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漾并没有理会桑池和颜昱,她看着长凌那双困惑的、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漾往前走了两步,在元禾的藤椅旁边站定,目光从长凌脸上移到她手腕上的缚绒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缚绒?”长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她的身体没有放松,绛的手还在她掌心里。
漾注视着长凌,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的表情。
“当然是因为你是缚绒的主人。”漾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长凌听不明白。
长凌的眉依然不太接受这个答案。
从缚绒第一次在她手腕上发挥出一点作用时她就想过。但“主人”这个词太重了,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选择”过,自己只是恰好拿到了缚绒,恰好能用它,恰好它在关键时刻帮了她。
这算主人吗?
“可是你怎么知道?”长凌追问。
“你知道我怎么知道的。”漾说,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只有长凌和旁边几个人能听到,“多动动你那个不开窍的小脑筋吧,该干点正事了。”
元禾浑浊的眼睛扫过突然围满了人且氛围乱七八糟的院子,靠在藤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算了,”元禾说,“你们都别扯那么多了,我尽量教教看这两个人如何使用玠玞,不过等明天吧,现在太晚了我要休息了。”
说罢,元禾便撑着扶手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截枯木从地上被拔起来,缓慢的转身回屋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元禾回屋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那扇木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倒是还在空气里悬着,像一个还没落地的句号。
桑池先开口了。
“那我们现在还是先回枵给我们的偏殿吧,反正那地方挺大的。”
桑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她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在反对。
没有人反对。
长凌从绛掌心里抽出手,跟着人群往外走。
绛的手指还维持着握的姿势,停了一瞬才收回来。她跟上去,半步的距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偏过头瞥了一眼漾刚才站过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了,没有人注意到漾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2
顾城追上桑池,走在她身侧,他压低声音问了桑池一句。
“那我们还去找叔爻吗?”
桑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前面走在队伍中间的长凌等人,摇了摇头。
“我觉得她并不需要我们担心呢,而且现在要紧的是你得先学会使用那块石头。”她顿了顿,“我看和长凌一起来的人都挺厉害的,咱们战斗力是上去了,但是想回去还是得看你跟宋惜尘。”
顾城沉默了一瞬,声音更低了,“你能不能别提他。”
“可是确实是你们俩一人一半的啊。”桑池有些不解,偏过头看着顾城的侧脸,“怎么了?你跟他有发生什么不愉快吗?”
顾城没说话,他当然不能说他有什么不愉快,因为严格来说他和宋惜尘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桑池这个没心没肺的,早就把跟着宋惜尘叔爻他们从海岛上漂流起一系列的事都讲给顾城听了。
自己的女朋友一路上都在跟别的男人一起,这让顾城怎么办?
顾城没办法,他说不出口,说出来显得他小心眼、不信任桑池、无理取闹。
虽然顾城可能不来就是这样的人。
顾城当然知道桑池和宋惜尘之间什么都没有,桑池只是那种跟谁都能相处的人,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意,至少装一下,但他就是很在意。
“没有。”顾城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是你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桑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
就这么一个字,没有为什么,没有你凭什么管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因为这种小事没必要非闹出什么矛盾,而且顾城很少跟桑池提要求,偶尔提一个,答应也没什么。
走在队伍另一侧的宋惜尘没有听到这段对话。
他走在人群的边缘,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小段距离,不是刻意的疏远,是他没办法融入,好像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但只有他格格不入。
3
偏殿的门是开着的。
桑池走的时候记得自己关上了门,但现在门开着。她警觉地握紧了木杖,但走进偏殿之后她愣住了。
偏殿里干净得不像是魔界的地方,之前所有战斗痕迹都消失了。
蘅坐在偏殿最深处的那张石台上,闭着眼睛,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上,遮住了空荡荡的左袖管。
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八九个人同时涌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像一锅突然烧开的水。
蘅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身体微微后仰,眼里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因为这些人的气息太杂了。
蘅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人,然后落在那些她不认识的人身上。
舟行刚进去就开始嘀咕,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人特有的、对生活细节的斤斤计较。
“这怎么变得这么干净了?我之前找的干草都没了,那我睡哪里?”
