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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假秀才变成真秀才

皋兰山下 魏家老七 5235 2024-11-15 09:12

  提学官前来兰州巡查学政,考核结束后,几位官员便聚在一起推杯换盏,正聊得兴致勃勃,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走出去查看,只见潭镇海跪在门口,扯着嗓子大声背诵《论语》,周围还围着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提学官满脸诧异,忙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许知县便简单地讲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提学官听后,微微皱眉道:“如此行径,分明是哗众取宠,有逼迫父母之嫌。况且,会背《论语》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岳教谕也板起脸,厉声喝道:“你就只会背《论语》吗?”

  潭镇海赶忙磕头,恭敬地答道:“小人还会背诵其他经典。”说着,便开始背诵起《孝经》来。

  背了几段后,岳教谕又打断他:“还会别的什么?”

  潭镇海不敢怠慢,又开始背诵《大学》。可没背几段,岳教谕再次打断,让他换个科目。就这样,潭镇海把《中庸》《诗经》《春秋》等经典换了个遍。

  岳教谕欣喜道:“看来此人确实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

  许知县却不屑道:“既然下了苦功夫,那就按照规定向县学申报便是,能不能进学,朝廷自有法度。为何偏偏挑今天这个日子,在学校门口上演这么一出,这是想闹给谁看呢?”

  潭镇海连连磕头认错:“草民绝无闹事的想法。上次草民无知莽撞,今日只为向老爷们赔罪而来。”

  许知县怒道:“哪有你这样赔罪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到底想干什么?来人呐,给我把他轰出去!”

  岳教谕见状,赶紧拦住许知县,说道:“县尊,这小子您也了解,就是个书呆子,迂腐得很。念在他诚心改过,又如此发愤图强的份上,您就饶他这一回吧。”

  说完,岳教谕又转身向提学官求情:“仅仅一年时间,他就从一个无知妄言的愚夫,变成了熟读经典的好学之人。依我看,这是个可造之才,您觉得呢?”

  提学官微微点头,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确实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许知县虽然心里恼火,但也不好公然违抗提学官的意思,只能暂且作罢。

  就这样,曾经的假秀才摇身一变成了真秀才。

  潭镇海一时间成了全城的大明星。最为得意的莫过于张二哥了,在潭镇海落魄之时,他就曾预言并给起了个秀才的外号,如今果然成真了。

  从一个落魄潦倒、人人嘲笑、人人欺辱,甚至连自己老婆都不待见的穷酸,通过刻苦努力,一下子成为了人上人。这是多么励志的一个故事,在众人的添油加醋中,这个故事越来越变得伟光正。甚至连当年投河自尽也被编排成入学失败后望着黄河暗暗发誓,结果不小心掉下去了。

  一时间,兰州城各大书店门庭若市,几个老夫子的学费一涨再涨,好学之风大兴。

  潭镇海成了人上人之后,自然有很多人前来奉承巴结。那些之前欺辱过他的无赖,也都纷纷上门拜访。不仅把诓骗财物全部送了回来,还附带了许多礼物。

  不过,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潭夫人给赶了出去,当然,送来的东西倒是都留下了。

  如今的潭镇海也学聪明了,不再和那些泼皮无赖来往,而是安心在家读书。

  可安分日子没过几天,两口子又打了起来。潭镇海落败,狼狈逃出院门。

  夫人在院内高声叫骂,潭镇海则在门外大声辩解。

  左右邻居听到动静,纷纷过来劝说。只见秀才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张二哥看不过去,忿忿地说道:“大嫂,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秀才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怎么还像以前那样,下手这么狠?”

  院里的女人一听,厉声骂道:“姓潭的,你给大家说清楚,老娘为什么打你?刚当了秀才,就不把我们娘俩当人看了?以后真当了官,还有我们的活路吗?”

  张二哥转头问潭镇海:“到底咋回事啊?”

