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开村落后,长凌一行人又在荒原上走了大半夜。
那些幸存的亡魂没有跟来,它们只是站在废墟边缘,虚无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目送着她们消失在西北方向。
只有那只小狐狸留下了,它蜷缩在绛怀里,用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前方的黑暗,偶尔轻轻颤抖一下,不知是冷还是怕。
丌走在最前面,那柄短刀已经归鞘,但她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准确来说是警觉。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猫,随时准备扑向任何风吹草动。
长凌知道她在警惕什么。
妖族军队没有退远,她们只是暂时击退了先头部队。玄鳞不会善罢甘休,天亮之前,他一定会带着主力卷土重来。
“前面有个岩洞。”绛忽然开口,“可以暂时休整。”
长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荒原边缘果然有一处凹陷,几块巨大的岩石交错堆叠,形成一个勉强能容身的狭小空间。
“先进去。”她说。
2
岩洞比看起来宽敞一些,地面铺着干涸的苔藓,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洞壁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某种巨兽的爪印,又像是战斗的痕迹。
丌蹲在洞口放哨,小小的身影融入阴影,只有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外面的荒原。
绛把怀里的小狐狸轻轻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然后开始仔细检查长凌,果然在手臂上发现一道被划破的口子,虽然不深,但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没事。”长凌说,“这应该不是妖怪的爪子抓的。”
绛没有回应,她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陶罐,挖出一点淡青色的药膏,仔细涂在伤口上。药膏冰凉,带着某种清苦的草木气息。
长凌任由她处理,目光落在蜷缩于石头上的小狐狸身上。
它很安静。
从离开村落起,它就几乎没有说过话,只是缩在绛怀里,偶尔抬头看一眼长凌,又很快垂下眼,像是不敢多看。
“你叫什么名字?”长凌忽然问。
小狐狸愣了一下,“没有名字。”它轻声说,“太久了,忘了。”
“那你原本的家在哪里?”
“不记得了。”它低下头,用残缺的爪子轻轻刨了刨身下的石头,“只记得有很多很多树,很香很香的花,还有一个很亮很亮的地方。”
它抬起头,看向洞外的黑暗,眼神里有某种遥远的、已经模糊成一片的怀念,“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长凌没有说话。
小狐狸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它…”它犹豫了一下,“它在发光。”
“嗯。”长凌低头看向缚绒。
“它认识那把刀吗?”
长凌沉默片刻,“认识。它和那把刀应该有关系。”
小狐狸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它忽然开口,“我可以…摸摸它吗?”
长凌看着它残缺的耳朵、秃了大半的尾巴、满身结了痂的旧伤,看着它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里小心翼翼的祈求。她把缚绒从腕间解下来,放在它面前。
小狐狸伸出残缺的爪子,轻轻触碰那根银色的丝带。
缚绒亮了一下。
不是警戒,不是抗拒,是某种温和的回应。
小狐狸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点微弱的光,“它,它好暖和,像太阳。”
长凌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它,看着这只不知死了多久、流浪了多久、却依然记得“暖和”是什么感觉的小东西。
洞外,丌忽然站起身。
“有动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多人。”
长凌站起身,走到洞口,顺着丌的视线望去。
荒原尽头,黑压压一片身影正在向这边移动。
蛇妖,鸟妖,还有长凌不认识的其他妖族。他们举着火把,火光照亮那些狰狞的面孔和冰冷的兵器。
为首者,依然是那个长着蛇尾的高大身影,玄鳞。
但在他的队伍里,有两个身影让长凌的目光骤然凝住。
一个沉默,走在队伍中段,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另一个被捆着双手,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满脸疲惫却依然在骂骂咧咧。
是顾城和舟行。
3
长凌的呼吸停了一瞬,顾城和舟行。那就是说,回家的是桑池。
丌也看见了。她小小的脸上难得露出凝重,“大小姐,你那两个朋友……”
“我知道。”长凌的声音很轻,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绛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那片黑压压的妖族军队,又落在长凌脸上,“你想怎么做?”
长凌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些妖族,看着他们举起的火把,看着他们队伍中央那两个被挟持的身影。
顾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脚步很稳,不像被吓破胆的样子。舟行被捆着手,却依然在骂骂咧咧,偶尔有妖族推他一把,他就回头狠狠瞪一眼。
“这群妖怪现在对顾城和舟行做什么?”长凌问丌。
丌眨眨眼,思索片刻,“唔……可能是当祭品?”
“祭品?”
“那把刀不是需要能量才能激活嘛!”丌说,“人类血肉虽然不是最好的能量源,但也比没有强。那条赖皮蛇估计是想用他们俩的血,在关键时刻做点什么。”
长凌沉默了,她想起地底那个影子说的话。
“它会吞噬一切。能量,生命,甚至执念。”
顾城和舟行会被吞噬。
如果他们真的被带到魔刀面前,也就是说这俩人就是活人祭品,来重启回避的邪气。
绛看着她,“要救他们吗?”
