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个出现的妖族是狼族,而且是狼族的核心战力,数百头巨狼,每一头都有三人高,皮毛漆黑如墨,眼睛里燃烧着幽绿的火焰。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列阵,占据荒原东侧的高地。
为首的那头巨狼,体型比其他狼妖大出一倍不止。他的毛发间隐约流动着银色的纹路,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都会结出薄薄的霜。
长凌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些巨狼,看着它们沉默的、压迫感十足的存在。
第二个出现的,是鹰族,天空被无数巨大的羽翼遮蔽。那些鹰妖没有落地,只是盘旋在荒原上空,遮天蔽日。为首的那只金羽巨鹰,翼展足有百丈,每一次振翅都有狂风呼啸而下,吹得地上的碎石四处滚动。
第三个出现的,是虎族。
地面开始震颤。不是狼族那种沉默的压迫,是更直接的、狂野的震颤。数十头巨虎从荒原西侧狂奔而来,每一步踏下,地面都会龟裂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鹿族,猿族,熊族…
那些长凌从未见过的、蛰伏在妖界深处的古老存在,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他们没有互相攻击,没有争夺位置,只是沉默地占据各自的领地,目光全部落在那道冲天而起的血光上。
最后出现的…是任何人都没想到的狐族。
她们来得最安静,没有巨兽的威压,没有遮天蔽日的羽翼,只是数十道白色的身影从暗红色中缓缓浮现。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身形佝偻,拄着一根比她人还高的木杖。她的气息不强大,但她走过的地方,那些狂躁的巨兽都会微微后退。
“族老!”绛的声音更轻了,“她竟然亲自来了。”
长凌看着她,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着她身后那些年轻的狐族少女,看着她们望向绛的眼神,复杂的,疏离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
族老的目光在绛身上停留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她移开视线,看向那把刀。
2
灰袍客站在魔刀旁边,狂笑着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他的声音响彻荒原,压过了那些巨兽的呼吸,压过了天空的呼啸,“我终于得到了!”
刀身血光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他的灰袍被撕裂,面具下的脸扭曲成骇人的形状,皮肤下面隐约能看见血光在游走,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像燃烧的鬼火。
“六加一!”长凌厉声喊道,“阻止他!”
丌已经冲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在血光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那柄千年不醒的短刀此刻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狠狠斩向灰袍客握着刀柄的手。
刀没有斩下去,因为一只手握住了它,不是灰袍客,是另一只手。
从虚空中伸出的、布满古老纹路的、半透明的手,那些手越来越多,从虚空中、从地底、从血光里伸出。有的巨大如柱,有的细小如婴儿,有的完整如生者,有的残破如枯骨。
它们全部握住了丌的短刀。
“大小姐——!”丌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一丝慌乱,小小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我动不了了——!”
那些手太强了,不是力量的强,是数量的强。每一只手都是一个死在这把刀下的亡魂,每一只手都带着千年的怨念和执念。它们握住丌的刀,握住她的手腕,握住她的脚踝,把她死死固定在半空。
长凌咬紧牙关,握紧缚绒就要冲上去。
但绛按住了她,“你看。”
长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些围在荒原边缘的大妖们,动了。
狼妖王第一个出手,他抬起前爪,轻轻往地面一拍,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地面瞬间凝结成冰。那冰不是普通的冰,是深蓝色的、半透明的、里面流淌着古老符文的冰。
冰层向魔刀蔓延而去,所过之处,那些从虚空中伸出的手纷纷凝固、碎裂、消散。
灰袍客狞笑着挥刀,血光与冰层撞在一起,开始吞噬。
血光像活物一样缠绕上冰层,那些深蓝色的冰瞬间变成黑色,然后崩解。
狼王倒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银色的血。
鹰王从天空俯冲而下,他的羽翼张开,每一根羽毛都化作金色的利刃,铺天盖地向灰袍客射去。
灰袍客再次挥刀,血光化作一道屏障,那些金色的利刃刺入屏障,像是刺入粘稠的血海,一点一点被吞噬、溶解、消失。
鹰王振翅飞起,羽毛上沾满了血光。她的翅膀在颤抖。
虎王也出手了,他没有冲向灰袍客,而是冲向那些从虚空中伸出的手。他的利爪每一次挥动,都有数十只亡魂之手被撕碎。他的速度快得看不清,只有一道白影在血光中穿梭,所过之处,那些手纷纷断裂、消散。
但太多了,太多了。
每消失一只,就有两只从别的地方伸出来。
虎王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他站在一堆断裂的亡魂之手中,大口喘息,身上的白色皮毛已经被血光染成了暗红。
更多的妖主出手了,他们的力量与血光碰撞,身体与亡魂厮杀,鲜血洒满这片荒原。
但灰袍客只是站在魔刀旁边,疯狂地笑着。
“来啊!”他嘶吼着,“都来啊!让你们尝尝被这把刀吞噬的滋味!”
