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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指挥使的大道理

皋兰山下 魏家老七 4495 2024-11-15 09:12

  这一日,方生带着孩子们来到城隍庙游玩。正讲到城隍爷纪信假扮刘邦,不幸被项羽擒获时,忽听得外面大街上传来一阵嘈杂,有人高声呼喊:“放开我,该抓的是他们,别让贼人跑了!”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赶忙走出庙门,就看到一群官兵正押着一名壮汉从门口路过,竟然是马三。

  方生急忙穿过人群,奋力挤到跟前。马三看到他,忙大声喊叫:“兄弟救我,不、不,先别管我,快去抓凶手!”

  方生猛然想起,前几天马三找他,说是发现当年那个商队的踪迹,忙喊道:“军爷,你们抓错人了,他是好人,他想抓的那些人才是坏人!”

  领头的军官见是方生,笑道:“方先生,您这可就说笑了。我亲眼看到他行凶的,人家商队一路上安安分分地,根本没招惹任何人。”

  方生忙解释道:“军爷误会了,去年店子铺渡口全员灭口的惨案,您知道这事吧?这汉子就是马里长的儿子。那商队现在去哪了?凶手肯定就在里面。”

  这惊天大案,军官哪能不知道,但仅凭他几句话便放了马三却也不能。吩咐其他士兵押着马三前往卫府,自己则点了几名手下,向着西门方向追去。

  方生忙回到城隍庙,把孩子们带到县学,也顾不上老夫子那张拉得老长的脸了,方生撒腿跑了。

  还没跑到西门,就碰到军官带着商队折返回来。远远便大声说道:“幸好先生您说得及时,他们都上镇远桥了,我们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追上。”

  然而,商队的众人表现得异常镇定,不但没有反抗,还在不断催促官兵抓紧时间。

  那军官凑到方生耳边,小声说道:“我只说刚才的事情需要他们回去做个见证。”说完,还眨了一下眼睛。

  方生心领神会,也没再多问。看着他们进了卫府,方生便转回县学。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们的大喊声:“骗子,大坏蛋!”

  就看到岳教谕被孩子们团团围住,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一边大声呵斥:“成何体统!”一边手拿戒尺,试图吓唬围上来的学生。

  孩子们见方生回来了,一下子围了上去,纷纷嚷嚷道:“先生,这个坏老头说项羽把纪将军烧死了!”

  原来,方生走后,孩子们对刚才的故事念念不忘,缠着岳教谕追问纪信的结局。岳教谕被问得不耐烦了,便随口答了一句:“项羽把纪将军烧死了。”

  这下可不得了,大英雄怎么能是这样的结局呢?孩子们围起来就要教训这个大骗子。

  方生尴尬不已,连忙赔礼道歉。岳教谕破口大骂:“简直无法无天,目无尊长,毫无礼法!成何体统!你这个学谕到底是怎么当的?还不快把这些混小子带走!”

  方生自知理亏,也不敢辩解,赶紧把学生们带出县学。安顿好孩子们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跑到卫府门前。刚到门口,就看到有几名士兵搀着一人出来。走近一看,才认出正是刚才去追商队的那位军官。

  那军官看到方生,颤颤微微地说道:“先生你可害惨了我……”旁边的士兵也在一旁抱怨:“老大就是因为听了你的话,才挨了十军棍!”

  方生心里一紧,还想继续打听详情,可士兵们却不愿再多说,搀着长官匆匆回了军营。

  方生思来想去,却一点头绪都没有。买了些酒肉,想着去探望一下那位无辜受累的军官。可到了军营,却被拦在门外。士兵们对他还算客气,但显然不想再给他提供任何帮助。

  方生自己也没顾得上吃饭。索性找了块阴凉的地方,席地而坐,把酒肉都消灭了。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他,竟然将一坛黄酒喝得一干二净。一阵凉风吹来,酒劲涌上了头。摇摇晃晃地在街上游荡起来。路过卫府时,见大门敞开着,借着酒劲,一头闯了进去。

