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生呼风唤雨的神迹迅速传遍兰州,故事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说方生披发仗剑,骑着神狼,在山间飞跃纵横,将汪震麟的手下杀得鬼哭狼嚎。
人们这才恍然大悟,当年传言方生会困毙于北方高山之上,原来是人家脱了凡体,羽化成仙了。
更多的百姓踏上了逃亡之路,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渴望得到仙人的庇佑。更何况,方生此前便就是他们心中的圣人。
潭镇海听到汇报,愣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真到里屋的美女呼唤,才惊醒过来。属下询问该如何阻止流民,潭镇海随口说了句:“随他去吧。”便急匆匆奔向温柔乡了。
老金一家自然是兴奋不已,天元金花欢呼雀跃,金夫人的病也好了一大半,能够下地走路了。当即让丈夫借辆驴车,想回趟娘家,自从方生出事后,便再也没回过古峰山。
出发时,天元金花却说和李家姑娘约好了,不随他们一起。一路上,金夫人不停的说道,埋怨孩子长大了,不贴心了,不听话了,都不愿意随父母去探望老人了。老金笑道:“你如果再这么唠叨下去,孩子们更不愿听你说话了。”
金夫人恼道:“我这么唠叨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们有个好礼性,让乡邻们有个好评价,以后才能安身立命。”
说话间,遇到位堂姐,许久不见,两人拉住手,东拉西扯地聊起来。临走时,那堂姐压低声音道:“你听说了没,小姑姑疯了。”
见老金两口子惊讶,堂姐笑道:“还不是让方生给吓得,吓得疯魔了,一天到晚的满院子烧纸磕头,求方生饶过他。我早就看出来,方生不是个凡人,小姑姑真是眼瞎心脏,竟然敢陷害神仙,活该。”
回来的路上,金夫人执意要去探望一下小姑姑,借此解开当年的仇怨,老金拗不过,只好赶了车去。结果刚进门,就让其家人赶了出来。小姑父拿着把扫帚,掐腰站在门口,痛骂道:“我不管他方生是成仙了还是成妖了,有本事就冲我来。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我们家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土匪看笑话。”
金夫人气的浑身哆嗦,说不出话,老金正要张嘴回骂,却见小姑姑的婆婆端了个盆冲出来,里面乌漆麻黑的,不知装得什么,赶忙打驴跑开。
金夫人抽泣道:“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啊,怎么能这样。”
老金怒道:“他们诬告方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我怎么觉得你自从病了后,脑子也出问题了。这一家子吃人饭不干人事的东西,躲都来不及,还送上门让人家骂。你和小姑姑到底是谁疯魔了。”
往常,金夫人定会反唇相讥,这次却默不作声。老金奇怪,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夫人正躺在车上抽搐。忙打驴赶到老李药铺。马大夫扎针施药,才救活过来。但比以前更加萎靡不振。直到段将军偷偷带方生过来探望,才渐渐好起来。
尽管方生不停向弟兄们解释,自己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并非成仙,电闪雷鸣不过是巧合罢了。虽然大家都嘴上应合着,却总有人求他施展法术,有治病的,有改命的,还有求姻缘的。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更有甚者,每天都有一大群人排着队登上发疯台,或跪地痛哭,或捶胸顿足,或痴傻呆立,或指天骂地,或极目远眺,或张开双臂大喊大叫,相互之间还指导纠正,立求形影动作和方生当时一模一样,渴望能从中领悟天机,得道成仙。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一到晚上,发疯台上便聚着一群人,人人抱着个酒坛子,一边痛饮,一边大声嚎叫。
杨社正的酒供不应求,便从金崖条城等处大批采购,装进统一的坛子,贴上写有酒仙二字的大红纸,不但拉到黑石川卖给那些修仙之人,还在兰州城里开了商号,取名叫“醉仙楼”,生意火爆至极。杨社正暗自庆幸,如果没有当初仗义送酒,哪有今天的富贵迎门,果然好人有好报。
如此宝地,“发疯台”这个名字显然不太合适。有提议叫“成仙峰”的,有主张叫“登天山”的,还有不知好歹地提议叫“打雷山”的,众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无奈之下,他们硬拉来方生定夺。方生不胜其烦,随口取了个“太平山”。趁着众人讨论是否要在山上建庙之际,悄悄跟着段将军跑了。
见姐姐日渐康复,方生便也放下心来,自己身份特殊,不能在家待太久,准备随使团一起出发,临行前递给段将军一张纸。段将军打开一看,连连称赞。
自从和尚头成为贡品后,兰州卫借机大肆盘剥百姓。实际上,朝廷每年所需贡品数量并不多,北山干旱之地足以满足需求。方生建议,和尚头的进贡事宜改由肃王府负责,在适宜种植的区域划定土地,仿照御马场的模式,由王府直接管辖。这样一来,既能保证进贡小麦的品质,又能杜绝官府以收贡为名压榨百姓。
段将军亲自前往肃王府,正巧潘指挥也在。潘指挥对方生的提法赞不绝口,说道:“上次小麦倒伏事件后,我仔细研究过,发现这种小麦不适合河谷地带的大水田,土壤过于肥沃、水分过多,容易导致徒长、倒伏,最终颗粒无收。它只适合生长在干旱少雨的山坡地里。”
段将军对一个武将能有如此见识深感诧异。肃王笑着解释道:“潘指挥以前是周王兄的亲随侍卫。”
周王身为王子,身份尊贵,却一心钻研药材、粮食、野菜野果的种植与研究,在诸王中是个异类,为上层社会所轻视,连太祖高皇帝都曾评价他“自古至今愚蠢无有如此者”。段将军闻言,恭敬道:“久闻周王大名,只可惜无缘相见。王爷身居高位,却心系百姓疾苦,其慈悲之心犹如神农转世,古今圣贤能与之相比者寥寥无几,末将深感敬佩。”
肃王连忙说道:“段将军慎言,切莫给周王兄招来灾祸。方先生的建议甚好,能解兰州百姓之困,我定当全力以赴。”
回到使团,段将军将玉带拿给陈公公看,陈公公看了一眼,惊讶道:“你怎么会有宫里的东西,近些年宫里的太监流行带这个。”段将军便将这几天的经历讲与他听。陈公公没想到短短几天时间,竟发生这么多事情,叹道:“我最担心的正是此事,你与汪震麟有血海深仇,没想到刚来就开始你死我活了。唉!”
