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北的移民陆续分散各地，仅少数人愿留在原地。段将军与老张家商议，以兑换补偿的方式，让这些人都分到了足够的土地。因留居人数过少，不足以单独立千户，便将黄河北区域交由右千户暂管，同时改任李玄宗为右千户，接替柴靖升职后留下的空缺。

　　李玄宗与许知县联名为老马请功。呈文很快获批。不仅补贴抚恤，还破格将马三拔民为官，授予九品的官职。段将军任命马三为河桥巡检司巡检，马三与李玄宗深知段将军用意，二人相互配合，全力整顿边防，查缺补漏。不出多久，兰州境内走私绝迹。

　　由于学生数量锐减，朝阳学校也进行了缩编。当初在学校辅助教学的一人留居河北，便由他负责教导剩下的孩子，方生正式从学校退出。

　　阿干河的工程陷入僵局，每日紧盯也毫无进展。金夫人劝弟弟，赶紧捡起耽搁的学习。段将军也持相同看法，毕竟今年八月便是乡试。可方生心思烦乱，根本看不进去书。段将军见他如此，便建议他出去散散心。

　　周边的地方都已去过多次，没什么可看的，想起金家崖那个水碾房的来历，方生决定去趟灌县。去金家崖和老太爷要了家信，让段将军出具公文，拿上书本，踏上了前往灌县的旅程。

　　一路上，白天骑马赶路，晚上在驿站休息看书。虽自小就喜欢在山野闲逛，也在周边服过几次劳役，但这却是他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新奇的事物不断映入眼帘，心情也逐渐畅快起来。而且，学习的效率远比在家中闷头苦读要高得多。

　　就这样，一个月后，终于抵达了灌县。金知县对这位远道而来的老乡极为热情，问明来意后，便将他安顿在会文馆，本打算先好好休息几日，再行安排。但见方生实在按捺不住，用过饭后，便亲自带他游览。第一站自然是那闻名遐迩的都江堰。

　　站在安澜桥上，脚下的岷江以雷霆万钧之势汹涌奔腾，激起的浪花似千军万马般奋勇争先，相互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诉说着千年岁月里的沧桑。

　　望着眼前这巧夺天工的伟大工程，方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震撼与敬畏，如脚下的岷江般翻涌。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隧道，看到了千年前李冰父子身着素衣，站在这滔滔江水之畔，指挥着无数民众不畏艰难、齐心协力治水的壮丽场景。那一声声激昂的呐喊，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那一个个忙碌穿梭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浮现。

　　曾经在书上读到过都江堰，那时觉得不过如此。可如今亲眼所见。才意识到，困坐陋室，仅凭翻烂几本书就以为能明世间理，轻天下事，是多么的幼稚。

　　他也曾试图学习先贤，从格物中探寻破解万物运行的奥义。可就算把金家崖的水碾房看化了，也绝不可能悟出眼前这宏大工程之万一。

　　金知县微笑着看着这位已经看得痴傻的老乡，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方生才回过神来，喃喃道：“李冰父子恐怕真的是神仙下凡啊。”

　　金知县没有反驳，缓缓开口道：“这都江堰之妙，首在‘鱼嘴’。你看江心那道分水堤便是，将岷江一分为二。外江宽缓，承纳洪水；内江窄急，引灌良田。冬春水枯时，六成江水入内江，解灌区之渴；夏秋洪泛时，六成江水走外江，免涝灾之患。”

　　他抬手指向那道低矮石堰：“此为飞沙堰。以竹笼装石堆砌而成，虽低矮却坚韧如铁。当内江水量过大，便漫过堰顶，将洪水泄入外江；更妙在排沙，湍急水流经此，夹带的泥沙会被甩入外江，七分泥沙就此排走，免了河道淤塞之苦。”

　　目光转向那处狭窄的岩口，金知县道：“宝瓶口是李冰率众凿开玉垒山而成，形如咽喉，扼守内江之水。看似简单的窄口，实则是整个工程的‘关口’：水少则壅高水位，确保灌区得水；水多则限制流量，防内江泛滥。旁边这离堆，原是玉垒山的一部分，凿开后形成的孤堆，既能分水，又能减煞水势，与宝瓶口相辅相成。”

