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实验室的冷光被长凌调暗了几度,只留下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将那些装着剧毒试剂的玻璃瓶映照得如同沉睡的宝石。
绛昏睡过去之后,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长凌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绛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皱着,嘴唇没什么血色,散落的头发铺在枕头上,有几缕被汗水黏在脸颊边。
长凌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指尖擦过绛的皮肤,温热的,呼吸平稳。
她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把分析皿里的残留样本取出来,放进另一台仪器里。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她扫了一眼,调出冷库的毒素数据库,开始比对。
这台数据库是她搬来库尔洛马之后自己建的,里面存着近万种毒物的分子结构、来源地、解药配方。
一部分是Clise能查到的公开资料,还有一部分是她利用666从各种渠道收集来。
比对进行到第三轮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个匹配结果。相似度78%。不是完全一样,但骨架结构几乎相同。
长凌放大分子式,盯着那些复杂的链条看了一会儿。
唯一记载是,这种毒素的基础结构来自Clise境内一种深海生物,几年前被ICU的生物实验室提取并改造成军用神经毒剂,后来项目被叫停,资料被封存。
但显然有人拿到了这些资料,并且在上面做了新的改良。最核心的改动在毒素的靶向机制——它不只是攻击神经系统,而是专门针对妖力运转的路径设计的。
绛的妖力在被射中的瞬间就被抑制了,不是毒素有多强,是它太精准了。
长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调出另一个界面,输入了一串指令。屏幕上弹出一个地图,标注着世界各地的光点。大部分是绿色的,少数是黄色,还有几个是红色。
这是666的分布图,六百六十五架微型无人机,被她派出去搜集信息,有的是固定的监测点,有的是随任务移动。
长凌前几天给666下过一个指令:寻找顾城和舟行的下落。地图上跳出一行字:搜索中,暂无结果。
长凌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昏睡中的绛。关掉屏幕,走到窗边。她靠在窗框上,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实验室里只有仪器屏幕的光,蓝幽幽的,照在绛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块冷玉。
长凌走过去,伸手探了探绛的额头。不烫,又探了探鼻息,很稳。她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2
绛醒来时,意识还像浸在温水里,沉甸甸的。她没急着睁眼,先动了动指尖,感受到身下医疗床特有的微凉触感,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气息便缠绕上来,还有混合着清苦的药香和实验室里淡淡的消毒水味,并不难闻,反而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她这才缓缓掀开眼帘,视线有些模糊,定了定神,看清趴在床边睡着的长凌。
长凌似乎是累极了,睡得很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平日里那双锐利又带着些倔强的眼睛。她的一只手还虚虚地搭在绛的床沿,仿佛连睡梦中都在确认她的存在。绛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长凌的睡颜,从微蹙的眉峰,到挺翘的鼻梁,再到那两片在灯光下温润而富有光泽的唇。
她猛地想起今天在沙瓦兰图那个带着咸涩泪水的吻,想起长凌主动贴上来的柔软,心脏便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连带着背后的伤口都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似乎是察觉到了绛的目光,长凌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长凌的眼里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迷茫了一瞬,才聚焦在绛的脸上。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醒了?”
绛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和化不开的温柔。
“笑什么?”长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却发现自己维持着一个姿势太久,半边身子都麻了。
“想到开心的事情。”绛的声音因为刚醒而带着浓浓的鼻音,软得像是一团棉花,这种陌生的听感挠得长凌心尖发痒。她顿了顿,目光在长凌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今天……是不是主动…”
长凌的手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了搭在床沿的手,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试图打断绛的话头,用专业的冷静来掩饰自己的慌乱,“现在你的毒素虽然清除了,但神经还在修复期,应该感觉不到背部的知觉,只有麻痒感。”
“嗯…是有点麻。”绛顺从地应着,赤金色的眸子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目光灼灼,像是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来。那眼神太有侵略性,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和探究,让长凌无处可逃。
长凌被她看得心慌意乱,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过身去拿水杯,试图用忙碌来避开那道过于直白的视线,“喝点水,补充一下体液。”
就在长凌递过水杯,身体微微前倾时,绛突然动了。
她没有伸手去接杯子,而是借着起身的动作,悄悄探出一只手,冰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勾住了长凌垂在身侧的衣角,然后轻轻一拽。
长凌正准备后退,衣角传来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拉力让她不得不停下动作。她低头,看见绛正仰着脸,那双赤金色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无辜与脆弱,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生理性的泪珠,像是一只被遗弃在路边、小心翼翼求收留的小动物。
“长凌……”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尾音微微上扬,勾人得很,“我冷。”
长凌特意把实验室的恒温系统设定在26度,根本不可能冷。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这只狐狸的惯用伎俩。理智告诉她,应该把被子给绛盖好,然后转身离开,回到属于自己的安全距离。
但长凌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没能挪动半步。她看着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喉咙有些发干。
“哪里冷?”长凌的声音有些干涩,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心里冷。”绛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那双眼睛里渐渐蓄起了一层水雾,看起来委屈极了,“我刚才做噩梦了,梦见你又不要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沙瓦兰图……醒来只觉得背好疼,心里也空落落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颤抖着肩膀,那只抓着长凌衣角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仿佛一松手,长凌就会消失不见。
长凌的心防瞬间就被这副模样击溃了大半,她想起自己之前那些伤害绛的念头,想起绛毫无保留的信任,心里像是被刺狠狠扎着。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水杯,坐回床边,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笨拙的安抚,“绛,我……我不扔下你,不会的…”
“那你抱抱我。”绛突然打断了她,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她没有催促,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长凌,呼吸微微急促。她在赌,赌长凌对她的心疼多过理智,赌长凌心里那道墙,已经为她塌了一角。
长凌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她看着绛那双写满渴望的眼睛,缓缓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最终没有落在绛的背上,而是落在了她的后颈上。
长凌的手指修长微凉,触碰到绛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长凌没有立刻拥抱她,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绛后颈那块细腻的皮肤,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又像是在确认一件易碎的艺术品。这个动作比拥抱更亲密,也更暧昧,带着一种无声的宠溺和试探。
“不扔下你。”长凌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妥协后的温柔,她看着绛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去哪都带着你,好不好?”
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得寸进尺地往前凑了凑,将脸颊贴在了长凌的掌心里,眷恋地蹭了蹭,像是要把长凌的气息刻进骨子里。
“嗯。”她满足地应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嘴角挂着安心的笑意。
长凌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某块地方彻底软了下来,轻轻梳理着绛发丝,低声说,“睡吧。”
绛这才满意地沉入梦乡,但在长凌看不见的角度,她的尾巴尖却在被子里悄悄探出,轻轻勾住了长凌的小腿,像是一个隐秘的烙印,宣示着某种不容置喙的主权。
而长凌,明明察觉到了那细微的触碰,却没有躲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