段将军道:“您刚才也说了,这玉带只会宫里的太监有,这荒僻西北的豪强家中,怎么会有此物,会不会有失踪的使团有关。”
陈公公惊讶道:“如此说来,真有可能。我等马上出发,去那个什么陈老大家查验。”
段将军又道:“据我所知,陈老大是汪震麟的手下。”
陈公公笑道:“段将军,这我就不得不说你两句了,不要老是盯着一块靶子射箭,什么东西都往汪震麟身上扯。陈老大被土匪灭门,汪震麟身为镇守监军,前往查验合情合理,引兵剿匪更是职责所在,更何况这伙土匪曾经杀害过前任兰州卫指挥使。反倒是你,身为朝廷大员,皇命钦差,却与土匪往来密切,实在不该啊。”
段将军一时语塞。
陈公公道:“不说这些了,先去秦王川。”
使团整装出发,陈公公很快发现队伍里多了一个头脸包裹严实、作西域人打扮的陌生面孔。他疑惑地看向段将军。段将军忙上前低声解释:“公公莫疑,此乃我新招的幕僚,此人熟悉西北民情,此次查案,或有奇效。为保其身份无虞,故而遮掩。”陈公公将信将疑,打量了几眼,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默许了。
途经镇远桥时,段将军将河桥巡检唤来,询问近期有无异常情况。这巡检乃是汪震麟的心腹,对段将军的询问极不耐烦,东拉西扯,不肯说实话。段将军将他带到桥门的值守房,示意方生拉下面罩。巡检顿时脸色煞白,赶紧趴在地上。对于段将军的问话,不敢有丝毫隐瞒,如实作答。
据巡检所言,国家使团确实是从兰州卫出发前往蒙古各部的。临行时,汪监军亲自送到桥头,与使团中的几位成员颇为熟络,送别时交谈甚久。兰州卫还派兵护送,不过……,巡检犹豫了一下,说道:“除了卫队中有很多生面孔外,并未发现异常。”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有生面孔不是很正常吗。
不过,巡检又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在大明使团出发之前,曾来了几次蒙古信使,但他们都只停留了一日便离开了。
方生对这种方式很是无语,段将军却一本正经地对巡检说:“你很老实,方大仙对你的态度很满意。不过,大仙今日微服私访,你应该明白该怎么做吧?”
巡检慌忙磕头:“小人明白,今日之事,绝不敢透露半个字,就算有人问起,也绝不说见过方大仙。”
段将军点点头:“明白就好。要是多嘴乱说,小心神仙降罪,全家遭殃。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
巡检正要起身,犹豫了一下,又趴在地上说道:“大仙,小人今日有幸得见您一面,能否赐一道仙符?我家小孩最近不知为何,动不动就哭闹不止,什么法子都没用,小人实在忧心。还望大仙看在小人一片诚心的份上,赐些福泽,小人全家定当感恩戴德,永世不忘。”
不等方生解释,段将军抢先说道:“没问题,辛苦方大仙给这位兄弟赐道仙符,保佑他全家平安。”
方生哪会画什么仙符,见段将军一个劲地使眼色,只好从旁边扯过一张纸,随手写了个“好”字敷衍过去。巡检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满心欢喜地离去。临走时,段将军还不忘叮嘱:“以后多行善事,别欺负百姓,家人自然平平安安。”
出了金城关,方生总算松了口气,大骂段将军行事荒唐。段将军却笑着说道:“信不信,你的仙符一到,那孩子就不哭了。”
方生无语道:“胡扯。”
一行人到了秦王川,发现陈家大院成了一片平地,连块砖都不剩,仿佛从来就没有过陈家大院。向左右乡邻打听,个个都推说不知道,多问几句便慌忙避开。找来当地百户,他自然不能推托。只说陈家大院失火烧了,转天就来了一帮军士,将废墟清理干净。具体这群军士从哪来的,他也不清楚。
段将军自然知道这定是汪震麟杀人灭口、毁灭证据的手段,好在有百户的证明,不然陈公公真会以为陈家大院是他凭空捏造的。
陈老大的人都被灭口,此地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无奈只能作罢,使团稍作休整,前往庄浪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