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黄昏不会变成清晨，但身体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小豪豪从墙边站起来的时候，马导还在睡。

　　他靠着墙，战斧横在膝头，嘴巴微张，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之前那种正常的呼吸气息，而是像含过糖之后残留的那种甜。

　　晓萱靠在窗台边，魔法书摊开在膝头，蓝光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亮度，在暮色的光线下像一盏安静的小灯。

　　她睁着眼睛，看着小豪豪站起来，没有问他睡没睡。

　　“换班已经又换了一轮了，姜饼人还没来。”她说。

　　“会来的。”小豪豪走到桌边，把昨晚放在窗台上的冰糖条和碎玻璃收进衣袋里。

　　冰糖条还是凉的，碎玻璃的边缘依旧锋利。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还亮着，焦糖色的墙壁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些刻着编号的铜色硬糖条安静地嵌在墙面上，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他关上门，靠在门框上等。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糖超超那种无声的飘滑，而是有节奏的、沉重的、像木头敲击地面的声响——咔，咔，咔。

　　和昨天一样，间隔完全相等，像节拍器。

　　马导在脚步声传到门口的时候醒了，没有慢慢睁眼的过程，而是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猛地睁开，手已经握住了斧柄。

　　“来了？”他问，声音沙哑。

　　“嗯。”小豪豪说。

　　姜饼侍从停在门外，没有敲门。它的影子从门缝下面透进来，细长、扭曲，像一根被拉长的姜饼人。

　　小豪豪拉开门，它站在门外，脸上的糖霜笑容在暮色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白色。它的嘴唇没有动，但声音从身体内部传了出来。

　　“早餐。朋友们，请在房间用。”

　　它手里托着一个托盘，托盘是硬糖片做的，上面放着三只碗和三只杯子。

　　碗里是淡粉色的粥，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莓香。

　　杯子里是乳白色的液体，表面浮着细密的气泡，像牛奶，但比牛奶稠。

　　姜饼侍从把托盘放在门口的硬糖地面上，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咔咔咔地远去，消失在走廊拐弯处。

　　马导走过来，蹲下，端起一碗粥闻了闻。

　　“草莓味的。”他说，“昨天茶会上那个蛋糕也是草莓味的。这地方的人是不是只有草莓这一个水果？”

　　“这地方的人不吃水果。”晓萱也走过来，端起一只杯子，凑近看了看。

　　乳白色的液体表面，气泡破裂后会留下一个极小的、淡金色的圆点，然后圆点慢慢扩散，融入液体中。她放下杯子，没有喝。

　　“你闻到了吗？”她问小豪豪。

　　小豪豪蹲下来，端起一碗粥闻了闻。草莓的甜香很浓，但底层确实藏着别的味道——很淡，像某种花朵被晒干后泡在水里的气味，有点涩，有点苦。

　　他把碗放回去，没有吃。

　　“能吃吗？”马导已经端起了碗，舀了一勺，停在嘴边，看着两人。

　　“你昨天吃了蛋糕，结果哭了。”晓萱说。

　　“那是蛋糕，这是粥。不一样。”马导把勺子放进嘴里，含了一下，咽了下去。

　　他的表情从警惕变成放松，又从放松变成一种奇怪的、说不出是满足还是困惑的复杂神情。

　　“怎么了？”小豪豪问。

　　“太甜了。”马导说，“草莓味。但咽下去之后……舌根发凉。像……像有人在舌头上滴了一滴风油精。”

　　他又舀了一勺，这次含在嘴里很久才咽，然后皱起眉：“不是风油精。是……说不上来。舒服，但舒服得不真实。像昨天那个跳跳糖饮，喝完脑子发飘的那种感觉。”

　　晓萱把粥端起来，用魔法书照了一下。

　　蓝光透过碗壁，能看到粥的内部有细密的、像蛛网一样的纹路，不是米粒的纹路，而是某种更规则的、像结晶一样的东西。

　　“里面有情感残留。”她说，把碗放下，“量不大，比蛋糕少很多。但确实有。”

　　马导把勺子放下了。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粉红色粥，舔了舔嘴唇——他显然还想吃，但还是把碗推到了一边。

　　“那杯子里是什么？”他指了指那杯乳白色液体。

　　晓萱用魔法书照了一下。蓝光透过杯子，液体内部没有蛛网纹路，而是均匀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这个……探测不出来。魔法书的反应很奇怪。”她把杯子举到耳边晃了晃，液体撞击杯壁的声音不是水的哗啦声，而是像糖浆一样的、沉闷的咕嘟声。

　　“别喝了。”小豪豪说。

　　马导点了点头，把杯子也推到了一边。

　　三人没有吃早餐。晓萱用魔法书变出了清水——淡蓝色的水流从书页间涌出，在空中凝成三个水球，悬浮着。

　　她先喝了一个，把另外两个分给小豪豪和马导。水是凉的，带着一丝薄荷的清爽，冲淡了房间里甜腻的空气。

　　走廊里又传来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飘滑的声音——长袍下摆拖过硬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蛇在爬行。

　　三人同时看向门口。糖超超出现在门框里，长袍上的七彩糖粒在灯光下流转着油腻的光泽，软帽上的糖浆在缓缓滴落，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肩上，又被长袍吸收。

　　“早餐还合口味吗？”他的声音滑腻腻的，笑容挂在脸上，弧度精准。

　　“挺好。”马导说，把空碗和空杯子往托盘里推了推，假装吃过了。

　　糖超超看了一眼那只没有被喝过的杯子，目光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抬起来，扫过三人。

　　他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小豪豪注意到，他看那只杯子的眼神和看他们的眼神不一样——看杯子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知道了”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愤怒，而是像在做一个记录。

　　“那就好。”他说，“今天带你们参观工坊的核心区域。请跟我来。”

　　他转身飘了出去，长袍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金色的糖浆痕迹。

　　三人跟在他后面，马导走在最前，晓萱中间，小豪豪最后。

　　小豪豪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布丁床还是那个样子，床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他昨晚靠墙坐的时候没碰过的那一侧。

　　桌子和椅子在原位，柜门关着。碎玻璃还在墙角，冰糖条被他收走了。

　　他关上门，跟了上去。

　　走廊和昨天一样。焦糖色的墙壁，铜色的硬糖条，刻着编号——020，021，022。

　　比昨天看到的数字大了几号。小豪豪默默记着。糖超超飘在前面，速度不快不慢，经过暗门的时候——那道昨晚小豪豪来踩过点的暗门——他没有看，也没有停。

　　门还是半开着，里面的黑暗像一块凝固的墨，没有任何光透出来。小豪豪走过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霉味，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还在。

　　马导也闻到了，他的鼻子耸了耸，但没有回头。

　　晓萱的目光在暗门上游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在门框上留下的水纹标记还在，淡蓝色，在焦糖色的墙壁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眼睛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