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逃的狼狈，张尕娃此时才记起方生还在发疯台上，山高沟深，救缓已经来不及了，但众匪还是从山脊绕行，向发疯台奔来。

　　山下波谲云诡，杀声震天，山顶的方生却仍然一动不动，每一块肌肉都不听使唤，怎么努力都没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弟们在刀枪下被无情屠杀，心如被万箭穿刺般剧痛。

　　心一阵阵痉挛绞痛，方生只觉自己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深渊。厮杀声、风声、乃至自己的呼吸声尽数湮灭，唯余一片死寂的黑暗。视线模糊，逼近的军士隐入阴影，眼中只剩下那不断压低的、令人窒息的黑幕。

　　破碎的记忆在黑暗中疯狂翻涌：与姐姐相依为命、四处乞食的苦寒，金花和天元绕膝嬉戏的温馨，和段将军一起壮志凌云、改天换地的激昂，吴老四酷刑折磨时的痛苦绝望，还有刘姑娘那双映着星光的眼眸……

　　就在他要被这无尽的痛苦和迷茫吞噬之时，一道银蛇猛地撕裂天幕，炽光灼目，仿佛天神挥剑劈开混沌！

　　强光刺入眼底的瞬间，方生只觉颅内有某种枷锁应声而碎！仿佛有一层薄纱被骤然揭去，眼前的世界从未如此清晰透彻。一股沉积已久的浊气自丹田猛冲而上，狠狠撞向心口，窒闷之感剧增。

　　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向着雷霆炸响的苍穹，发出一声撕裂肺腑的狂啸！啸声苍凉暴烈，穿透雨幕，撞向四周山壁，激起层层回荡。

　　身旁两狼惊退半步，随即昂首向天嚎叫，与他的啸声交织共鸣！啸声传出，潜行于山野的狼群纷纷现身，奔上脊奔跃，加入这越来越壮阔的嚎啸之中。

　　百狼齐嚎，声动四野，天地震撼！

　　闻听此声者，无不心胆俱裂，骇然望向山顶那个在电光中长发狂舞、状若疯魔的身影。

　　啸声渐歇。

　　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却陡然降临。那狂跳不止的心脏忽地沉静，每一次搏动都沉稳有力，暗合着某种浩瀚的天地节律。只觉通体畅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枷。

　　眼前景象骤变——

　　无数微光微粒凭空浮现，如星河碎屑，莹莹闪烁，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光之海洋，弥漫于天地之间。这些光粒流动、聚散、生灭，勾勒出星月山川、草木人兽的模糊轮廓，似真似幻，灵动缥缈，波澜壮阔。

　　点点微光仿佛受到方生体内某种力量的牵引，纷纷流转而来。无数光粒汇成一道道璀璨溪流，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作奔腾的光之江河，齐向他奔涌而来！

　　方生怔在原地，任由这光的洪流涌入胸膛。

　　微光入体即化，变为一股股温润而磅礴的能量，如春水般冲刷着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淤塞尽去，舒畅无比。他感觉自己仿佛融入了这片天地，能感知到风雨的呼吸，山川的脉搏。

　　能量在体内循环涤荡，将过往种种皆冲刷殆尽。所有困惑、挣扎、执念，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不禁放声痛哭。

　　狂风骤然间变得更加猛烈，暴雨如注。然而方生却浑然不觉，立在山巅，任由冰冷的雨水肆意冲刷。

　　一声格外雄浑苍凉的狼啸再次划破雨幕，盖过了所有风声雨声。群山间嚎声立止，随即，所有狼群如同接到军令的士兵，齐齐调转方向，朝着发疯台奔袭而来！

　　段将军拉着惊魂未定的李玄宗躲进山腰一处洞穴。李玄宗面无人色，望着电光中那道身影，牙齿打颤：“他这究竟是…成仙了…还是入魔了？！”