  潭镇海委屈地说道:“我也没干什么啊,这个泼妇就跟疯了似的。”

  石大哥也说道:“秀才,你把事情说清楚,我们也好帮着劝劝啊。”

  潭镇海无奈道:“也没啥大事,我就是想让她把脚缠上。”

  大家伙一听,都很奇怪,纷纷问缠脚干什么。

  还是张二哥见过世面,笑道:“缠脚就是裹小脚,南方的大户人家可讲究这个了。”

  石大哥这才明白过来,说道:“你是说像上一任县令老婆那样的小脚吗?秀才,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人,非要弄成残废干什么。那个县令倒台后,他老婆下地干活的时候,都是趴着往前挪呢。”

  堂堂秀才怎么可能被一个菜农说服,强辩道:“这是有文化、有传承的世家大族才讲究的事情。可惜我这夫人一点都不明白我的苦心,唉,真是愚昧,太愚昧了。”

  石大哥不屑道:“你这种人,打死都不多,一天到晚就知道作妖。”

  潭夫人在里面接着骂道:“石大哥说得对,打死都不多。老娘自从嫁给你,没日没夜地干活,养活你这个废物点心。好不容易有点盼头了,你倒好,想把老娘整残废了。我也就算了,女儿你也不放过,那么嫩的小脚,你也下得去手,还是人吗?畜生都不如。”

  潭镇海辩解道:“你不懂,你那个大脚已经耽搁了,只能缠一点算一点。关键是女儿的脚要抓紧时间,再不缠就晚了。”

  潭夫人骂道:“滚,这日子没法过了。”

  潭镇海自觉占理,也不示弱,喊道:“走就走,谁怕谁啊。”

  潭夫人又骂道:“哟,还来劲了?你有本事就死在外面,和上次一样跳河去,看看这次还有没有人捞你。”

  张二哥赶忙喊道:“嫂子,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潭镇海听老婆翻旧账,一下子火冒三丈,撂下一句:“穷山恶水出刁民。”转身就气冲冲地奔向县衙。

  许知县勃然大怒,骂道:“你这才进学几天,就打算抛弃发妻?圣贤文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潭镇海不服气,争辩道:“她殴打辱骂丈夫,明明犯了七出之罪,怎么能说是我抛弃她呢?”

  许知县更加生气,吼道:“滚!再敢啰唆,信不信我夺了你的功名。”

  潭镇海吓得脸色煞白,连忙退出县衙。在大街上转悠了一会儿,心中实在不甘,又跑去见岳教谕。

  岳教谕对这个得意门生自然是很亲热的,但还没等潭镇海把话说完,他就抄起了戒尺,骂道:“混账东西,这个风潮是你能赶的吗?满兰州城有几个女子裹脚了?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

  潭镇海趴在地上哭诉着多年来自己遭遇的殴打辱骂。

  岳教谕的怒气稍微消了一些,说道:“没功名之前,如果你要休了她,这些理由倒也说得过去。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前途一片大好,这时候休妻,你考虑过后果吗?人言可畏啊,许知县说得没错,单凭这一点,就能毁了你的前程。”

  潭镇海无奈地问道:“那怎么办?弟子现在有家不能回,可这恶妇又休不了。”

  岳教谕也很无奈,说道:“你可真给读书人丢脸。我和你走一趟,以后别再搞这些没用的事情了,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才是最要紧的。”

  于是,两个人一起出了学校。路上,突遇雷雨,恰好离东门不远,便紧赶了几步,到城门躲雨,碰巧方生也在城门,正给一众学生讲解。

  黄学生问道:“先生,那云彩并没有翅膀,它是怎么在天上飞的。”

  旁边魏学生抢着回答道:“云彩轻啊,所以能飘浮在空中。”

  黄学生道:“船能漂在水中,是因为下面有水支撑,云彩下面有什么?空档档的,再轻,没有支撑也飘不了啊。”

  孩子们都觉得有理,纷纷转向方生,方生道:“你们说的都对,云彩为何飘在空中,一方面是因为轻,另一方面,云的下面并非空档档的,而是充满了气,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像是风,就是这气的流动,春天的沙尘暴大家都见过,那就是气流动的速度太快了,把沙土都卷起来了。大家使劲挥一下手,看看有什么感觉。”

  金花道:“嘴里吹出来的,是不是也是气。”

  方生道:“是的,你们都见过羊皮筏子吧,一排吹鼓了的羊皮,那么多瓜果放在上面,都压不扁,大家想想,这气多厉害。”

  魏同学道:“先生刚才讲,这天地间充满了气,这么多气从哪来的,那得需要多少人吹啊。”

  不等方生回答,孩子们纷纷给出自己的解释,有说牛羊也会出气,有说地里也会放气,更有同学说放屁也算出气。大家哈哈大笑,那这天地间得多臭啊。

  方生笑道:“这气从哪来的,老师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们造出来了,而是远比人啊,牛羊啊出现的早,早在天地初开时,气就有了。就像我们看到的云彩,也是气造就的,等合在一起的气越来越多,云就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密,直到气支撑不住,从天上掉下来,大家知道云掉下来就变成什么了?”