“怎么救?”丌反问道,其实她并不能多抽出精力再去帮助别人,当然只是针对舟行,谁让他身上及其微弱的灵力也展示出了一股令人憎恶的气息。
长凌没有回答,她不知道。
对方人多势众,她们只有三个半,加上小狐狸算半个。硬拼那不是找死白送人头吗?但让她眼睁睁看着顾城和舟行被带到魔刀面前,被当作祭品吞噬…她确实也做不到。
好的不存粹,坏的不彻底。
更何况,这些人是跟着长凌才被卷进妖界的,怎么说自己也得负责到底吧,这是道德都无关了,单纯的责任问题。
小狐狸不知何时爬到了她脚边,用残缺的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那个……”怯怯地开口,“那些妖怪里,有好多和我一样的。”
长凌低头看它,“和你一样?”
“不是活的。”小狐狸的声音很轻,“死了很久很久,但还没消散。好像被那个蛇妖,用什么办法困住了。”
长凌怔了一下,她再次看向妖族军队。仔细看,那些黑压压的身影里,确实有一些不太对劲。它们的眼神太空洞,动作太僵硬。站在队伍边缘,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
不是妖,是亡魂,被玄鳞用什么办法驱使的亡魂。
长凌忽然想起村落里那些拼命想解脱的影子,它们被困在这里,出不去,散不掉。
现在,它们又成了蛇妖的工具。
“他哪来这么多亡魂?”丌也注意到了,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厌恶。
“这里离魔刀太近。”绛轻声说,“那些被刀杀死的妖,魂魄无法消散,只能在这片荒原上流浪。蛇妖王只要找到它们,用某种邪术控制住。”
她顿了顿,“他不需要训练军队,他只需要捡尸体。”
长凌沉默了,她看着那些眼神空洞的亡魂,看着它们僵硬地跟在妖族队伍里,像一群行尸走肉。
然后她低头,看着脚边这只小小的、残缺的、却依然记得“暖和”是什么感觉的狐狸。
“你怕它们吗?”她问。
小狐狸缩了缩脖子。
“怕。”它老实说,“它们和我一样,又不和我一样。”
“它们没有自己了。”
长凌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缚绒在指间绕了一圈,两圈,三圈。银光流转,稳定如常。
它在告诉她:有办法,不是硬拼,不是蛮干。
是别的办法。
4
“我有一个想法。”长凌说。
丌和绛同时看向她。
“既然蛇妖想用舟行他们当祭品,那他一定会把他们带到魔刀面前。”长凌说,“我们没必要在半路硬拼。”
“等他们到魔刀那里?”
“嗯。”
“可是大小姐,”丌皱眉,“到了那里,我们不是更被动吗?他们人那么多,还有那些亡魂…”
“亡魂不是问题。”长凌打断她,她低头看着腕间的缚绒。
“它们不想打仗,”她说,“它们只是被困住了。如果能解开那个控制…”
丌的眼睛亮了一瞬,“大小姐你是说——”
“让亡魂反过来对付蛇妖。”长凌说,“不用打赢,只要制造混乱,就能让舟行他们趁乱逃跑。”
绛沉默片刻,长凌竟然有这种想法,真是出乎意料。
“你怎么解开控制?”
长凌没有回答绛,目前她还不知道。
但她想起蜃楼里那些亡魂看缚绒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敌意,是某种近乎渴望的东西。
它认识它们,或者说,它认识它们身上那种被邪气侵蚀的痕迹。
“缚绒能做到。”长凌说,“我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它能。”
她看着绛,“你相信我吗?”
绛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腕间那根银色的丝带,看着她被洞外火光映亮的侧脸,“信。”
丌也点头,“我肯定必然绝对信大小姐!”
长凌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妖族军队,看着队伍中央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4
妖族军队在距离岩洞两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不是发现了长凌她们,是蛇妖王下令休整。
“天亮之后再走。”玄鳞的声音远远传来,“让那些亡魂吃饱点,明天要用。”
长凌靠在岩壁上,借着夜色的掩护,看着那边的动静。
妖族士兵们三三两两坐下,生起火堆,拿出干粮。那些亡魂被驱赶到队伍边缘,挤在一起,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
顾城和舟行被绑在一棵枯死的树干上。
舟行还在骂,隔着这么远,长凌听不清他在骂什么,但从那激烈的肢体语言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顾城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
长凌回到岩洞深处,靠坐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丌依然蹲在洞口放哨,小小的身影融入阴影,只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绛坐在长凌身侧,小狐狸蜷缩在绛怀里,用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长凌。
过了很久,它忽然开口,“那个……”
长凌睁开眼睛。
“你刚才说的让亡魂反过来打那些妖怪,”它的声音很轻,“真的能做到吗?”
长凌沉默片刻,“不知道。”
她老实说,“但得试试,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那些亡魂,它们其实不想打仗。”小狐狸低下头,“我见过它们,有很多很多。”*
“它们只是被困住了。”
“如果能解开……”小狐狸没有说下去。
长凌看着它,“你想说什么?”
小狐狸犹豫了很久,然后它从绛怀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长凌面前,用残缺的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如果…如果能解开它们身上的法术,”它轻声说,“它们会帮你的。”
长凌低头看着它,看着它残缺的耳朵,秃了大半的尾巴,满身结了痂的旧伤,看着它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里,忽然亮起的、微弱却坚定的光。
“嗯。”长凌点点头,其实她也不想成为和妖怪一样的家伙,但是动物世界就是弱肉强食,很残忍,如果有更好的办法,她当然愿意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