反上快速移动,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听不清内容,只觉音节古怪拗口,带着一种古老而诡秘的韵律。
陆雁回的目光越过商九悲,落在那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上。白布下勾勒出的轮廓僵硬而诡异。他敏锐地注意到,其中一具尸体的白布边缘,露出了一小截僵硬发青的手腕,手腕上似乎戴着一个熟悉的、磨得发亮的铜钱串成的护腕!
金钩赌坊的人!而且是核心人物!阎罗令紧急召集他们来此,竟然是为了收尸?而且看商九悲的架势,这死因绝非寻常!
就在这时,陆雁回忽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异样——不是声音,也不是气息,而是一种近乎直觉的、被注视的感觉!冰冷,带着审视。
他心头警兆陡生!缮性诀瞬间运转,全身肌肉绷紧,指尖已悄然滑向腰间玉箫的冰冷箫身。
然而,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夜风拂过荒草时带来的错觉。
陆雁回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潜伏的姿态,但心神却分出一缕,如同无形的丝线,探向身后那片浓郁的黑暗。空空如也。只有荒草在夜风中摇曳的沙沙声。
是错觉?还是……那个白衣女子?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回义庄内。
商九悲似乎卜算完毕。他收起龟甲和铜钱,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扭曲的长影。他跛着脚,走到中间那具尸体旁,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竟一把掀开了覆盖尸体的白布!
“呃……”那庄家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闭上了眼睛。
刀疤脸和他身后的手下也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烛光下,一具中年男子的尸体暴露出来。尸体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双目圆睁,瞳孔扩散,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痛苦。致命伤在胸口,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边缘焦黑卷曲,仿佛被极高温的东西瞬间贯穿、灼烧过,连血液都蒸干了!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蛛网般的裂纹,一直延伸到脖颈。
这绝非寻常刀剑或拳脚所能造成的伤势!
商九悲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恐怖的伤口,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那焦黑卷曲的伤口边缘轻轻刮了一下,然后放到鼻尖嗅了嗅。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硫磺和金属灼烧后混合的怪异气味,飘散开来。
“雷火……”商九悲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如同鬼语,“纯阳霸道……好狠的手段。”
“雷火?”刀疤脸失声惊呼,“难道是武当的……”
“闭嘴!”商九悲猛地打断他,浑浊的眼中厉色一闪,“祸从口出!想死得快些,尽管嚷嚷!”
刀疤脸顿时噤若寒蝉。
商九悲不再看他,跛着脚,又走向旁边另一具尸体,再次掀开白布。这一次,致命伤在咽喉,同样是一个焦黑的小洞,边缘同样有蛛网般的灼裂纹路。死状如出一辙。
当他掀开第三具尸体的白布时,陆雁回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具尸体,正是他刚才看到戴铜钱护腕的那个!致命伤在眉心,一个同样焦黑的小洞,如同被烧红的铁钉瞬间钉入。但让陆雁回心脏狂跳的,不是这恐怖的伤口,而是尸体紧握的右手!
那是一只僵硬发青的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缝间,露出一点黄铜的色泽!
商九悲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掰开了那僵硬的手指。
一枚铜钱,从那死者冰冷僵硬的手中滚落出来,掉在布满灰尘和虫尸的地面上,发出“叮”一声清脆的轻响,在死寂的义庄里回荡。
那铜钱很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洪武通宝”。但借着昏黄的烛光,陆雁回清晰地看到,铜钱的背面,那本该平整的地方,竟被人用某种极其尖锐、极有力量的东西,深深地烙刻上了几个细小的篆字!
那几个字,笔画古朴,透着一股玄奥的气息——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
陆雁回的心,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他认得这几个字!这是《南华经·外物》篇中的句子!
铜钱……烙《南华》痕!
阎罗令……官银失窃……
雷火焚身的尸体……
所有的线索,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十年前太乙观的血劫,师父玄微道长被破腹剜心的惨状,还有那七道如同鬼魅的冰冷黑影……尘封的记忆带着血腥味汹涌而至!
难道……这铜钱上的《南华经》残句,与当年太乙观被夺的《黄帝阴符经》天卷有关?与那场血案有关?!
商九悲缓缓弯腰,捡起了那枚刻着《南华经》残句的铜钱。他那布满皱纹的、如同干枯树皮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情——有惊疑,有凝重,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他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铜钱上的刻痕,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几个篆字,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南华经》……鱼相处于陆……”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如同梦呓,“涸辙之鲋……这是……警告?还是……线索?”
刀疤脸也凑上前,看着那铜钱上的刻字,一脸茫然:“商老,这……这是什么意思?这铜钱……”
商九悲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两道慑人的精光,如同黑夜中的饿狼,死死盯着刀疤脸:“这三个人,死前在做什么?最后一次任务,是什么?!”
刀疤脸被他看得心中一寒,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咽了口唾沫才艰涩道:“他们……他们是负责看守城东‘裕丰’钱庄暗库的……昨夜……昨夜暗库失窃,连同其他五家钱庄,总共……总共百万官银,不翼而飞!现场……只留下了几枚散落的铜钱……”
“百万官银……”商九悲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带着浓浓的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呵……好大的手笔!好深的算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紧紧攥着那枚刻着《南华经》残句的铜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冰裂纹盏托在他脚边微微晃动,浑浊的液体泛起涟漪。
“铜钱烙《南华》痕……雷火焚身灭口……”商九悲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这是有人……在玩火!玩一场足以烧尽整个江湖的滔天大火!”
他猛地转身,跛着脚,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也不再看刀疤脸等人,径直朝着义庄那破败的后门走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只留下那冰冷而充满不祥预感的话语,在充斥着尸臭和石灰味的义庄里回荡。
刀疤脸等人面面相觑,脸上惊疑不定,又带着深深的恐惧。
陆雁回藏身于荒草之后,浑身冰冷。商九悲最后那句话,如同冰锥刺入他的脑海。
玩火?滔天大火?
这枚带着《南华经》刻痕的铜钱,这诡异的雷火焚尸,这震惊天下的百万官银失窃案……这一切,难道只是某个庞大阴谋的冰山一角?而它的核心,是否真的指向了那部消失十年、沾满太乙观鲜血的《黄帝阴符经》?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商九悲消失的后门方向,又缓缓移回义庄内那三具焦黑的尸体,最后定格在刀疤脸手中那枚漆黑的阎罗令上。
寒江夜雨的火光,似乎又在眼前燃烧。
师父染血的眼神,无声的嘱托,在心底嘶吼。
陆雁回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那枚带着暗红烙印的旧铜钱,已被他的体温焐得滚烫。他眼中最后一丝浪荡与倦怠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淬火寒铁般的锐利和决绝。
风,已经带来了血腥的讯息。
火,已在暗中点燃。
而他的剑,或者说,他腰间的箫,是时候出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