  孩子们纷纷喊叫道:“雨。”

  方生道:“是的,不但是雨,雪,冰雹,都是气所化,然后从天上掉下来的。”

  黄同学道:“先生,如此说来,这气里有水,那为何我们平时看不到。”

  方生道:“那是它太过微小了,你们知道不,这声音也是由气传播的。”

  见孩子们都一片茫然,方生指着天上的乌云,道:“你们听那雷声,是由闪电所发,声音发出来,并不是一路跑到我们的耳朵里来的,而是那闪电猛地让周边的气抖动起来,就像是在池塘中投了枚石子,会有一圈圈的涟漪向外波动,到达岸边的是这波动,不是石子激开的那些水。同理,声音发出后,是气的抖动到了我们的耳朵,只不过气的抖动要比水的波动快许多,明白了没。”

  大家听的是似是而非。方生又道:“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听过太平鼓吧,鼓队过来的时候,我们不但能听到鼓声,还能感到微微振动,就是这个原因。是气在抖动。”

  金花问道:“那我们能看到闪电,也是因为闪电让气抖动起来了吗。”

  方生道:“差不多,但我估计不是气,而是另外一种东西,如果都是气在抖动,那应该看到闪电的同时就能听到雷声。但你们也看到了,雷声要比闪电慢不少,所以闪电引起抖动的东西,要比气更轻,更薄,更摸不着看不见,这样它速度才会更快。具体是什么,老师也说不清楚。”

  岳教谕实在忍不了了,大声道:“你们不好好在学堂读书,怎么跑到大街上闲逛来了?”

  方生回头,见是这两位,忙上前向岳教谕施礼,孩子们被这个突然发火的怪爷爷吓坏了,纷纷躲在方生身后。

  方生解释道:“孩子们连日读书有些疲倦,学生带他们出来散散心,也顺便让他们了解一下兰州的风物,讲讲本地的人文地理。”

  岳教谕怒道:“简直胡闹!不好好琢磨如何严谨训导学生,却带着他们了解什么风物。岂不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这才是学校应有的风尚。”

  潭镇海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头悬梁锥刺股’,那才是学习应有的态度。”

  岳教谕道:“还有,刚才你说的那些,出自哪部经典,是哪位圣人所讲。”

  方生道:“是学生自己琢磨的。”

  岳教谕怒道:“胡闹,你可知孩童启蒙是多么的重要,放着那么多圣文经典不教,却扯这些歪门邪道,你想毁了这些孩子们吗。”

  方生自知无法和老师交流,只得低着头,听对方训斥。此时恰好雨停了,金花上前拉住方生要走,孩子们一哄而上,拥着方生离开了。

  岳教谕看着方生的背影,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说道:“这孩子脑瓜子是聪明,只可惜不走正途。”

  潭镇海附和道:“是啊,他一个人走歪路也就罢了,这么多孩子跟着他,可都被耽误了,真是可惜。”

  岳教谕对得意门徒的这番高见深以为然,便问他:“你想不想来学校给孩子们上课?”

  潭镇海喜出望外,连忙说道:“当然愿意,学生求之不得。”

  岳教谕点点头,说道:“先去你家吧,明天我和许知县商量商量。”

  有岳教谕在,潭镇海自然安全进了家门。岳教谕把两口子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你们现在有了身份,夫妻之间和睦相处才是正道。说话做事都要有分寸,别让那些乡野愚民看了笑话,丢了读书人的脸面。”

  第二天一大早,岳教谕就去找许知县商量。

  许知县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却并不说话。

  岳教谕见状,很是不满,说道:“有什么问题吗?你怎么这个态度?”

  许知县放下茶杯,压低声音说道:“潭震海是个死脑筋,你难道不知道吗?把他招进学堂,万一有些事情让他看到听到了,你考虑过后果吗?弄不好会出大事的。”

  岳教谕心中一惊,慌忙告罪离开。招来潭镇海言说学校暂时没有名额,让他安心读书,以后有机会再说。

  本来还满怀希望,这一盆凉水浇的潭镇海瘫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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