蘅看了他一眼,嘴角从石台上站起来走过去,众人给她让出一条路。
她在舟行面前停下看着他,然后笑着说,“枵走了后,整个城里的魔物也出动了。所以我直接抢占了枵的宫殿,咱们现在可以去他的老巢里住。”
舟行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早说”,但一想到人家断了一只胳膊还惦记着给他们找住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4
枵的宫殿离偏殿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静心巷本就在黑煞城深处,枵的宫殿在这座城的正中心。
宫殿很大,比偏殿大了不知多少倍。
蘅走进去,在宫殿最深处的一张石台上坐下。那是枵平时坐的位置,但蘅坐上去毫无违和感,像她本来就是这里的主人。
石台很高,蘅的脚悬在半空中,空荡荡的左袖管垂在身侧。她靠在石壁上,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闭上眼睛开始休养。
舟行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个探照灯,四处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锁定了宫殿深处的一扇小门。
舟行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卧室,桌上还有一个没喝完的酒壶。他看了两秒,走进去,直接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不到十秒,鼾声就响了起来。
顾城和桑池在宫殿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另一间小房间,比舟行那间小一些,没有床,只有地上铺着几张不知名的兽皮。
桑池蹲下来摸了摸兽皮,确认上面没有残留什么不好的东西,便坐了下来。顾城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宋惜尘在宫殿里转了很久,从正殿走到偏殿,从偏殿走到回廊,从回廊走到那几个小房间的门口。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传出的不同声音,然后转身走了。
最后宋惜尘在大殿的一角坐下来,靠着冰冷的黑色石壁,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胸腔里的玠玞还在跳动,沉稳的、缓慢的,像一颗不知道疲倦的心脏。
长凌那边就没有这么安静了。
颜昱和江朔几乎是同时走到长凌面前的,两个人站在她面前,像两堵墙。
颜昱看着她,语气难得地带着几分强硬。
“我今晚在你旁边守着,我得保护你。”
长凌抬起头看着他,“我不会睡着的。”
颜昱看了一眼站在长凌身后的绛,“而且,她在这里,我不放心。”
江朔没有说话,但他的位置比颜昱更靠近长凌,用一种不必言说的身体语言表达着同样的意思。
长凌看了看颜昱,又看了看江朔。
“我说了,我不会睡着。而且这里应该挺安全的,不用别人保护。”长凌的态度很明确。
颜昱没有动,江朔也没有动。
谢萦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了看颜昱,又看了看长凌,再看了看绛。
长凌现在需要自己的帮助,谢萦必然要冲出去拯救她。
谢萦快速走过去,在颜昱面前站定,语气里多了一丝平时不会有的东西——请求。
“少主,你能跟我一起出去看看周围的情况吗?万一有魔物靠近,我一个人可能应付不了。”
颜昱的目光在长凌和谢萦之间来回了几次,像一架天平在左右摇摆。
长凌跟自己可是同胞手足,必须得保护好她。
但谢萦…
谢萦可是颜昱从小就喜欢的姐姐,她向自己发出求助,颜昱很难不答应。
谢萦见他没有立刻答应,直接伸出手拽住了颜昱的袖子。力气不大,但动作很果断,带着一种“你别想了快跟我走”的不容拒绝。
谢萦将颜昱往殿外拖了几步,颜昱没有挣开,反而有一丝享受。他跟上了谢萦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大殿。
殿外的风灌进来,谢萦的声音从耳畔轻轻传进颜昱的耳朵里。
“咱们在外面守着,也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两边都不耽误。”
颜昱没有说话,但他的灵力丝线已经从那几根最细的开始重新编织成网,从殿门口向四周扩散。
江朔还站在原地。
“你也出去吧。”长凌看着他似乎在催促。
“不行。”江朔的态度十分坚决。
“这可是妖怪啊!而且现在在魔界,她随时可能发起疯来害你,怎么办?”
“我知道。”长凌仍然是异常平静的状态,她看着江朔,很坦然地说,“但是我跟她之间有些事需要说清楚。而且我有缚绒,她也伤不到我。”
江朔盯着长凌,心里已经得出结论:她肯定被这个妖怪迷惑了!!!
但是,江朔又能怎么办?他不可能跟谢萦把颜昱拉走那样去拽长凌,而且这既然是长凌的选择,他就得尊重。
最后江朔还是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5
大殿里安静下来,长凌和绛走到了大殿后的院子里,这里有不少废弃的花坛,长满了乱七八糟的“植物”。
长凌在花坛边沿上坐下来,绛在她旁边。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们陪你?”绛先开口了。
“你知道为什么。”
“我要听你说。”绛固执地盯着长凌。
长凌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恼怒,像是被逼到了一个角落里,没有退路,只有面前这个人。
“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长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绛以为这就是答案完了,没想到长凌又紧接着说出,“但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