　　“在李冰之前，蜀地水患频发。早有人尝试治水，或筑堤，或开渠，却因不得其法，终成泡影。直至李冰任蜀郡守，察岷江之性，观山势水脉，方定下‘分洪、排沙、引水’之策。”

　　“都江堰建成后，历朝皆视若珍宝。秦代设‘都水椽’专管水利，汉代‘深淘滩，低作堰’的岁修制度传承至今，唐代增修渠道，宋代以铁龟、石人水尺监测水位……千年间，无数官吏百姓接力增补，才有了如今治水奇观，才有这‘天府之国’的沃野千里。”

　　二人游览结束时，天色已晚。金知县言说忙完这几天，再带他去龙溪看看。那边虽没有都江堰的宏大壮观，却蕴含着数不尽的民间智慧。

　　接下来的几日，方生独自在都江堰反复参观。每一次，都能有新的感悟，也越发感慨先民改造自然又顺应自然的伟大智慧。

　　过了几天，金知县依然事务缠身，担心方生着急，便派人送他前往龙溪，由当地里长负责接待。

　　在龙溪，方生整日穿梭于溪流小河之间，参观着分布各处的奇思妙想。都江堰的工程虽精妙绝伦，但规模浩大，以兰州卫的实力，在黄河上实施难度很大，只能借鉴其思路，看日后是否能派上用场。而龙溪附近的工程则各有巧妙，根据不同的位置、功能和难题，有着不同的设计和解决办法。这些工程施工量不大，更多的是因地制宜，巧妙利用周围的地形、山势、沟渠甚至树木，来达到设计目的。

　　考察了几天，方生在一处山坡上发现一段竹筒管道。管道只有一条，顺着山势蜿蜒摆放。有些竹筒之间并未完全连贯，只是简单地搭放在一起。转弯的地方，管道并不相通，而是依靠一个小巧的水池作为连接，完成转向。整个工程显得非常随意，与自己设计的阿干河管道截然不同。阿干河的管道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缝隙，即便在拐弯处，也是由能工巧匠精心将竹筒做成弯管接头。

　　里长见他对这段管道特别感兴趣，便叫来主人详细解释。主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读书人，设置这段管道是为了方便取用山上的泉水。

　　方生疑惑地问道：“为何不从头到尾贯通呢？这样不是更方便吗？”

　　主人笑着解释道：“那样可不行。从头到尾贯通的管道，一旦中间堵塞，整个就会瘫痪。而且，就算不堵塞，这么高的山势，这么长的距离，水流顺流而下的冲击力极大，区区一根竹筒根本承受不住，很容易就会被涨破。”

　　方生又问：“那竹筒一节节搭放有什么好处呢？”

　　主人耐心地说道：“竹子是天然材料，难免会有漏洞或损坏。即便现在完好，日后也可能出现问题。像这样搭放，哪根坏了就换哪根，相互之间不会牵扯，处理起来简单方便。平时要是哪根堵住了，拿起来疏通一下就行，通不开就当作它坏了，换一根新的就好。做事情不能想着一步到位，以后永远不出问题。过于严谨的计划往往难以实现，过于完美的事物也往往难以长久。”

　　方生笑道：“老先生这是在格物啊。”

　　主人也笑着说：“哈哈，是啊，世间万物皆蕴含着深刻的道理，这小小的竹筒也不例外。”

　　方生拜服。但他又对中间的小水池用途感到疑惑，便问道：“那这个小水池除了转弯，还有什么其他作用呢？”

　　主人解释道：“这水池除了转弯，还有两个重要作用。一是因为山势过高，水流过大，中间需要这样一个泄力池，否则后面的管道很容易被冲垮。二是你看，后面连接的这根竹筒并没有埋在水池底部，而是在上方，只有当水池快满的时候，水才能流进竹筒，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方生胸有成竹地回答：“我知道，这是为了防止泥沙进入后面的管道，对不对？”

　　主人满意地点点头：“小伙子还挺有想法，就是这个道理。”

　　方生接着又问：“那为什么不把水池修大一点呢？这么小的水池，水一急不就全溢出去了吗？而且管道为什么不多放几根呢？这样不就能多引些水，也不会浪费了。”

　　主人微笑着说：“看来你对都江堰的理解还不够深入啊。把水池修小，就是为了让水溢出去。至于为什么只放一根管道，那是因为我只需要这一根管。”