  亲随正要阻拦。正好让冯指挥看见,忙迎上来,见他一身酒气,笑道:“方兄弟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吗,喝得这么尽性,来来,快进来坐。”

  方生虽然醉的眼晕,但还是明显感觉到卫府与于指挥时已然大不相同,全然没有边军指挥部的肃杀威严之气,反倒更像是文人雅士的风雅厅堂。冯指挥见他好奇,便引着他在大堂浏览。什么名家字画;官窑瓷瓶;和田美玉;紫檀花梨。

  这一件件,一桩桩的,听得方生更晕了。冯指挥笑道:“方兄弟真喝的有点多了,那就先不说这些了,先喝点茶。”

  说话间,下人已经端上茶点。冯指挥打眼一看,怒道:“怎么搞得,怎么能上这些,赶紧换了。”

  亲随答应了一下,转身出门。

  不一会两位侍女端着茶点进门。那点心盛在一套甜白釉暗刻龙纹的菱口碟里,是四样苏式细点:玫瑰猪油松仁馅的定胜糕、裹着蜜渍金桔丝的水晶肴肉卷、形似含苞玉兰的鹅油酥,还有几块印着“福禄寿”纹样的枣泥麻饼。

  方生端起茶盏,很是古朴典雅,黑中透着紫,晃动间盏釉中那细细的线变幻莫测,很是好看。冯指挥笑道:“这是宋代建窑乌金釉兔毫盏,可说是极品,存世非常少。”

  方生不明就里,一口就将里面琥珀色的茶汤喝完,顿觉一股清冽香气直冲顶门,忍不住赞叹道:“好茶!”

  冯指挥微微一笑,说道:“方兄弟好爽快!这茶产自苏州虎丘白云泉畔,名曰‘露芽’,一年只得十数斤,乃是朝廷钦定的贡物,在市面上万金难求。”

  方生万没料到这茶叶竟如此金贵,笑道:“这么好的茶,让我喝可真是糟蹋了。”

  冯指挥何等聪明,自然听出方生话里有话,笑道:“点茶的手艺已经放下多年了,难得兄弟有此雅兴,今天我就献丑了。”

  这点茶之术,乃是宋代文人极致推崇的雅艺。但自蒙元铁蹄踏碎山河,斯文扫地,此技几近湮灭。冯指挥却从家族秘藏的一卷《大观茶论》残篇和几页前朝笔记中寻得蛛丝马迹,耗费数年心血,访遍江南遗老,甚至不惜重金请来几位据说祖上侍奉过宋室的老茶工切磋,终于复原了数种失传的点茶秘法。

  冯指挥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只紫檀提盒,取出一块用金箔裹着的龙团凤饼,置于一方小巧的錾花银炭炉上缓缓烤炙。烤炙完毕,用一柄象牙柄犀角头的小茶槌将茶饼轻轻敲碎,再放入一方青玉碾轮中细细研磨。粉末倾入一具小茶磨,磨出的茶末细如粉尘。接着,用罗细细筛过,才郑重地取了一匙,放入那只烫得温热的兔毫盏中。他提起一把倭金错银的汤瓶,沿着盏壁注入少量滚水,然后取过一柄老竹根雕成的茶筅,手腕悬停,凝神静气,开始快速而均匀地击拂。注水、击拂,再注水、再击拂……七汤过后,盏中终于浮起一层洁白、细腻、持久如积雪般的沫饽,紧咬盏沿。

  方生尝了一口,却品不出其中的精妙,只硬着头皮夸赞道:“头一次见这么精细的酥油茶,冯指挥好手艺!就是味儿有点怪。”

  听闻此言,冯指挥气得差点当场晕过去。他强忍着心中的不满,连品了两杯茶,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喊了一声:“给方先生砸几个籽瓜。”

  方生也不客气,接过籽瓜赞道:“这才是我的最爱。”

  见他如此不通风雅,冯指挥暗自嗤笑刚才想多了,不过嘴上还是继续捧道:“早就听闻方先生才华卓越,为人更是洒脱率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天与段将军去你家时未曾碰面,好在以后有的是时间,一定要多多亲近。”

  方生说道:“冯指挥抬爱了,晚生一介平民,怎敢叨扰。其实今天我是来向您请罪的。”

  冯指挥摆了摆手,说道:“我与段将军是故交,以后我们就是自家兄弟,说什么叨扰请罪的客气话。”

  方生有些惊讶,问道:“你们以前就认识?”