　　正在攻山的军士被这天地异变骇得魂飞魄散，在暴雨激流中站立不稳，又见漫山恶狼如潮水般扑来，顿时哭爹喊娘，成片成片地失足滚落深崖。

　　山下军阵中，战马受惊炸群，嘶鸣着四散狂奔。不断有军士被甩落马下，顷刻间便被乱蹄踏得血肉模糊。

　　纵然是身经百战杀人无算的汪震麟，此刻也是面色煞白，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嘶吼着：

　　“撤——！！！”

　　拨转马头，向着来路亡命狂奔而去。

　　逃到石洞拉牌时，战马终是力竭，一头栽倒。以汪震麟的武功，完全可以轻松跃开，此时却昏昏沉沉，也一头扎进荒草里，趴在泥水里喘息。

　　内心深处的信念倾颓崩塌了。

　　汪震麟出身于江南的豪族世家，家族历有传统，在族人中挑选有潜力的少年，全力支持其习文练武，以期未来庇佑全族。汪震麟少时头脑灵活，身体健壮，先是习了两年文，实在顽皮，先生无法管教。便被送去一位声名远扬的武师门下习武。他天赋异禀，很快便在师兄弟中崭露头角。随着技艺的精进，内心逐渐膨胀，不但师兄弟看不上眼，对师傅的态度也日益轻慢。更对师傅女儿言语轻佻纠缠不清，最终被逐出师门。

　　回到家中闲散了两年，汪震麟不甘于被人指指点点，于是辞别父母，踏入江湖。从此，过上了打家劫舍、吃喝嫖赌的浪荡日子，倒也逍遥快活。

　　一日，他在酒馆饮酒时，结识了一位江湖术士。二人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那术士醉酒后，神秘兮兮地告诉他，今天要为了他泄漏天机，他断言汪震麟命中注定有一场富贵，但若想获得更大的尊荣，需经历一场大磨难。汪震麟一时兴起，慷慨解囊，不仅请术士大吃了一顿，还与他在怡红院逍遥了几日。一次醉酒后，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将这番奇遇告知了弟兄们。不料，众人竟哄堂大笑。他这才知晓，那术士不过是个江湖骗子，逢人便是那套说辞。恼羞成怒之下，汪震麟寻了个机会，将术士斩杀，才泄了心头之恨。

　　后来，天下大乱，独自闯荡江湖愈发危险。汪震麟便加入了义军。凭借高强的武功、多年闯荡江湖练就的本领，一路高升。直到升任兰州卫指挥同知。回想起来，是不是那江湖术士的话只对自己应验了。但他也并未全信，毕竟自己一路走来，虽有战斗负伤、深陷敌阵之时，但这些对于一个上阵杀敌之人而言，不过是寻常之事，算不得什么大磨难。

　　直到被段将军重创到不得不自宫时，汪震麟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这才是术士所说的“大磨难”。如此说来他还有更大的机会。当燕王起兵的消息传来，众人皆在观望之际，他却毅然决然地加入其中。一方面，他渴望绝地翻盘、报仇雪恨；另一方面，术士的话也在他心中埋下了希望的种子，给予他莫大的信心。

　　那位术士曾在醉酒时提及，听他那不成器的师父说过，这世上存在一种天命人。他们本是天上星宿，因意外降落凡间。虽天赋异禀、聪明绝世，却处处受阻，难以施展抱负。直至遭遇巨大挫折，痛苦到极致，深陷绝境之时，方能开悟觉醒，重启人生，成就一番开天辟地的伟业，这条路一旦踏上，就连鬼神都无法阻挡。并且天命人开悟觉醒时，连老天爷都会降下异象。

　　当时只当是无稽之谈，然而，当他万念俱灰时，猛然间想起了术士的那番话。于是，心一横，挥刀自宫。追随燕王后，一改往日奸滑习气，在战场上勇猛无畏，冲锋陷阵、登城拔寨总是一马当先。多次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数度将燕王从绝境中救出。这一切让他愈发坚信自己就是那所谓的“天命人”。

