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两口子听闻架管引水的想法，很是不以为然。“用几根竹竿从那么远的距离送水，中间还要翻山越岭，不可能！”

　　金花却反驳道：“太爷爷家的水碾房不就是从沟里引过来的水吗？还是用木头钉成的水渠呢。”

　　经金花这么一提醒，方生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对呀，我之前明明早就见过，怎么就一时糊涂给忘了呢！”

　　老金却依然摇着头，不以为然地说：“那可不一样。水碾房离得多近，路上就算漏点水也没啥大不了的。可阿干河离这儿多远啊，我估计啊，还没翻过龙尾山，水估计就漏得一滴不剩了。就算没漏完，就竹筒那么点儿大的水流，能浇得了几亩田？”

　　方生带着这个想法去卫府商议，众人的态度游移不定。这想法实在匪夷所思，让人难以信服。

　　段将军却表示了强烈的赞同。说道：“乡亲们说得在理，我们做事不能只想着锦上添花，让条件好的地方更好，而把那些真正处于困境的地方抛诸脑后。”

　　这时，有人面露难色，小心问道：“现在人手这么紧张，为了一个想象中的工程，再从其他地方抽调人手，别把正事给耽搁了？”

　　也有人和老金一个想法，道：“就算真成功了，就几根竹筒，能引多少水。花那么大的代价，不值当。”

　　段将军回应道：“竹筒引水可不是凭空想象，我之前在杭州就听说过，南宋的皇帝就是用竹筒把西湖水引出几公里外，在皇宫内生生造了个湖。水量的问题不用担心，多铺几条管道便是。”

　　散会后，方生留了下来。段将军问道：“你有什么具体计划？”

　　方生说道：“我打算先往古峰山引水。那边距离较短，地势也比较平缓，可以顺着山势铺设竹筒，施工难度不大。”

　　段将军鼓励道：“既然已有主意，那就放手去做。材料我从外地调运，人员我从卫所派遣。这次主要需要木工，我想办法解决。你抓紧时间规划管道路线，有什么困难及时跟我说。”

　　方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段将军察觉到他的异样，疑惑地问道：“还有什么难处吗？”

　　方生犹豫了一下，坦诚地说道：“我有些担心。城南那么多土地同样急需用水，我却先选择在古峰山这边施行，怕人们会议论，说我处事不公。”

　　段将军不禁笑了起来，说道：“你确实需要到战场上历炼历炼。我问你，你选择先在古峰山试验，是出于公心，还是有私心呢？”

　　方生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出于公心！古峰山这边好施工，不像城南，引水路线长，还得架设好几座桥。在我们缺乏经验的情况下，很难一次成功。”

　　段将军笑道：“那不就对了。你心底无私，又何必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呢？退一步讲，即便有些私心又何妨？你又不是把水只引到自家田地，而是为了让广大百姓受益。像南宋皇帝那样，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只为给自己修个花园，那才叫自私。你不一样，古峰山的民众既是你的亲友，更是我们兰州卫的百姓。”

　　卫府从外地调来了大量粗壮的竹子。工匠们精心挑选，将竹子逐节打通，再连接起来。方生则从古峰山土地的高点开始，遵循着水往低处流的原则，一步步规划着管道延伸的路线，直至阿干河的上游取水点。

　　规划一完成，就立即开工，先在河道旁挖掘了蓄水池，并安装了闸门。几根竹管紧紧捆在一起，尽可能地沿着山坡铺设。遇到无法通过的地方，便搭建起木架，将管道挑过去。

　　一开始，百姓们对这个工程半信半疑。但随着管道一节节地延伸，他们的态度逐渐发生了转变，连妇女老弱都加入到修建工程中来。大家齐心协力，工程进度比预期快了许多。

　　古峰山的百姓们满脸自豪，到处宣扬自己家乡的子弟有出息，为家乡做了这么一件大好事。金夫人更是得意非凡。然而，他们越是骄傲，其他地方的百姓就越是恼火。虽然他们不敢采取什么实际行动，但方生的风评却每况愈下。要不是旱情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指不定会骂成什么样。

