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稀客啊。”元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大魔王枵都我都请不动，没想到今天，竟然有人能把这尊大佛带到我门口来。”

　　枵跟在后面走了进来，脸色阴沉，“死老太婆，胡说八道什么呢？明明是本王请不动你，你看一下本座的伤，能治吗？”

　　“能治。”元禾指了指那半块玠玞，“但这东西，你拿不走。”

　　“你说什么？！”枵大怒，刚要发作，却见元禾手中的拐杖轻轻点地。

　　一道白色的光幕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这里是我家。”元禾慢悠悠地说道，“在我的地盘，就算是魔王，也得守我的规矩。”

　　枵的脸色变了变，他感受到了光幕中蕴含的强大力量，那是玠玞的力量。

　　“好。”枵咬牙切齿，“本王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规矩。”

　　元禾没有理会枵，而是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蘅的身上。

　　“你……”元禾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你的手臂……”

　　“断了。”蘅平静地说道。

　　元禾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你竟然会有这一天？蘅啊蘅，真是没想到。”元禾冷冷笑道。

　　枵冷哼一声，不耐烦地说，“老太婆，别废话了！快给我治伤。”

　　“急什么。”元禾收起笑容，目光在蘅、顾城、舟行和枵身上扫了一圈，“想要玠玞的力量，可以，但我凭什么无条件地帮你们，除非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我要你们去一趟‘回音谷’。”她说。

　　蘅睁开眼睛。“回音谷？”

　　“那是魔界最深的地方，”元禾说，“是执念的源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回音谷没有路，没有方向，只有执念。”元禾继续说，“你进去，看见的是你最想要的东西。你最怕的东西。你最放不下的东西。你在那里待得越久，就越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最后，你会变成那些东西的一部分。”

　　枵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要我们进去送死？”

　　“我要你们进去，找到我姐姐的遗物。”元禾说，“她死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块玉佩。那是她从小就戴着的，从来没摘下来过。她死了以后，玉佩也跟着消失了。几百年来，我找遍了人妖两界，魔界也翻得差不多了，除了回音谷。”

　　枵看着她，质疑地问，“你…你没去过鬼界交接找找？”

　　“我姐姐她是魂飞魄散死的！！！那群废物逼死了她！！”元禾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她死了也不会进入轮回，那群畜生竟然还在抢玠玞！！”

　　她顿了顿，似乎冷静了下来，“而且我老了，我的灵力不够了。我也不是玠玞的主人，谁能帮我找到姐姐的遗物，我就拿玠玞换。”

　　蘅沉默了，她看着元禾，看着她满脸的皱纹，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一丝微弱的光，成为魔并非她所愿，只是她也无处可去了。而元禾又这么痛苦地活了这么久，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可是只要是进入魔界必然充满了执念，元禾要带着执念去死，她才不愿意去回音谷，执念消散对于魔来说下场也是消散，再也不存在。

　　蘅愿意用自己的执念消散换元禾的执念存在，拿玉佩换玠玞，换她儿子的生路。

　　“我去。”蘅说。

　　“不行。”顾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不能去，你受伤了。而且，我听你们的话，总觉得那个地方不该去。”

　　“我这都是小伤。”

　　顾城的声音大了，“你少了一条胳膊，你去那种地方…你…你会死。”

　　蘅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她忽然笑了，“你担心我？”

　　顾城被这么一问，脸瞬间红成猴屁股。

　　“我……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我是……”他说不下去了。

　　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蘅说，“我还没等到你叫我一声母亲，我不会死。”

　　顾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母亲”，但那两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我也去。”舟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舟行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我……我跑得快。万一遇到危险，我可以跑。而且，他都去了，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多没面子。”

　　枵冷笑一声，“你去送死？”

　　“说不定能活着回来呢。”舟行打哈哈道，虽然他清楚自己的实力，但是他和顾城可是一起来的，抛弃朋友自己跑了这叫什么事？

　　枵看着蘅，“本王可没功夫陪你们胡闹，本王这魔王日子可没过够呢！！”

　　说罢，枵便化作一道黑影消失了。

　　2

　　回音谷在黑煞城的北边，要走两天一夜。出发的时候，蘅换了一身衣服，深紫色的劲装，袖口扎紧，裙摆剪短。她把那条空袖子塞进腰带里，用栎的木杖撑着身体。

　　顾城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她走得很快，每一步都很稳，但顾城知道她在硬撑。

　　“累吗？”顾城问蘅。

　　“不累。”

　　“骗人。”

　　蘅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顾城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蘅倒是没有推开，她让他扶着，继续往前走，心里美滋滋地。

　　舟行走在前面，四处张望。他的耳朵竖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你们说，回音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问。

　　“不知道。”蘅说。

　　“你害怕吗？”

　　蘅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怕也要去。”

　　舟行明白，他知道这种深厚的感情，如果蘅不去，那会有让她更害怕的事情发生。

　　这一行人走了一天一夜（因为他们都是一群老弱病残，擅自运用灵力法术走捷径得不偿失），路上遇到了几只低阶的魔物，看见枵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有一只没来得及跑路的，被舟行用从元禾家顺的菜刀一刀劈成了两半，黑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发出滋滋的声响。

　　“到了。”蘅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路，没有方向，只有黑暗。不过，那黑暗是活的，像一面墙，像一张嘴，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这就是回音谷？”舟行咽了口唾沫。

　　“入口。”蘅说。

　　她迈步走了进去，黑暗吞没了她。顾城跟在她后面，舟行在最后。

　　黑暗涌上来，把他们包裹在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顾城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蘅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冰凉的。

　　“蘅。”他轻声喊。

　　“嗯？”

　　“你还在吗？”

　　“在。”

　　顾城握紧了她的手，他们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黑暗里忽然出现了彩色的光，像彩虹，像肥皂泡，像顾城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

　　那些光慢慢凝聚，变成了一幅画面。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嘴角弯着，眼里泛光。

　　是蘅，是年轻时的蘅也是现在的蘅，只是头发颜色不同。

　　“这是你。”蘅的声音传进顾城耳朵里，“你刚出生的时候。”

　　顾城没有说话，画面很快消失了，黑暗又涌上来。

　　“继续走。”蘅说。

　　3

　　不知道走了多久，黑暗里忽然出现了光，是一种暗暗的光，像血凝固了很久以后变成的那种褐色。那光慢慢凝聚，变成了一幅画面。

　　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赤着脚。她站在一片废墟上，周围是烧焦的土地和断裂的柱子。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中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情感——是那种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已经知道后果是什么、但还是要去做的光。

　　蘅停下了脚步，她盯着那个画面，盯着那个女人。

　　“那是谁？”顾城问。

　　“她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御寒司司长若逆。”蘅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元禾的姐姐。”

　　画面里，若逆站在废墟上，手里握着一块石头——玠玞。

　　她把玠玞举起来，举过头顶，石头发出的光照亮了整片废墟。那些烧焦的土地在光里裂开，新的草从裂缝里长出来。断裂的柱子从地上浮起来，重新拼合。甚至连快死去的人都从灰烬里站起来，活了过来。

　　但若逆的身体在消散，她的手，她的脚，她的脸，一点一点变成光，飘散在风里。

　　“她在用自己的命，换那些人的命。”蘅说，“她知道会死，但她还是做了，唉！何必拿一颗无私的心去救自私的人。”

　　画面已经消失了，黑暗再次回归。但蘅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手还在发抖。

　　蘅回过神，她看着顾城，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但没有让它表达出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