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人回到岩洞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的晨光。
长凌走在最前面,耳尖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绛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不重,却存在感极强,像一只懒洋洋晒太阳的猫,明明闭着眼,尾巴尖却在轻轻晃动。
丌蹦蹦跳跳地跟在最后,嘴里不知从哪又摸出一块肉干,嚼得津津有味。她的眼睛滴溜溜地在长凌和绛之间转,偶尔发出“嘿嘿”两声意味深长的笑。
长凌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我走得可好了!”丌理直气壮,“是大小姐你走得太快,我跟不上!”
长凌懒得理她。
岩洞里,那只小狐狸还蜷缩在石头上,听到脚步声,它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琥珀色眼睛里亮起一点光。
“你们回来了!”它一瘸一拐地从石头上爬下来,踉踉跄跄地跑到长凌脚边,用残缺的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长凌低头看着它残缺的耳朵,秃了大半的尾巴,满身结了痂的旧伤,还有那双浑浊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担忧。
“没事。”长凌说,“我们都好好的。”
小狐狸的眼睛里涌出一点光,“那就好…”它轻声说,“那就好…”
它说着说着,身子忽然晃了晃,软软地往旁边倒去,长凌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它。
入手轻得吓人,明明是一只成年狐狸的大小,却轻得像一团棉花。它的身体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它怎么了?”长凌的声音有点急。
绛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小狐狸的额头,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它之前被邪气侵蚀得太久。”
绛轻声说,“刚才又动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它在透支。”
“会死吗?”
绛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她说,“它的身体早就死了,能撑到现在,全靠那股想回家的执念。”
长凌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轻得像羽毛的小狐狸,它闭着眼睛,蜷缩成一团,残缺的爪子轻轻搭在缚绒上。
缚绒的银光缓缓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溪,从丝带流入它的身体。
它在帮它,用自己的力量,帮它撑住最后一线生机。
长凌把那只小狐狸轻轻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2
天彻底亮的时候,长凌站起身。
“该走了。”她说。
丌从洞口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去找回避?”
“嗯。”
“那俩人怎么办?”
长凌沉默片刻,顾城和舟行应该已经趁乱逃出来了,他们肯定会往魔刀的方向跑,现在大家都要靠回避回去。
“会在那里遇到的。”她说。
长凌把那只小狐狸小心地放进绛怀里。它还昏睡着,呼吸微弱,但至少还活着。
“你刚才说,”绛的声音很轻,“它想回家。”
长凌抬头看她。
“它说它家不在了。”绛继续说,“但它还是想回去。”
绛顿了顿,“那你呢?”
长凌愣了一下。
她想过吗?
从踏入妖界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想怎么回去。怎么找到朋友,怎么打开通道,怎么把所有人都安全送回去。
但她从来没想过,回去之后呢?如果没有所谓的责任,她是否愿意就这样一直待在妖界呢?反正人类世界有没有她又有什么区别呢?
而且要回Clise吗?她已经不是那里的人了。
回库尔洛马吗?数字和茶会一直等着她吗?
除了这些以外,长凌还能去哪里呢?
但是最重要的,长凌回去了,绛怎么办呢?
3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长凌在妖界切实学会了一件事——活在当下。
她以前是多么善于乐于去规划,去算计,去规避的人,所有的事情都要在掌控中,至少不能被“本不该如此”的事故打乱,但是意外就是意料之外,是没办法也不可以控制的,不如大方接受它,享受它。
绛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怀里那只小狐狸抱得更紧了一点,“先拿到刀。”
长凌点头。
三人走出岩洞。
荒原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血腥和焦灼的气息。远处,那片被亡魂淹没的战场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黑烟还在袅袅升起。
玄鳞不知道是死是活。
鸟妖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魔刀就在前面。
4
长凌她们走了大半个小时,终于看见了那把刀,比想象中更小,更安静。
它插在一块普通的灰白色岩石上,刀身微微低垂,像一个终于撑不住、坐倒在地的旅人。
长凌停下脚步,她能感觉到缚绒在腕间微微发烫,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久别重逢,又像终于可以结束的释然。
“就是它?”丌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敬畏,“看起来,也没那么吓人嘛。”
“那是因为封印还没完全失效。”绛轻声说,“一旦失效……”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说的后半句是什么。
一旦失效,这把刀会再次吞噬一切,当然只是对于妖界和普通人类来说很可怕。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那把刀的瞬间,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魔刀前方三丈处。
鸟妖王,墨羽。
他的羽翼漆黑如墨,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金色的鸟瞳冷冷地扫过面前这群人,最后落在丌身上。
“果然,”他开口,声音尖锐刺耳,“流魂你是否愿意为我所用?”
