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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吾心

皋兰山下 魏家老七 4467 2024-11-15 09:12

  第二天便是开学的日子。这一夜,方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传道授业几乎是所有读书人的理想,即便是普通百姓,也大多好为人师,更何况是方生这样的文化人。

  大清早,老金赶着马车。载着方生、天元、金花,还有酒鬼的两个孩子、石大哥的儿子。送到学校后,又去接建房的师傅们。到了晚上,再送师傅们回来,路线刚好相反,顺道又把孩子们接回来。

  教室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朝阳书院”四个大字,这是李玄宗起的名字。原因是王保保城位于半山腰,又面朝东方,每日清晨,是兰州第一处能照到太阳的建筑,至于其它含义,他也说不太清楚,只是觉得好听。而方生却觉得这名字起得甚妙。

  学生陆续到齐。在书院门口站成几排,教员们依次帮他们整理衣冠,然后带领着走进学堂。入学仪式的第一步是叩拜先师孔子的神位,之后学生向老师叩拜。按照常理,接下来学生应该向老师赠送束脩六礼。

  考虑到移民生活艰难,方生特意叮嘱过,这一环节就免了。然而,孩子们还是带来了礼物,只是这些礼物并非传统的束脩六礼,大多是木炭和用野兔、野鸡做成的干肉。方生不好拒绝孩子们的心意,便一一收下了。

  行过拜师礼后,有人端来一盆清水,学生挨个上前,将手放入水盆中,寓意净心。净手之后,方生手持蘸了朱砂的毛笔,在每个学生的眉心处点上一个红点,寄寓开启智慧。

  典礼结束,孩子们坐得整整齐齐,方生望着眼前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稚童,心中激动不已,眼眶微微泛红。学生好奇地看着老师,不明白他为什么涨红了脸,手还微微颤抖着。

  好半天才把心情平复下来,方生拿出一张纸挂在墙上,上写着:“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方生清了清嗓子,说道:“今日乃是书院开讲的日子。首先,我要给大家讲一讲咱们书院的训诫,便是墙上这句话:‘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此乃宋朝大家陆九渊所言。这其中有何深意呢?陆先生认为,宇宙中的一切道理皆存于我们的心中,心是认知世界的根本源头,心为第一性,是万物的本原,这与程朱理学的观点截然不同。”

  此时,方生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一直想着如何把第一课上得有意义、有深度,却忽略了眼前这些孩子大多连字都还不认识,根本听不懂这些高深的道理。

  不仅孩子们听得一头雾水,就连其他老师也跟着懵圈。

  就在方生窘迫得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时,老黄的儿子站起来问道:“先生,宇宙是什么呀?”

  显然,这个孩子有些基础,他的问题就像一根救命稻草,把方生从尴尬的境地中拉了出来。

  方生赶忙回答道:“四方上下叫做宇,古往今来叫做宙。宇说的是空间,宙指的是时间。”说完,他赶紧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好了,院训的含义以后我们慢慢理解。现在,我们先来说说学校的纪律。”

  这时,金花开口问道:“舅舅,那吾心是什么呢?”

  方生心里嘀咕,这孩子怎么这时候捣乱呢,但他还是强作镇定地说:“在解释吾心之前,我先讲一下第一条纪律。不管大家相互之间是什么关系,在学校里,对老师都要称呼‘先生’。好了,我解释一下吾心,大家要是理解不了,以后慢慢领悟。吾心,就是我的心。”

  金花又追问道:“那心又是什么呢?”

  旁边一名同学笑着说:“傻瓜,心还能是什么,你摸一下,跳的那个不就是嘛。”

  孩子们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方生也笑了笑,说道:“不能这么简单地理解。心的意思是……”

  可话还没说完,方生突然感觉脑袋像是被敲了一棍子,一下子变得一片空白,眼前的“吾心”两个字,显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是啊,吾心到底是什么?

  第一课的打击,让方生意识到教书育人没那么简单,再加上学校新立,千头万绪,琐事繁多,便再没回过家,每天吃住在学校。有一日天元带话房子已经建好时,才惊觉这么大的事情全让姐夫一家和朋友们操持,太过失礼了,放学后便与孩子们一起回家。

  要不是天元和金花带路,方生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房子。原本计划中的普通民居,在匠人们的精心打造下,变成了一座精巧别致的小四合院。

  院子临街而建,坐北朝南。青砖砌成的前门楼子,白灰勾缝,悬山式筒瓦顶,兽头瓦当,显得高大气派。走进院子,三面都是房屋。正北是三间上房,明柱出檐,大门大窗。东西两边是下房,南边还留出了一个小花园,新栽了几棵果树。

  方生看得晕头转向:“这么大的工程,别说准备的材料了,光买得地皮都不够。”

  正在屋里忙活的老金出来道:“动工那天恰好段将军路过兰州,便来到工地参观。你知道还有谁一起来了吗?”