　　只是，天降异象始终未曾出现。自宫时，剧痛难忍，根本无暇顾及其它。事后暗自揣度，或许真有奇异天象，出来个什么云，显个红光之类的，只是未曾察觉罢了。

　　然而，就在刚才，他目睹了那闪电划破长空，狂风骤雨，群狼呼应，天地为之撼动的场景。心中的信念彻底崩塌。若方生是天命人，自己又算什么？自己自宫之时，外面可是毫无动静啊。

　　后面逃遁而来的军士发现汪震麟，护送回兰州。

　　休息了几日，始终心如乱麻。思来想去，去了趟五泉寺。

　　五泉寺经肃王爷重建，气势恢宏，富丽堂皇。汪震麟到任后，寻了个借口将原主持支走，提拔了一位新主持。此人佛法高深，机智聪慧，能信得过。

　　焚香叩拜后，主持将他引入内堂。听完汪震麟的讲述，主持微微颔首，微笑道：“汪监军不必忧虑。我佛讲业力因果，世间万物皆由因缘和合而生，命运并非一成不变，并无所谓固定的天命，也就没有所谓的天命人。即便佛陀菩萨，也是通过自身修行觉悟，超脱命运束缚，实现解脱。他们宣扬佛法、普度众生，并非受天命驱使，而是出于慈悲与自愿。”

　　这一番高论，让汪震麟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难看。

　　主持这才惊觉，连忙改口：“当然，这是我佛之观点。在我华夏，确有天命人之说。想那太祖高皇帝，出身布衣，却能在乱世中崛起，于群雄逐鹿间脱颖而出，终得天下。若不是天命所归，又怎能成就如此伟业？”

　　汪震麟急切地问道：“那这方生……”

　　主持微微一笑，道：“方生不过一介书生，即便是天命人，即便开悟觉醒，又能如何？顶多添些计谋才华，平和心境罢了。将来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被朝廷招安，谋个一官半职，求个富贵平安。哪里比得上监军您，身居高位，才略超群，武功盖世。”

　　汪震麟又追问：“若他是天命人，那我又算什么？”

　　主持笑道：“谁说这世上只有一个天命人？当年追随太祖高皇帝的那些豪杰们，哪个不是天命所归？不然，又怎能在无数次战斗中九死一生，最终封侯拜相？”

　　汪震麟仍不死心：“可为何他开悟之时电闪雷鸣，而我却毫无动静？”

　　主持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沉吟片刻，缓声道：“您着相了。”

　　汪震麟：“何意？”

　　主持：“您所见之电闪雷鸣，所闻之狼嚎风雨，不过是缘之汇聚，是相之显现。佛说《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您执着于相之有无、动静之大与小，这便是入了魔障。真正的天命，是空，是无相。它不在雷电风雨里，而在您起心动念、行事作为之间。您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无畏，那才是真正惊天动地的无相之相。执着于耳边雷声，反而听不见自己心中的佛性了。”

　　汪震麟又问道：“那这个方生该怎么处置。我原来留着他们，只是为了握个随时整治李玄宗的把柄。还有那个顺宁王的刘奎，不知何故，也想灭了他们。想必有什么把柄在那群土匪手上，所以一直没动手。没想到竟养虎为患了。”

　　主持沉思片刻道：“既然已经开悟觉醒，自然是承接了天命，最好不要伤他，免遭不测之祸。”

　　汪震麟道：“坐视不管，万一……”

　　主持笑道：“如今四海承平，他一个土匪，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汪震麟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看着他心满意足地离去，主持喃喃自语道：“看样子这兰州城是待不了了，得早做打算。”

　　汪震麟回府时路过酒鬼的药铺，便进去让马大夫开了几副治风寒的药。这一番举动自然被人看在眼里。上行下效，那些侥幸逃回来，头疼发烧、心悸失眠的军士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时间，五泉寺人满为患。酒鬼也莫名其妙的跟着大赚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