  冯指挥微微一怔,疑惑地说道:“他没给你说过吗?段将军的兄长曾任陕西都指挥使,我有幸在段都指挥使麾下多年,和段将军自然是旧识了。”

  方生这才了然,说道:“原来如此。段将军为人低调,从不以家世示人,所以我并不知晓。还望冯指挥勿怪。”

  冯指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一笑而过,说道:“段将军高义,本使自愧不如啊。”

  方生没发觉他的尴尬,接着说道:“我今天确实是来请罪的。那队官兵是受我的请求才去抓人的,没想到却让他们犯了军法,所以特来向您请罪。”

  冯指挥微笑着说道:“发现情况及时向官兵举报,这是好事啊,何罪之有?”

  方生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既然无罪,那位军官为什么还挨了十军棍?”

  冯指挥道:“守城官兵不好好看着城门,却跑过黄河去抓人,这是违反军规的,自然该打。”

  方生连忙问道:“那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罪犯跑了吧?”

  冯指挥解释道:“一来,那些人还不能确定就是罪犯。即便是罪犯,既然已经出了他的防区,就应该由下一个关口的官兵负责,他不该越界抓人。”

  方生又接着问:“那商队的人呢?”

  冯指挥道:“自然是放行了。”

  方生急道:“这些人可是牵扯到店子铺渡口一案,十几条人命的大案啊,怎么不留下好好盘查一下?万一能有突破呢?”

  冯指挥依然保持着平和的神色,说道:“无凭无据的,怎么盘查?”

  方生更加生气了,说道:“马里长被害的时候,马三亲眼所见,只要让他当场指认,定能找到凶手,怎么能说是无凭无据呢?”

  冯指挥笑了笑,说道:“此商队持陕西布政使司勘合火牌,所运货物均合法合规!怎能仅凭一句话就把他们扣下?”

  方生一时不知道怎么辩驳,缓了好一会才问道:“那您打算怎么处置马三呢?”

  冯指挥肃然道:“拦路抢劫、无故殴打行商,还诬告他人,按照朝廷律法……”

  方生不等他说完,气愤地说道:“世上哪有大白天在闹市区,当着军士的面拦路抢劫的道理?”

  冯指挥神色一正,说道:“所以说这匪徒也太胆大妄为了,行为如此嚣张,必须严惩。如果仅凭一句寻找杀父仇人就能脱罪,那我兰州卫岂不是成了法外之地?以后人人都效仿,朝廷的边疆还怎么稳定,百姓又怎么能安居乐业?”

  方生气得眼冒金星。

  冯指挥见他如此气愤,有些奇怪地问道:“这个凶犯和方先生是什么关系,怎么如此上心?”

  方生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还救过我的命。”

  冯指挥恍然大悟,说道:“哦,这样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放他一马。不过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了,还得委屈他一段时间。毕竟那么多人看着呢。过段时间,我找个理由让他回家。”

  话说到这个份上,方生也无可奈何。只能起身致谢。

  冯指挥起身相送,说道:“方先生,你有功名在身,前程不可限量。听为兄一句肺腑之言:君子择交,贵乎良益。以后应该多和段将军这样的人交往,才是正途。那些旧时的乡土关系,能放下就放下吧。”

  方生说道:“多谢教诲。那我能否去探望一下马三?”

  冯指挥爽快应允:“当然!本使这就吩咐下去。”

  看着方生出门,冯指挥端起一杯茶,细细品味起来。品到妙处时,忍不住摇头晃脑,连连赞叹:“妙、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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