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晚IE和ICU的船似乎都没有加急追踪他们。
黄晚榆靠在船舷上,眯着眼看着越来越远的奇普瑞拉,那座岛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趴在海平线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船上的几个人。
桑池抱着那三只鸟,靠在另一边船舷上。那几只小家伙经过一夜的折腾,已经彻底蔫了,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叔爻坐在船底,裹着那件灰色斗篷,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白。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宋惜尘站在船头,盯着前方。
海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黄晚榆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他目光扫过船舱——四个,五个……不对。
“江朔呢?”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桑池皱着眉回想,“对啊!他明明刚才还在……后来ICU的人进场,一乱就没看见了。”
叔爻睁开眼睛,瞳孔里闪过一丝什么,但没说话。
宋惜尘短暂沉默,“他现在几乎是ICU的人。”
黄晚榆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ICU的人在场,江朔就不能再跟他们站一起了。
不是感情问题,是立场问题——当着自己人的面帮外人,以后在那边没法混。
“他故意的?”桑池问。
“不知道。”宋惜尘说,“但是他有他的路要走,更何况他已经帮了我们,而且说不定ICU和IE没那么快赶来,也有他的原因。”
黄晚榆靠在船舷上,他想起江朔昨晚站在旅馆阴影里的背影,想起那双盯着街角的眼睛。
那人心里有事,从一开始就有。
但这事,跟他们现在没关系了。
2
海面上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点星光,被薄云遮得模模糊糊。那艘破船在黑暗里颠簸着,像一片随时会沉下去的落叶。
宋惜尘站在船尾,手一直按着舵。
“咱们去哪?还有多远?”桑池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宋惜尘说,“天亮之前应该能到。”
黄晚榆靠在船舷上,盯着身后那片漆黑的海。
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些船就在后面。
那几艘船没开灯,沉默的野兽,一直跟着。不快,也不慢。就那么跟着,像在等他们自己撑不住。
“他们追来了吗?”桑池又问。
黄晚榆没回头,“在。”
桑池沉默了几秒,“多远了?”
黄晚榆说,“比刚才近。”
船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叔爻缩在最里面,裹着那件灰色斗篷,一句话都没说。那三只小鸟被桑池紧紧护在怀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弱的叫声,又很快安静下去。
宋惜尘盯着前方的黑暗,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只知道手已经麻了,腰已经僵了,眼睛酸得发疼。
但他不能停,停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库尔洛马。
只要能在后面那些船追上自己之前赶到库尔洛马,那么他们的结局就不会最坏。但是真的能跑得过那些家伙吗?
除非——
除非他们不急。
黄晚榆说得对,他们不急。
那些家伙在等,等这艘船自己撑不住,等他们饿死、渴死、累死,等天亮之后来收尸。
那些人都以为这是一场必输的赌局。
但是奇普瑞拉前面那座岛是库尔洛马,是长凌的家。而且这四个人里,有两个对这片海域的地形熟悉得像自己家后院。
宋惜尘咬了咬牙,把舵又往前推了一点。
船更快了。
但船上的能量灯,又暗了一格。
3
天快亮的时候,后面那几艘船终于近了,而且是突然加速,像憋了一夜的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黄晚榆猛地站起来,“他们加速了!”
桑池也站了起来,把那三只鸟往怀里又塞了塞,“还有多远?”
宋惜尘盯着前方,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
能量灯又暗了一格。
再暗一格,这艘船就彻底废了。
黄晚榆回头看了一眼,那几艘船已经很近了,能看清轮廓——黑色的船体,ICU的标志,甲板上有人在动。
“快!”他催促着。
宋惜尘把舵推到最底,船在黑暗里疯狂颠簸,像随时会散架。能量灯一闪一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然后…灭了。
船慢了下来。
宋惜尘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
就在这时,海平线上泛起了一层灰白,天快亮了。
黄晚榆盯着那层灰白,忽然愣住了,“那是什么?”
宋惜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灰白的光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岛。
是库尔洛马。
“到了!”他喊。
但船已经停了,能量彻底耗尽了,后面的船越来越近。
黄晚榆挤到驾驶位,宋惜尘这种大爷当惯了的人肯定不知道这种船应该有紧急求救信号。
他摸索一番,终于找到开关。
红灯亮起,求救波段频率开始朝库尔洛马传送。
4
海平面上,太阳终于冒出了一点边缘,金红色的光铺开,把整片海染成一片暖色。
宋惜尘站在船尾,盯着后面那些船,一动不动。
他们已经没有力气跑了。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库尔洛马的方向传来。
一艘银白色的快艇正破浪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痕。
甲板上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瘦瘦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烦躁。
另一个,比那个瘦瘦的高出快一个头,身形修长,站在船舷边。
叔爻的目光落在陌生的人身上,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狐妖。
长凌怎么会和一只狐妖在一起?
