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野餐布摆,泪糕凝海
糖超超的背影消失在糖果路的拐弯处。
三人跟上去的时候,他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他飘行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让三人能跟上,又不会跟得太近。
糖果路在这里分出了一条岔路。岔路通向一片开阔的草地——不是软糖草丛,而是真正的糖霜铺成的平地,白茫茫的,像覆了一层薄雪。
草地上摆着一张长长的矮桌,桌腿是姜饼做的,桌面是硬糖片,打磨得像玻璃一样光滑。
桌上铺着格子桌布,红白相间,桌布的四角压着水晶糖镇纸。
矮桌两侧放着几个坐垫,坐垫是棉花糖做的,蓬松柔软,坐上去会微微下陷。
糖超超已经在桌边了。他坐在最中间的那个坐垫上,长袍的下摆铺在糖霜地面上,像一片彩色的水洼。
他抬手示意三人坐下,动作优雅得像在邀请贵宾入席。
“请。”他说,“迎宾茶会。每位来到这里的客人,我都会请他们喝一杯茶,吃一块蛋糕。”
“客人?”马导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桌边,目光扫过桌上的器皿,“除了我们,还有别的客人来过?”
糖超超的笑容没有变化。
“偶尔。”他说,“命运丝线会牵引渴望甜蜜的心。但不是每颗心都能找到路。”
马导还想追问,小豪豪已经坐下了。他选了糖超超对面的位置,隔着矮桌,能看清糖超超脸上每一道细密的纹路。
晓萱犹豫了一下,坐在小豪豪旁边,魔法书放在膝头,没有上桌。
马导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小豪豪另一边。棉花糖坐垫被他压得扁了下去,发出细微的“噗”声。
“这才对嘛。”糖超超说。他抬起苍白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挥。
桌上凭空出现了茶具。
三只茶杯,一只茶壶,都是糖瓷的,白底金纹,壶嘴冒着热气。
茶杯里已经斟满了淡金色的液体,表面浮着几颗细小的气泡,气泡破裂的时候会发出极其轻微的“啵”声,像是在耳语。
“这是‘忘忧茶’。”糖超超说,拿起自己的茶杯——他的茶杯和三人不一样,是黑色的,液体也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用忘忧莓的花瓣冲泡而成。喝下去,所有的烦恼都会暂时离开你。”
马导伸手就要拿茶杯。
晓萱按住了他的手。
“等等。”她说,目光盯着糖超超,“先说说,这茶是用什么做的?”
“忘忧莓。”糖超超重复了一遍,“一种生长在混沌虚境边缘的植物。它的花瓣能吸附负面情绪,让人在短时间内感受到纯粹的平静。”
“吸附负面情绪?”晓萱的眉头皱了起来,“吸附之后呢?那些情绪去了哪里?”
糖超超抿了一口黑茶,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消散了。”他说,“像露水在阳光下蒸发。”
晓萱盯着他的眼睛。焦糖色的眼珠在光线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泽,看不出任何破绽。她松开了马导的手,但没有把自己的茶杯拿起来。
马导可不管那么多。他端起茶杯,吹了两下,仰头就是一大口。
“唔——”他砸了咂嘴,“甜的。有点涩,像……像没熟透的柿子。”
“后味呢?”糖超超问。
马导又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品了几秒,咽下去。
“后味……说不上来。舌根发凉,脑子里……”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好像有人在里面吹了一阵风,凉飕飕的,挺舒服。”
“那就是忘忧的效果。”糖超超说。
小豪豪没有动自己的茶杯。他低头看着杯中的淡金色液体,液体表面浮着几颗细小的气泡。
气泡破裂时会释放出一丝极淡的香气——不是茶香,不是花香,而是一种让人想起很久以前的、已经模糊了轮廓的某一天的味道。
他说不上来那是哪一天。
但他不想喝这杯茶。
糖超超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
他再次抬手在空中一挥,桌上又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蛋糕。
圆形的,大约两掌宽,表面是淡蓝色的奶油,光滑得像一面湖水。奶油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糖珠装饰,每一颗糖珠的大小都一样,间距也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
“这是‘忧郁之海’蛋糕。”糖超超说,“我的得意之作。”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细长的糖刀,刀身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光。他将刀尖轻轻插入蛋糕中心——
蛋糕没有裂开。刀尖插进去的地方,渗出了液体。
蓝色的液体。
像眼泪。
液体从切口渗出,顺着蛋糕的表面往下淌,在淡蓝色的奶油上留下一道道深蓝色的痕迹。
那些痕迹不是随意流淌的,而是有规律的——一道接一道,每道长度相等,间距相等,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马导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蛋糕……会哭?”
“会。”糖超超将切下的第一块蛋糕放在小豪豪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是第二块给马导,第三块给晓萱,“它的原料是一种特殊的‘忧伤’。纯净的,没有杂质的忧伤。所以它流出的眼泪是蓝色的。”
“忧伤?”晓萱的声音绷紧了,“什么忧伤?谁的忧伤?”
糖超超切下一小块自己面前的黑色蛋糕——他的蛋糕不是蓝色的,是黑色的,像焦炭一样黑——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居民的。”他说,“他们每天都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情绪。快乐的、悲伤的、愤怒的、恐惧的。太多了,堆积在心里,会影响甜蜜的体验。所以我帮他们把多余的情绪提取出来,做成甜点。”
“你帮他们提取?”晓萱的手指按在魔法书的封面上,“还是你自己提取?”
糖超超没有回答。他又吃了一小块黑色蛋糕,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某种极其珍贵的东西。
马导已经拿起了叉子。他叉了一大块蓝色蛋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瞬间变了——不是之前吃棒棒糖那种满足到近乎神圣的表情,而是一种奇怪的、让人看了会觉得不舒服的表情。
他的眼眶泛红了,鼻翼翕动了两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马导?”晓萱喊他。
马导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叉子在手里微微发抖。
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我的天。”他说,声音沙哑,“这蛋糕……吃下去心里发酸。像……像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老爹揍我,把我最心爱的弹弓给折了。那种又恨又委屈的感觉,我以为早忘了。”
他又叉了一块放进嘴里,这次没有闭眼,而是嚼着嚼着,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这蛋糕有毛病。”他含混地说,但手没有停,又去叉第三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