  方生茫然地摇摇头。

  老金笑道:“是新来的冯指挥使。”方生诧异万分,指挥使也来参观自己的小院。

  老金道:“还不是看在段将军的面子上,他说等完工了要给你送一套什么家具,被段将军回绝了,说是太过贵重,咱们不能收。后面许知县也赶过来,当场便让里长把地基扩大了一倍,又送来了两车砖石木料。转天兰州卫来了个人和师傅们聊天,估计是卫里负责修建的,很懂行。当天下午就运来了许多东西,你看这屋顶的兽头,铺得瓦,就是兰州卫送的。原本我们还打算用草泥抹平算了,现在可好,多漂亮大气。”

  方生越听头越大,这房子还敢不敢住了。

  从学校请了几天假,收拾工地,没用完的材料拉到老金家,将借来的盖房用的器具一一归还。

  一日,方生拉着板车将架杆送到东川里,回来时,鬼使神差地走岔了路,等反应过来,已到了老刘家门前,心不由自主的登登跳,想要赶快走开,腿却不听使唤,挪不开半步,怔怔的愣在原地。

  老刘虽是地主,但庄院还不如方生的那个小院阔气。但在方生眼里,这院落却显得格外高大。

  幼年父母双亡,与姐姐艰难度日,很多时候不得不去乞讨,看尽世间冷眼。尤其面对高门大户,未近先怯。上学时的拼命,长大后努力劳作,自力更生,才让这个心态稍稍缓解。原以为自己有了功名,有个不错的小院,可以堂堂正正的立在人前,但此时却恍然原回到了小时候。浮现的场景全是:放狗驱赶、摔门怒骂、或者扔点剩饭,大喝一声“滚!”

  正当恍惚之际,旁边有人大喊了一声。惊得方生浑身一哆嗦,忙回头张望。就见一名扛锄头的村民,喝问道:“你是谁?鬼鬼祟祟地在这儿干啥?”

  方生慌忙道:“路过的,路过的。”那村民一脸狐疑,道:“路过的,为什么杵在这里东看西看的,我看是踩踪的吧。”转头向着老刘家大声道:“胡老三,出来看看,有个闲人盯上你们东家了。”

  方生忙拉起板车要走,被村民强拉住,高声呼喊。此时老刘家门打开,胡老三从里面出来,怒道:“我看看是谁这么不开眼”。走到近前,却看到是方生这个仇人,若是以前,胡老三定然冲上去拳打脚踢,但此时的方生哪是他敢碰的,愣了一会,不得不客气道:“方先生是有什么事吗,东家前几日去临洮府走亲戚了,全家都去了!”

  方生紧张得舌头打结:“我……我没事,路过!我只是路过。”

  村民诧异道:“方先生?是那个救人的秀才方先生吗?”

  见方生无奈的点点头,村民慌张道:“方先生对不住啊,我不知道是你,对不起、对不起。”说完,转身逃也似的离去。

  方生也拉起板车,一路小跑回屋,生怕再撞见人。

  胡老三也是慌里慌张的回去,赶紧关上门。

  一切收拾停当,置办了些酒菜,答谢干活的师傅和帮忙的街坊邻居。这么精致的小院让众人交口称赞,不停有人端着酒过来恭喜。宴席结束,酒意越来越浓,担心失了态,便起身出门,往五泉山走去,爬爬山,透透气。

  路过五泉寺时,恍然看到一角彩裙。不及细想,便跟了进去。寺里香客不少,不知是何吉日。方生目光在人群中急切搜寻,却寻不到人影。暗笑自己怕真是失心疯了。

  既然来的,那便上一炷香。方生正要抬步,忽听一个清脆熟悉的声音:“这么巧,又碰到方先生了!”

  方生心口一热,只觉天旋地转。

  那声音紧接着道:“爹爹,这位就是搭救我们的方先生。”

  方生猛然回神,循声望去,只见雍容富贵的一家人站在眼前。未及开口,老刘已上前拱手:“原来您就是方先生!今天真是太巧了,我们刚从临洮府回来,路过五泉,便进来上柱香,没想到碰到救命的恩人了。那日本该老夫亲至道谢,奈何妻女惊魂未定,不敢轻离,只遣了下人。不想他言语粗鲁,惹出误会,实在失礼,老夫在此赔罪了!”

  方生一时错愕,不知如何解释当日情形,忙道:“无妨无妨,您言重了。是我当时太冲动。”

  老刘正色道:“救命之恩,岂能说无妨?方先生也是来礼佛的?”

  方生忙应道:“是,今天日子好,来上炷香。”

  旁边一香客忽然插了一嘴:“哟,方先生可是稀客!您真该多拜拜佛祖。心诚则灵,兴许那命硬克妻的运道就改了呢!”

  这话如兜头一盆冰水,浇得方生手足无措,僵在当场。

  老刘连忙附和:“正是正是,方先生多拜拜,心诚则灵。”

  刘姑娘却上前一步,脆声道:“方先生别听这些!吉人自有天相,前程命运,谁又说得准?”

  刘母赶紧拉她:“女儿家,休得胡言!”

  刘姑娘倔强道:“我又没说错!”

  老刘横了姑娘一眼,对方生道:“方先生既来礼佛,请安心上香,我等就不搅扰了。”

  方生应了一声,木然跪下。

  老刘携妻女出了山门。刘母轻叹道:“多好的后生,可惜了。”

  老刘皱眉道:“可惜什么?你没听胡老三说?送面时他嫌少!老三说了句有情后补的好话,反被他打了一顿!那可是家里一年的白面,我以诚心待人,却不料竟是如此结果,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刘姑娘低声道:“我觉得方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老刘斥道:“你懂什么!这种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以后离远点,碰见也只当没看见!鬼知道打什么主意。”

  刘母道:“就是,你马上要成知府家的儿媳妇了,别和其他男子打招呼,不管他是小人还是君子,都不合适,传出去让人笑话呢。”

  刘姑娘委屈道:“娘,你们就别一厢情愿了,你看大表哥哪里拿我们一家当回事了,话里话外倒像是我们求着和他结亲一样。再说我也不喜欢大表哥。”

  刘母急道:“胡说什么,你大姨大姨夫喜欢你,愿意这门亲事就可以了,你大表哥什么态度有什么要紧。再说了,你大表哥是堂堂知府公子,有些傲气是应该的。”

  回家后,胡老三立刻凑上来,将方生门前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一番。老刘夫妇对视一眼,叹息道:“这小子果然有所图谋。”

  刘姑娘却暗自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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