从库尔洛马出来?
她带她回家了?
叔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面的船显然也看见了那艘快艇,他们减速了。
甲板上的人影开始慌乱,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往后退。
但那艘快艇没有停,它直直地朝那几艘船冲过去,在距离不到百米的地方,猛地一个急转,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然后停下。
银白色的船身,正好挡在那三艘船和那艘破船之间。
长凌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人,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
那三艘船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甲板上那些人,同样没有一个敢动。
长凌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库尔洛马禁止上岛,请绕行。”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的海面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几艘船开始往后倒,慢慢的,小心翼翼的。然后掉头,开走。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6
长凌收回目光,把快艇靠到那艘破船旁边。她低头看着船上那几个人,表情复杂得像一锅煮糊的粥。
宋惜尘、黄晚榆、桑池,叔爻…还有三只巴掌大的鸟。
什么玩意儿?
谁把这几个神奇宝贝凑到一起的?没一个是她想看到的人。
哦,好像是前一段时间的她自己。
“你们…”长凌开口,顿了顿,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晚榆反应最快,他嬉皮笑脸地站起来,朝长凌挥了挥手,“长老板!好久不见!我又来打扰你的美好生活了。”
长凌看都懒得看他,“是哦,你翘班多久了?”
黄晚榆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了。”长凌转身,“上来吧。”
她话音刚落,身后那艘破船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长凌回过头,叔爻站了起来,她裹着那件灰色斗篷,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
不是自己,是她身后那个人。
绛。
绛也看着叔爻,那双赤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光。
两个“非人”对视了一秒。
叔爻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想问,想问很多很多,但她问不出口。
她没有理由。
没有身份。
她什么都不是。
桑池快人快语,“长凌!诶!这个不是那个狐妖吗?你们一直在一起吗?”
长凌没正面回答她,她的目光落在那三只小鸟身上,很小,灰扑扑的,缩在桑池怀里。
但长凌感觉到了,那三只小鸟身上,有妖的气息。
很弱,但确实是妖。
“这是什么?”长凌盯着三只燚翎鹫。
桑池把那三只鸟护得更紧了,“我的…我的宠物。”
长凌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现在有缚绒在手,就算没有,她也能感知到妖气,但她不在乎这三只鸟是什么。
她在乎的是——
长凌回头看了一眼那几艘船消失的方向,ICU的人?还有IE吗?
他们追这几个人追了一路。
为什么?
为了叔爻?
为了那三只鸟?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黄晚榆看出她的犹豫,直接开口,“长老板,你要去哪里?带上我们吧。”
长凌盯着他,这个人,还真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平面,ICU的船虽然退了,但谁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
长凌确实要出门,只是现在多了四个累赘。
她深吸一口气,“跟我回IE干活吧,你欠了不少工作呢。”
黄晚榆笑起来,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点“我就知道”的得意。
“好的老板!”
他回头朝其他人招手。
桑池第一个跳上去,护着那三只鸟,小心翼翼地在甲板上找了个角落坐下。
桑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回Clise了?
宋惜尘第二个,他走到长凌面前,顿了顿,“谢谢。”
长凌看着他,“大可不必。”
宋惜尘这个人最复杂最s_b了,长凌可不想跟再他有任何牵扯,但是上次他用玠玞救了自己,长凌帮他也算欠他的。
叔爻最后一个,她经过长凌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两个人离得很近。
长凌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件破破烂烂的灰色斗篷。
叔爻为什么是这副打扮呢?自己在妖界的这段时间里她在哪里?又在经历什么呢?
叔爻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
长凌忽然开口,“你…”
叔爻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进去吧,”长凌说,“外面风大。”
叔爻倒是听话的走进船舱,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她这一路以来都是这个位置。
绛站在甲板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长凌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过了一会儿,绛还是开口了,“那个女孩,也是流魂。”
长凌没有说话。
“你认识她。”
长凌点点头。
绛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远处的海面,和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IE岛,长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7
船舱里,叔爻缩在最深的角落,她的目光穿过那扇小小的窗户,落在甲板上。
那两个人并肩站着。
风吹起她们的头发和衣角,纠缠在一起。
很近,很自然。
叔爻垂下眼睛,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
她没有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