　　经过两个月的紧张施工，管道终于铺设完成。方生丝毫不敢马虎，一遍又一遍地督促工匠们仔细检查，绝不能有一丝缝隙和漏洞。该缠麻的地方认真缠麻，该上漆的地方仔细上漆。一切准备妥当后，众人满怀期待地准备试水。

　　这一天，不仅古峰山的百姓，周边的百姓也纷纷赶来，想要见证这个创造奇迹的时刻。大家热情高涨，要不是方生极力阻拦，何干里的社火队都准备出动来庆祝了。老金也带着全家前来参观，现场一片颂扬之声。

　　方生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闸门。水流伴随着众人激动的欢呼声，奔腾着涌进竹筒。进水口处，几个水工紧紧盯着，不敢有丝毫懈怠。方生则朝着出水口奔去，百姓们也跟在后面，在山坡上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有几个人跑得太急，不小心失足滚下山坡，幸好并无大碍。

　　方生原本以为水会比人跑得快，可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出水口时，却看到围观的百姓们还在殷切地等待着，而竹筒里却一滴水也没有流出来。他暗自思忖：“不应该啊，水怎么会这么慢呢？”又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水流出。正疑惑间，一名士兵匆匆跑来，大声喊道：“方先生，不好了，管道断了！”

　　方生急忙朝着管道断裂的地方奔去。离源头不到三分之一处，远远就看到水流从断裂的管道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形成了兰州难得一见的瀑布。飞溅的水雾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道道绚丽的彩虹。

　　然而，方生此时哪有心思欣赏这美景，怒吼道：“赶快关上闸门！”

　　经过仔细排查，发现是水中的杂物堵塞了水管，导致竹筒承受不住压力，最终崩断。

　　众人赶忙进行疏通，并重新架设管道。为了防止杂物再次堵塞，在进水口安装了渔网，希望能拦住水中的浪渣。可结果还是一样，管道再次崩断。后来，他们又换成了更细密的麻布，这次水终于从出水口流了出来。可小的可怜，比娃儿尿尿都少。

　　反复的失败，不仅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更糟糕的是，汹涌的水流冲塌了沿途的好几座房屋。在这大旱之年，却遭遇了水灾，真是有苦难言。

　　眼看着天渐渐冷起来，阿干河的水流越来越少，已经无法继续试验了。其实，就算水量充足，也无法进行下去了。方生在查看水管时，不小心失足从山坡上翻滚下去，伤得很重，无奈之下，工程只能被迫停下来。

　　一时间，市井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狗狂来砖头，人狂必有祸。”

　　这是方生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冬天。身体上的伤痛，他根本不在乎，甚至觉得痛得更厉害些，或许更能稍稍缓解心头那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一直到了开春，方生的伤势才有所好转，能够行动走路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阿干里的引水工程，想去看看那边的情况，可又害怕碰到因水灾而受灾的乡亲们。尽管官府已经进行了安置救助，但人家原本好好的家没了，心里总不是滋味。犹豫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忍不住，骑着马来到了渠道破损的地方。

　　恰巧碰到那几家受灾的百姓正在收拾地基，准备重新建屋。方生心中一紧，想要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准备说几句安慰的话。

　　还没等他开口，主人家就热情地说道：“方先生，身上的伤好了啊？没事就好，我们大家可都一直担心你呢！房子的事儿别往心里去，官府给的补助足够建房了。我们都知道，你是为了咱家乡的百姓，才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工程没建成也没关系，这份心意大家都领了。乡亲们都说，历朝历代，可从来没听过像这样真心实意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啊！”

　　干活的人们也纷纷围了过来，关切地询问方生的伤势，对他嘘寒问暖。

　　原本是想来慰问别人的方生，却被大家慰问，一路哭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