刀身血光再次暴涨。
3
长凌没有动,她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从刚才开始,她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不是灰袍客,不是那些妖怪,不是任何活着的存在。
是那些回响。
那些死在这把刀下的、千千万万的亡魂的执念,它们从血光中浮现,从虚空中伸出,从地底爬出,但它们没有攻击她,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腕间的缚绒。
长凌低头,看着那根银色的丝带。它在发光,没有之前那种试探的、犹疑的闪烁,是某种更激烈的、像要燃烧起来的光芒。
它在回应那些回响,那些回响也在回应它。
“是你吗……”
一个声音在长凌意识深处响起,很轻,很淡,没有痕迹。
“是你带来了……缚绒?”
长凌抬起头,她看见了。
那些回响中,有一个格外清晰的影子,很高,很瘦,长发在血光中飘散。他没有脸,或者说,他的脸被一团模糊的雾笼罩着,但长凌认出了他。
是地底那个铸造者,是那个用尽最后一滴血,也没能完成封印的人。
但此刻,他的身影扭曲而狰狞,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血光。他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他成了刀的一部分,成了刀最可怕的武器。
灰袍客狂笑着,驱动那道影子向妖主们扑去。
“回避”的器魂。
被刀吞噬的、千年来最强大的封印者,此刻成了刀最疯狂的杀戮机器。那道影子所过之处,妖主们纷纷倒退。不是他们不想打,是根本打不了,那是法则层面的碾压,是铸造者对后来者的绝对压制。
狼王的的冰层被他一手撕碎,鹰王的羽刃被他一眼震飞,虎王的速度在他面前像小孩儿跑步。
其他的妖王更是节节败退,有的重伤,有的直接被吞噬进血光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灰袍客笑得更大声了。
“看见了吗!”他嘶吼着,“这才是真正的‘回避’!这才是它的力量!就凭你们这些蝼蚁,也配觊觎它?”
那道影子再次扑向妖王们,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长凌,更准确的说是感觉到,感觉到她腕间那根正在燃烧的银色丝带。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些疯狂的血光从他眼中褪去,露出一瞬间的、几乎看不见的清醒。
“缚绒…”他的声音很轻。
长凌没有说话,她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把腕间的缚绒顶到他面前,试图抵挡可能来的攻击。
那道影子伸出手,轻轻触碰了那根银色的丝带。
那一刻,长凌感觉到了,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年轻的铸造者,坐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他的身边蹲着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生物,蜃。
他们正在铸造法器,一把刀,用来斩断因果。
但刀铸成的那一天,出了意外。
不是铸造失败,是刀自己醒了。它吞噬了铸造者,吞噬了蜃,吞噬了所有试图靠近它的人。
“缚绒…”那道影子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的身影开始消散。
那些疯狂的血光从他身上褪去,露出他本来的样子,一个疲惫的、苍老的、用尽一切却没能完成心愿的人。
他在消失前,伸手指了指天空。
那里,有一道金色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