丌的小脸皱成一团,“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我说话!”
墨羽的脸色沉了下来。
“是吗?”他一字一顿地说,“今天,那把刀,我要定了。”
“还有你。”
他的目光落在丌身上,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危险的兴奋。
“你们流魂在妖界可不多见,尤其是像你这样活了这么久的。”
丌的小脸难得露出戒备,她的手已经按在了短刀上,那柄千年不醒的刀,此刻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大小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先去拿刀,我拖住他。”
长凌皱眉,“你一个人吗?”
“我可是流魂!”丌打断她,小小的脸上扬起一个熟悉的、没心没肺的笑,“区区一只傻鸟,还能真拿我怎么样吗!”
她说完,已经冲了出去。
墨羽冷笑一声,双翼展开,迎向她。
两道身影在空中碰撞,爆发出刺耳的轰鸣。
5
长凌握住刀柄,回避只是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静止。
那种静止不正常,像某种更深层的、像蛰伏的野兽睁开眼睛前的屏息。
荒原上的风停了,那些厮杀的妖族停了。
连那些疯狂撕咬玄鳞的亡魂,都停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着那把刀。
长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都是刀柄的触感——冰冷,滑腻,像握着一块永远不会被捂热的寒铁。
于是她松开这把刀,但那股触感没有消失,反而更深地渗进了皮肤里。
“大小姐!”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尖锐而急促,“小心——!”
话音未落,那把刀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从四面八方,从荒原的每一寸龟裂的土地,从天空每一条扭曲的裂隙,从那些看不见的、蛰伏在地底深处的地方,疯狂地涌入刀身。
血光所过之处,地面开始龟裂。
那些裂缝不是普通的裂缝,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露出下面翻滚的、猩红色的光。
长凌被那股力量震得倒退三步,被绛一把扶住。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沙哑,“它不是…”
“封印破了。”绛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死死盯着那把刀。她的爪子已经伸了出来,十道寒芒在血光中微微发亮,“不是殿主的封印。”
她顿了顿,“它或许就在等这一刻,等有人给它一个机会重新活过来。”
长凌的心沉了下去,刀身血光越来越盛,那些缠绕在刀身上的银白色封印锁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崩解、消散。每一道锁链断裂的时候,都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
刀柄上那颗暗红色的宝石,忽然亮了起来。
长凌能看见它在跳动,像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沉睡亿万年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
每跳动一下,荒原就震颤一次,每震颤一次,那些死去的亡魂就抽搐一下。
远处,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是灰袍客。
那件破旧的灰色斗篷,在血光中猎猎作响。面具下的眼睛燃烧着疯狂的光芒,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块暗红色的、正在发光的碎片。
“回避”的碎片。
那是当初在幽篁城地下,他从刀身上抠下来的控制核心。
“终于……”他的声音沙哑而激动,“终于等到这一刻!”
他猛地把那块碎片掷向魔刀,碎片在空中划过一道血红的弧线,在空中留下一道燃烧般的轨迹,准确地嵌入刀柄上那颗宝石旁边的凹槽。
咔嚓。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刀身剧烈震颤了一下,血光冲天而起。
那道光柱粗得看不见边际,直直刺向妖界永恒暗红的天幕。天幕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后面更深层的、翻滚着混沌色彩的虚空。
整个妖界,都在这一刻看见了这道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